静安公园焕新归来：城市动脉还是毛细血管？

城市公园还是公园城市，一个是现状，一个是目标，在达到目标的过程中会新建很多的公园，就像上海近两年来口袋公园如雨后春笋般遍地开花。同时，公园正从城市更新的角度进行着改扩建，越来越多采用分区改造，始终保持开放的方式，如天山公园、鲁迅公园；部分采用封闭式改造，和平公园、长寿公园等。

公园改造的目的，也从初期的破除物理界限，资源共享，满眼绿意，升级为以人为中心，真正地从需求出发的内核式更新。如在历经九个月的更新改造后的静安公园，就是一个城市公园更新的实践案例。

对于一个公园而言，究竟应该是作为城市动脉，还是毛细血管，笔者在专程抵达静安公园之后，产生了这样的思考。

一、城市动脉视角下的公园更新

城市动脉的话，应该是坦荡如砥，主要承担输送功能。既然是输送，那么就要吸引人前来。目的地还是路过地？静安公园曾经长时间地作为封闭的公园，其“目的地”属性更为突出，而“路过地”属性虽然有但极为有限且是被动的。改造之后，笔者认为这一局面将大为改观，转变成为城市日常动线中可穿行、可停留的开放节点。不仅仅吸引附近的目的性的人群，还引流无目的的路人。

· 人的聚集

笔者还是作为目的地前往静安公园，但到达之后，改造后的静安公园已经具备成为路过地的条件和现状，静安公园拆了延安路、华山路、南京路一侧的围墙，出入口从3个增至6个，尤其是华山路入口、延安中路入口的打开，拆除原有的铁栅栏和铁门，转为柔性的绿植作为隔离，让静安公园从原来的背对延安中路、华山路，转为面对面，增强了直接感知，拉近了步行者和车行者对于公园的距离，静安公园不再是流动的风景，而是可以驻足的港湾。

其辐射半径也相应增强，在入口处新增了2、14号线的无障碍电梯，在提供了便利的同时，也连通了地铁人流。入口处新增的花园，作为公共空间，也增加了乘坐公交、步行等其他偶然性人群的停留可能性。从而保证了人的多样性和聚集性。

在此需要着重指出的是，此次改造将适老化、适幼化以及对于弱势群体的考虑作为了其中的一个重点，儿童乐园‌面积由原来的110平方米扩大到570平方米，新增了适合残障儿童的转盘设施。无障碍通道等在园内多处可见，健身区域‌在扩大的同时，也同步嵌入电子监测功能可监测心率等健康数据，提供实时的健康保障。

· 活动的聚集

作为第三届上海国际光影节静安区的分会场之一，静安公园打造市中心首个光影艺术公园，设置了互动的光影装置，比如犀牛广场的“焕新礼物盒”、草坪上的“城市治愈者”“拥抱光”、梧桐大道的“心愿树”、溪客湖水面18米的光影“大鱼”，还有八景园墙面上会跑的“潦草小狗”，都美轮美奂，将夜上海的魅力一展无余，同时也增强了静安公园在城市中的影响力和美誉度。

除此之外，静安公园之前经常举行的市集活动，曾是有组织的文化活动据点，也曾是街头艺术的露天舞台，是上海街头艺术表演的重要场地，许多街头艺术家在这里唱响名头。人们专程来此，是为了一睹表演，而非路过。相信也会得以传承。

· 展览的聚集

新开园之后，新增了游客服务中心，由上海自然博物馆主办的一平米博物馆城市动物大冒险展览在此开展，紧邻儿童乐园，形成了天然的活动场所，从策划的角度而言，是一个很好的活动，将娱乐性和知识性相结合，也可成为室内和户外活动相互衔接转换的场所，为儿童、家庭提供了新的去处。无论是微展览，还是大型的展览，能够将展览作为一种新的功能的空间载体固定下来，相对于之前展览以临时搭建、流动性的方式进行而言，如2025年静安公园南京西路入口举行的静安公园敦煌展——洞见220·敦煌奇境嘉年华，目前以固定场所的形式进行补充，是对于公园内业态的有益补充。

需要说明的是，聚集并不等于融合。附近居民、地铁通勤者、专程来访者、偶然路过的行人，对公园的期待并不相同。有人需要快速穿行，有人需要长时间停留，有人需要安静，有人需要热闹。改造后的静安公园在出入口和设施上增强了包容性，但不同人群之间的空间分配是否合理，仍需持续观察。城市更新的难点，往往不在于把更多人吸引进来，而在于让不同的人都能在其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二、毛细血管视角下的公园更新

城市更新中，很多场合都会提到毛细血管，毛细血管的话，就应该是蜿蜒曲折，更多地承担交换功能——即增加血液与组织液的接触。毛细血管作为微循环的核心环节，其重要性不言而喻。从一个城市的角度来看，我们可以将公园视为其毛细血管——扩大人与城市的接触，也是保持城市活力和城市特质的核心环节。无论是目前城市公园的建设，还是远景的公园城市，公园始终占据了一个城市核心的位置，并发挥着链接的关键作用。

· 磁场和心情的交换

身为都市人，工作是难以逃避的一种宿命。而在当今越发内卷的时代，工作所承受的压力已经成为了每个人所必须面临的事实。在朝九晚五，在九九六之外，如何能够一键从工作状态切换到生活中，需要一种环境和疗愈。在静安公园，在揽胜亭，可以不用再到延安中路天桥，不用再面对川流不息的车流，就可以瞭望城市，领略静安寺和南京西路的繁华，缓缓升起的水雾也让人仿佛置身世外桃源，虽然是不算太高的空间高差，却足以产生心理上的满足；于2025年免费开放的八景园，有着整个公园中难得的小尺度的曲径，流水、睡莲，让坐着品茶的人、站着观景的人，获得一丝清幽、静谧与闲适。

· 空间和身份的交换

都市与自然，从来都是一对共生体和矛盾体。在都市久了，就渴望回归自然。在纯粹的自然久了，又会怀念都市的便利。公园作为一种短暂的和户外的转换空间，让人们能够实现从都市到自然的回归。建筑和城市都是一个巨大的盒子，都有着明确的边界和固定的功能，人们不知不觉间就成为了空间的傀儡，在公园，人可以是形形色色的，也可以是我行我素的，不再是工作中的程序员，不再是家庭中的谁谁，我就是我，没有身份，没有束缚，只是在公园放松片刻。

这种交换并非自然发生，它依赖于管理方对空间规则的设定。哪些行为被允许，哪些被限制，哪些区域适合安静，哪些区域可以活动，都会影响交换的质量，也是对园区管理方综合管理水平的一种考验。

三、开放空间视角下的公园更新

· 安静还是喧嚣？

更新后的静安公园，在入口处及园内多个地方，都设置了醒目的告示，不得携带音响及有扩音器的乐器入内。同时公园内的座椅也肉眼可见地减少了。从使用便利性出发，可以借鉴布莱恩特公园设置可移动的椅子，在增加趣味性和灵活性的同时，增加实用性。

从降噪除噪的角度而言，公园管理方有其自身的考量，这种一刀切的处理也可以达到消除噪音的效果。对于噪音的界定，以及对于噪音的处理，绝非简单的非黑即白。海伦·伍利在《城市开放空间》中提到：公园是所有人的空间。公园对于当代社会十分重要，它们可能是城市环境中最为常用且最具知名度的开放空间。既然是所有人，那么就会面临各种各样的需求，也就会有需求带来的冲突，比如载歌载舞与降噪管理，公园是该安安静静，还是该吵吵闹闹？公园选择降噪，无形中已经是在原本为所有人提供的开放空间中，为“安静”划定了一条隐形的界限。这样的话，是在增强还是削弱公园作为公共空间的生命力？这是一个没有绝对答案的命题，但足以引起我们的深思。

需要指出的是，更新后的效果并非一成不变。开园初期的秩序，可能会随着使用者的增加和习惯的养成而发生变化。鲁迅公园、中山公园都曾经历过从“管理规范”到“自发秩序”的演变过程。

静安公园目前禁止携带音响，但笔者前往之时，已看到几处老年锻炼团，只是声音比原来小了很多，后续会不会像鲁迅公园、中山公园那样，出现新的自组织活动形式：自弹自唱、小型现场伴奏的合唱团或者歌舞团等，尚难预料。城市更新的评价，不能只看开园那一刻，还要看它能否在时间中保持活力，并在活力与秩序之间不断调整。

· 便利还是整洁？

更新后的配套商业，传承了之前的泰餐厅和八景园中的茶室，泰餐厅虽自带网红性质，但仍然是目的性较强的消费属性，八景园中的茶室虽然物美价廉，但藏身于园中深处，很多人难以一望而知。南京西路入口处的咖啡厅则不见了踪影，它虽然所占面积极小，但属于偶然性消费，只要来到公园的人都可能在现场发生消费，更像是一个打开的盒子，在提供服务功能的同时，能够成为人流交汇的场所，尤其在南京西路一侧更容易形成聚集点和连接性。

虽然现在整个悬铃木大道更为整齐洁净，但总归是少了些烟火气。相较于和平公园更新中的和平书院、大隐书局，以及鲁迅公园中引入的一尺花园，都值得借鉴，通过书籍、咖啡的引流吸引更多的人前来。

这些调整背后，涉及政府、设计方、管理方、商户和周边居民等多方主体。公园更新不仅是空间改造，也是一次治理方式的调整。谁参与决策、谁承担成本、谁享受收益，都会影响更新的最终效果。

· 有形还是无形？

静安公园的改造，从投入成本而言，是不算低的，将近1亿元的投资，在看了现场之后似乎难以感受到。因为本次改造静安公园的大动作在于对于地下结构的优化——通过专门邀请辰山植物园专家进行技术介入，对市中心最大体量古树群落进行地下“手术”， 破除近1米厚混凝土、按配比回填木块砂石菌种，为的只是让30余棵百年悬铃木的根系从“蜷缩”状态中解放出来。

静安公园的这一做法并非首次，在1997年时就为保护这些悬铃木而增加数千万投资让地铁二号线改线让位，在30年后的今天，静安公园同样选择了让这一珍贵空间得以更好地延续，这是一种跨代际的公共资产维护。

在有形方面， 9月12日，2026年上海市尊师重教主题活动暨静安公园焕新开园仪式举行，园内尊师重教纪念碑修缮揭幕。与延安中路入口蔡元培雕像形成呼应，加强了公园的文化因子。据悉，在智慧公园建设方面，静安公园还将引入人形机器人、机器狗、割草机器人等。

这些有形的投入与无形的根系养护、文化积淀一样，最终都要回到同一个问题：公园究竟为谁而更新？

正如简·雅各布斯所说，公园本身不产生活力，活力来自它嵌入的城市网络。城市不应该是钢筋水泥的森林，公园无论是作为网络中的动脉，还是毛细血管，最终要回归到人的本质和角度，成为让人舒服生活的所在，从场地成为城市的地标。

原创作者：“上海城市更新”特约撰稿人 舒卓

责任编辑：胡珊毓

策划审核：夏 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