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兰花在，知为谁开？

江苏镇江北固山甘露寺铁塔

元曲系列之16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

空一缕余香在此，盼千金游子何之。

证候来时，正是何时？灯半昏时，月半明时。

——这首小令《〔双调·蟾宫曲〕春情》，是元代散曲作家徐再思写闺妇思夫之作。写的是相思之苦，却苦中带甜：细腻缠绵，叠韵连用，婉转流美，把相思病写得像一场甜梦。

徐再思的号，正是“甜斋”。我在《元曲系列之15》介绍贯云石时曾说过：贯云石号“酸斋”，徐再思号“甜斋”，后人把他二人的散曲合辑为《酸甜乐府》。酸斋多写离愁别绪，甜斋多写闺情春景，一个酸，一个甜，在元曲史上自成一段佳话。

然而这一篇《元曲系列之16》，我偏不选徐再思的甜曲，而是选他一首极为苍凉的苦曲。甜斋的甜，世人早已熟知；我更想让读者看到，他的笔下也能有一种不常示人的冷意与沉郁。

徐再思，字德可，浙江嘉兴人，生卒年月不详，行迹亦不详。所幸他的散曲替他留下了一点身影。《蟾宫曲·西湖》中，他自陈“十年不到湖山，齐楚秦燕，皓首苍颜”；《水仙子·夜雨》里又说“枕上十年事，江南二老忧”，可见他确曾在外漂泊多年，年华在旅途与忧思中消磨。

钟嗣成曹本《录鬼簿》称他“好食甘饴，故号甜斋。有乐府行于世。其子善长颇能继其家声”。天一阁本《录鬼簿》又记他做过“嘉兴路吏”，且“为人聪敏秀丽，交游高上文章士。习经书，看鉴史”等。仕途上，他不过是地位不高的吏职，却是一位颇有才名的文人。《酸甜乐府》收录他的散曲小令一百余首，多写景、相思、归隐、咏史，风格清丽工巧、深沉娟秀，甜斋之名，实不虚得。

甘露寺位于江苏镇江长江之滨的北固山上，始建于东吴甘露年间，因建寺时逢甘露降而得名。寺倚江临空，楼台如在云气间，晴树一江秋，风烟尽入眼底，六朝声影都在苔痕里。唐代杜牧、许浑、罗隐、张祜等皆有题咏，南宋辛弃疾登北固亭怀古，留下“千古兴亡多少事？悠悠，不尽长江滚滚流”的千古名句。

在众多咏甘露寺的诗作中，我最喜欢两首。一首是宋代曾公亮的《宿甘露寺僧舍》：“枕中云气千峰近，床底松声万壑哀。要看银山拍天浪，开窗放入大江来。”甘露寺的高峻、江势、云气，都在这几句里一齐涌到窗前。另一首，就是徐再思的《〔黄钟·人月圆〕甘露怀古》。

小令〔黄钟·人月圆〕甘露怀古

江皋楼观前朝寺，秋色入秦淮。

败垣芳草，空廊落叶，深砌苍苔。

远人南去，夕阳西下，江水东来。

木兰花在，山僧试问，知为谁开？

此曲起句，也有一种“开窗放入大江来”的气势：“江皋楼观前朝寺，秋色入秦淮”。这首小令的妙处，在于它几乎不说“怀古”，却处处是怀古。开头一句“江皋楼观前朝寺”，只是一个登临的视角，却已把“前朝”二字轻轻点出。读到此处，或许有人会感到疑惑：甘露寺在镇江（古京口），而秦淮河在南京（古金陵），两者相距七八十公里，站在海拔不过五十余米的北固山上，肉眼断然是望不见远在南京的秦淮河的。然而，这并非古人漫游时的记忆模糊或地理笔误，而是中国古典文学中极具魅力的空间叠化。在古代文人的精神坐标里，“秦淮”早已超越了一条物理河流，成为了六朝繁华与兴亡的终极文化符号。徐再思站在甘露寺，眼中看的是镇江的秋景，心中的历史苍凉感却顺着这无边的秋意，一路蔓延直抵六朝故都的核心。

紧接着，徐再思连用了两组“鼎足对”（这在元曲中是一种极度炫技且极难驾驭的写法，被称为“双重鼎足对”），将兴亡之叹推向极致：前一组是“败垣芳草，空廊落叶，深砌苍苔”，以静态、微观的近景，写尽了景象之冷与色调之灰，让甘露寺褪去了辛弃疾眼中“英雄楼”的光环，化作一个被时间磨损的旧寺；后一组是“远人南去，夕阳西下，江水东来”，骤然拉开视野，以动态、宏观的远景，将人事、日影、江流三者并列。近景与远景交错烘托之间，全曲不见一字哀叹，只用方向的变化与时空的流转，便暗示出了极深的兴亡之感。

最沉痛的一笔在结尾。“山僧试问”这一倒装的问句，问得极轻，却负上了历史的千钧之重，一举问穿了全曲。六朝人物早已不在，繁华已成陈迹，只有这山中木兰花依然年年照常开放，花还在，香木还在，寺还在，江山还在，却再无当年的主人，只留下一片无人相对的寂寞。甜斋惯于写“身似浮云，心如飞絮”的柔情，这里却只让一朵盛开在废墟之上的木兰花，把相思之苦换成了兴亡之苦，把闺房的愁绪换成了历史的浩叹。

我们再回望本文开篇提到的那首相思小令，“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写的是一个人的情思；到了甘露寺前，“败垣芳草，江水东来，木兰花在”，写的则是整座江山的兴亡。甜与苦，在徐再思笔下并非对立，而是同一支笔的两端：写甜，是才情；写苦，是境界。读完《人月圆·甘露怀古》，再回想他那句“空一缕余香在此”，便会觉得，这缕余香不只在闺房，也在江皋楼上，在深砌苍苔之间，在无人知为谁开的木兰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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