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我拎着垃圾袋下楼,刚到二楼拐角就站住了。
婆婆从隔壁单元门里出来,一只手扶着楼梯扶手,两条腿往外撇着走。
她平时走路带风,退休老教师那股利索劲儿在小区里出了名。
可这会儿,她像裤子里揣了只刺猬。
紧接着韩国强也出来了。两条腿叉得开开的,右手不停在裤裆位置拽。两个人碰了面,谁也没看谁,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我攥着垃圾袋没动。三天前我把桃毛抹在内裤上的事,只有我自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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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说起来这事儿,得从一个月前开始。
那天周末我收衣服,晾衣架上只剩一条内裤,另一条不翼而飞。
我翻遍阳台角落,又蹲下来看洗衣机底下,连个布头都没见着。
于咏思那天正好在家,窝沙发上刷手机。
我说你看见我晾的内裤没,灰色的那条。
他头都没抬,说你自己的东西自己不放好。
这话堵得我半天没接上来。
我承认我有时候是乱塞东西。
但晾在阳台上的衣服,收下来直接就叠了,根本没有乱塞的机会。
我又去卧室翻了一遍,把床头柜底下都摸了,还是没有。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想了半天。一条内裤不值钱,丢了也就丢了。可心里膈应,像吃饭咬到砂子,不疼,就是别扭。
第二天上班路上,我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了一笔:灰色内裤一条,丢失。
当时我以为自己多心了。
于咏思跑销售,一个月在家待不了几天。
家里就我和婆婆两个人,白天各上各的班,晚上回来一起吃饭,客客气气的,没什么大矛盾。
婆婆郑惠芳退休前教小学语文,说话办事都讲究个得体,邻里关系处得也好。
谁家孩子作业不会,她主动给讲;谁家老人从乡下来了,她端碗饺子过去。
楼下董秀珍逢人就夸,说老郑这人没得挑。
我嫁过来三年,跟她没红过脸。当然,也没多亲。就是那种“你把饭做了我就洗碗”的默契,客套里带着距离。
于咏思还有个妹妹叫于咏琳,在外地工作,一年回来两三趟。
每次回来都给我带点小东西,护手霜啊,当地特产什么的。
小姑娘说话直来直去,比她哥强,至少问一句“嫂子最近咋样”。
日子就这么过着,不好不坏。
可那条内裤丢了之后,隔了大概十来天,又少了一条。
这回我留了心,收衣服的时候数了一遍,晾出去四条,收回来三条。
少的那条是黑色的,也是贴身穿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没急着声张,先蹲下来把晾衣架底下扫了一遍。
阳台没封,铁栏杆外面就是楼下的绿化带,风大的时候确实能把衣服吹跑。
可那天没风,连晾衣杆都没晃一下。
我又翻了翻洗衣机滚筒,扒开胶圈看了一圈,还是没有。
那天晚饭桌上,我随口提了一句:“妈,最近阳台老丢东西,您晾衣服的时候注意点。”
婆婆正给于咏思夹菜,筷子顿了一下,说:“丢啥了?”
“就两件小衣服,不值钱。”
“哦。”她把菜放到于咏思碗里,语气平平的,“可能是风吹跑了,你晾的时候用夹子夹住。”
于咏思在旁边插了句嘴:“你那衣服晾得跟挂彩旗似的,能不跑吗。”
我没接话,低头扒饭。
婆婆这句话听着没毛病,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她说“用夹子夹住”的时候,眼神从我脸上滑过去,落在了阳台方向。
就那么一瞬,快得跟没发生似的。
我又记了一笔:黑色内裤一条,丢失。
后来我特意买了十个晾衣夹,把每件衣服都夹得死死的。可到了月底一数,又少了一件。这回是条浅粉色的,更离谱,连夹子一块儿没了。
夹子总不会自己长腿跑了吧?
那天晚上于咏思出差在外,我给他打电话,说阳台又丢东西了,这回连夹子都丢了。
他在那头打了个哈欠,说:“你是不是记错了,自己收哪儿忘了。”
“我做了记号的,晾出去几件收回来几件,数得清清楚楚。”
“那谁偷你内裤啊?咱妈?隔壁老王?别疑神疑鬼了,一条内裤才几个钱,我再给你买十条。”
我攥着手机,听见那头有人在喊他喝酒,他应了一嗓子,跟我说了句“回头再说”就挂了。
我坐在床边,手机扔在被子上,心里那股别扭劲儿上来了。
于咏思这人,你说他不好吧,工资卡交着,不抽烟不喝酒不乱花钱,逢年过节知道给我爸妈买东西。
你说他好吧,家里的事他从来不上心,油瓶倒了都不扶。
在他眼里,我这些发现都是“女人事多”。
算了,不跟他掰扯了。
我打开手机备忘录,把三条记录看了一遍。灰色、黑色、浅粉色。时间跨度一个月出头,平均十来天丢一件。
心里有了个数。
02
于咏思走后的第一个星期,我做了个实验。
翻衣柜找了件旧内衣,领口都松了,本来打算扔的。
我在左边肩带上用黑线缝了个叉,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然后趁婆婆在厨房做饭,把衣服晾在阳台最靠里的位置。
第一天晚上收衣服,我假装忘了,没动它。第二天早上出门前看了一眼,还在。晚上回来再看,还在。衣服上落了点灰,我掸了掸,没管。
第二天继续晾着,暗号还在。
到第三天傍晚,我下班回来,特意绕到阳台去看了一眼。
衣服换了位置,从最里面挪到了靠栏杆那头。
缝的黑线叉还在,但方向不对了,原来在左肩带,现在跑到了右肩带。
有人动过,而且翻了个面。
我捏着那件旧内衣站了半天。
阳台推拉门没锁,白天家里没人,谁都能进来。
可楼下的防盗门有门禁,能上楼的除了本单元住户,就是按门铃让人开的。
婆婆白天在家,有人按门铃她肯定知道。
当天晚上吃饭,我装作随口一问:“妈,今天有人来咱家吗?”
婆婆夹了块红烧肉放嘴里,嚼了两下才说:“没人来。怎么了?”
“没事,就问问。”
她没再问,我也没再提。但我注意到她吃完碗里的饭,站起来去厨房盛汤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东想西想。
隔壁住的是韩国强,六十出头,老伴在南方给儿子带孩子,他一个人住。
平时见了面都打招呼,笑眯眯的,楼道里谁家搬个东西修个水管,他都搭把手。
楼下董秀珍说他“热心肠”,菜市场碰见我婆婆还主动帮拎东西。
这么个热心人,我总不能上去就问“你是不是偷我内裤”。
没凭没据的,人家反咬一口说我诬陷,我这脸往哪儿搁。
再说婆婆那边,万一我搞错了呢?她天天帮我收衣服叠衣服,我要是在家里闹起来,于咏思回来肯定站他妈那边。到时候我里外不是人。
得想个法子,让事情自己浮出来。
第二天我出门前,从抽屉里翻出一小卷透明胶带,撕了一小条,贴在阳台推拉门内侧的把手上。
贴得很轻,门一动胶带就会掉。
我把胶带掉在地上的位置记了个大概,就在门槛缝旁边。
然后照常上班。
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阳台。
推拉门关得好好的,地上也没有胶带。
我心里一沉,蹲下来往门槛缝里摸,胶带卡在缝里,皱成一团,边缘沾着点灰。
门被推开过,胶带掉了,有人捡起来随手往门缝里一塞。
家里就我和婆婆有钥匙。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隔壁传来韩国强看电视的声音,新闻联播,声音开得不大。婆婆那屋的灯十点就灭了,跟平时一样。
我脑子里过了好几遍:如果是婆婆开的门,那她图什么?
帮韩国强收衣服?
收衣服收到内裤上?
这说不通。
如果是韩国强自己拿钥匙开的门,那钥匙谁给的?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翻下床,轻手轻脚走到玄关,拉开鞋柜最上面那层抽屉。里面有个铁皮盒子,平时放备用钥匙的。我打开盒子,钥匙还在。不对,等等。
我拿出来一把一把数。防盗门的,楼下单元门的,还有一把阳台推拉门的小钥匙。防盗门和单元门都在,阳台门那把不见了。
那把钥匙一直放在盒子里,没人动过。我嫁过来三年,从来没见谁用过。
手心开始冒汗。
我把盒子放回原处,回到床上躺着,眼睛瞪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这把钥匙什么时候丢的?
婆婆知不知道?
如果她知道,为什么不换锁?
如果她不知道,那是谁拿走的?
于咏思又不在家,打电话跟他说这事,八成又是一句“你自己放丢了吧”。
算了,等天亮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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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是周六,婆婆一早就出门买菜去了。
我趁这个空当把家里翻了个遍。
阳台推拉门旁边有个小工具箱,平时放些螺丝刀老虎钳什么的。
我把箱子倒出来,底下压着一小团东西,打开一看,是两根烟头。
红塔山,老牌子了,烟屁股上还有咬痕。
我家没人抽烟。
于咏思不抽,我也不抽,婆婆更不抽,她闻着烟味就咳嗽。
上回于咏思公司聚餐回来身上沾了点烟味,婆婆硬让他把外套脱了挂门外头,说熏得她头疼。
那这烟头哪儿来的?
我把烟头用纸巾包好,塞进自己包里。
又从玄关铁盒里把那把备用钥匙的事理了一遍:家里一共四把钥匙,我和于咏思各带一把,婆婆一把,剩一把放盒子里当备用。
现在备用的那把没了,盒子里只剩两把。
婆婆买菜回来,我假装在擦鞋柜,随口问:“妈,咱家备用钥匙您最近用过吗?”
她正往冰箱里塞鸡蛋,手停了一下。“备用钥匙?不一直在盒子里吗?”
“我看盒子里少了一把,阳台门那把。”
“哦。”她继续往冰箱里码鸡蛋,语气没起没伏,“可能是我弄丢了。前阵子找东西翻得乱,不知道掉哪儿了。怕你多想,没敢说。”
“丢了多久了?”
“记不太清了,十天半个月吧。”
我没再问。她也没再解释。
可我心里那根弦绷起来了。
十天半个月,跟我发现丢内衣的时间对得上。
阳台门钥匙丢了,推拉门被人从外面打开过,烟头出现在阳台工具箱底下。
这三件事串在一起,怎么想都不对劲。
那天下午我去楼下扔垃圾,正好碰见董秀珍在单元门口择韭菜。她这人嘴碎,跟谁都能聊半天,看见我就招手。
“小吴,你家最近咋回事啊,我看你婆婆这两天脸拉得老长。”
“没事,可能没睡好。”
“我跟你说啊,”她压低声音凑过来,“你婆婆那人啥都好,就是太要面子。上回老韩帮她拎米上楼,她非塞给人家二十块钱,老韩没要,俩人推来推去的,我正好看见。你说这楼上楼下住着,帮个忙不正常吗,她搞得跟欠人多大情似的。”
“韩叔是挺热心的。”
“可不是嘛,谁家有事都找他。前阵子你婆婆阳台上的花架子松了,也是老韩给拧的螺丝。你婆婆还给他泡了杯茶,我站对面阳台看得真真儿的。”
我心里一动,嘴上没说什么,把垃圾扔了就往回走。
到家后我站在阳台上往隔壁看了一眼。
韩国强家的阳台跟我家就隔一堵墙,他那边摆了一排月季,红的粉的黄的,开得正热闹。
花架子确实新加固过,角铁上的螺丝亮闪闪的,跟旧铁管一比显得特别新。
我又低头看了看两家阳台之间的隔断。
铁栏杆焊死了的,中间空着二十来公分,人能伸手够着,但钻不过来。
所以韩国强要是想拿我家的东西,要么翻过来,要么从门里进。
翻栏杆不可能,六楼,摔下去不是闹着玩的。那就只剩一条路:走门。
钥匙谁给的?
这个问题在脑子里转了一整夜。
04
接下来几天我没再晾内衣,改晾了几件旧T恤和毛巾。啥也没丢,啥也没动。阳台门把手上的透明胶带我每天贴一条,连着三天都没掉。
这说明什么?说明人家只拿内衣,不动别的。也说明那人不傻,看到晾的全是旧衣服,连门都懒得推。
周三下班,我在楼道碰见韩国强。他正蹲在地上修声控灯,听见脚步声抬头,笑出一口白牙:“小吴下班啦?”
“韩叔忙着呢。”
“这灯三天两头坏,物业也不管,我自个儿换个灯泡得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顺手帮我把单元门拉开了,“今天回来得早啊。”
“嗯,今天不忙。”
我上楼的时候故意放慢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韩国强还站在单元门口,手插在裤兜里,望着楼道这边。
我跟他眼神对上,他又笑了笑,转身进了自己家。
关上门之后我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
这个韩国强,笑呵呵的,见谁都客气。
可刚才那个眼神,让我想起小时候邻居家那条见了人就摇尾巴的狗,你手里有吃的它才摇,没吃的扭头就走。
晚上婆婆做饭,我在旁边打下手。她切土豆丝,刀工利落,当当当的。我一边剥蒜一边说:“妈,隔壁韩叔人挺勤快的,今天又在修灯。”
“还行吧。”婆婆头没抬。
“我听董姨说他老帮您搬东西。”
“楼上楼下的,帮个忙不正常吗。”她语气有点冲,说完可能自己也觉得过了,又补了一句,“老韩那人就是爱管闲事。”
我没再往下问。
周末于咏思回来了。晚上躺床上,我把这几天的发现跟他说了一遍:备用钥匙丢了,阳台门被人开过,工具箱底下有烟头。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所以呢?”
“什么所以呢,你妈说钥匙丢了,可阳台门明明被人开过。家里就她一个人白天在家,她要么是没说实话,要么是知道谁拿了钥匙不说。”
“你是不是想太多了?咱妈都六十多的人了,她能干啥?”
“我没说她干啥,我说的是钥匙。万一她真把钥匙给谁了呢?韩国强天天在楼道转悠,你又不是不知道。”
于咏思蹭地坐起来:“你有完没完?没凭没据的你说这些有啥意思?我妈帮你收衣服做饭,你倒好,怀疑起她来了。”
“我没怀疑她,我是在说一个事实。”
“什么事实?就凭一个烟头?万一是我以前带朋友回来抽的呢?”
“你哪个朋友来家里抽烟你妈不骂?”
他噎住了,憋了半天说了句:“反正你别找事。回头我问问她。”
问没问我不知道。第二天他一早就走了,说公司有事。走之前婆婆给他装了一兜子水果,他拎着出了门,连句“钥匙的事你问问”都没提。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的车开出去,心里凉了半截。
指望他是指望不上了。
那我自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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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是周一。于咏思周日晚上出差走的,说是去邻省谈个项目,得三四天。
我下班拐进菜市场,挑了一袋毛桃。摊主还问我要不要挑软的,我说不用,就要毛多的。摊主乐了,说别人都嫌毛扎手,头回见专门要毛多的。
回家之后我戴上橡胶手套,把桃子在案板上滚了两圈,桃毛蹭下来薄薄一层,细得像灰。
我把三条内裤摊开,重点抹在裆部那一块,里外都蹭了。
手套一摘,手背上沾了毛,痒得我直搓。
晾的时候我特意挂在最显眼的位置,靠栏杆那头,一推门就能看见。
晚上睡觉前我把阳台推拉门检查了一遍,没锁,留了一条缝。然后回屋躺下,手机调了静音。
大概夜里十二点多,我听见阳台门轻轻响了一声,是滑轮在轨道上滚动那种声音。
接着有脚步踩在阳台瓷砖上,很轻,但夜里安静,还是能听见。
然后是晾衣杆被摇下来的声音,金属杆转动的吱呀声。
我攥着被子没动。心跳得厉害,但没起身。
前后也就一两分钟,阳台门又响了一下,合上了。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起床,洗漱,跟婆婆打了个招呼。
她正在厨房煮稀饭,背对着我,说了句“饭好了,你自己盛”。
我应了一声,拎着垃圾袋出了门。
下到二楼拐角,就看见了开头那一幕。
婆婆从隔壁单元门里出来,腿撇着,一手扶栏杆。韩国强跟在后头,两腿叉着走,右手不停拽裤裆。两个人碰了面,没说话,各走各的。
我站在拐角,垃圾袋差点掉地上。
虽然早就猜到七八分,亲眼看见的冲击还是不一样。
婆婆走路那个别扭样,韩国强那个难受劲儿,跟我预料的一模一样。
桃毛这玩意儿,沾上皮肤就往毛孔里钻,越挠越痒,还看不出伤口。
你总不能扒开裤子跟人说我裤裆痒。
我慢慢下了楼,把垃圾扔进桶里。掏出手机给于咏思发了条微信:周末回来一趟,有事。
他过了半小时回了条语音,背景音嘈杂:“啥事?我这边忙着呢。”
“回来再说。”
“你先透个底。”
我想了想,打了四个字:家里有事。
他没再回。
我收起手机往家走。
路过隔壁单元门口,韩国强正站在那儿跟人说话,看见我点了个头,笑得有点不自然,腿不自觉地挪了挪位置。
我也点了下头,脚步没停,直接上了楼。
到家后婆婆已经盛好稀饭放桌上了,她自己那碗搁在对面,没动。我坐下来喝了一口,烫得嘴皮子疼。
“妈,今天腿好点没?”
她筷子停在半空,过了两秒才说:“啥腿?”
“我看您今早走路不太得劲。”
“哦,抽筋了,老毛病。”她低头喝粥,稀里呼噜的,比平时快。
我没再问,把一碗粥喝完,起身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的时候,我听见婆婆在客厅里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啥也没说。
06
那天下午我去了趟于咏琳那儿。她上周说从外地回来了,在家待几天。
于咏琳住城东,我倒了趟公交过去。她开门见是我,挺意外,说嫂子你咋来了。我说路过,来看看你。
坐了一会儿,我装作不经意地问:“妈最近跟你打电话没?”
“打了呀,前天还打呢。咋了?”
“没啥事,就问问。她都跟你聊啥?”
于咏琳给我倒了杯水,想了想说:“也没啥,就问问我工作咋样,身体好不好。哦对了,她说隔壁韩叔人挺好,帮她修了几回东西,让我回头见了面记得叫人。”
“就这些?”
“还说让我别老点外卖,学学做饭。嫂子你到底想问啥?”
我笑了一下:“没事,就是觉得妈最近话少,怕她心情不好。”
于咏琳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
这姑娘看着大大咧咧,其实心里有数,她嫂子突然跑过来问这些,肯定有事。
但她也知道问了我不一定说,索性不问。
临走她送我到门口,说了句:“嫂子,我妈那人,死要面子,有时候办事不周全。你有啥事直接跟她讲,别憋着。”
我应了一声,下了楼。
从于咏琳家出来,我又去了趟菜市场,买了点排骨和冬瓜。
到家快六点了,婆婆正在阳台上收衣服。
我换了鞋走过去,她背对着我,把衣架上的衣服一件件取下来叠好。
动作跟平时一样利索,看不出什么异常。
“妈,晚上炖排骨汤。”
“行,我来炖。”
她抱着叠好的衣服往我屋里走。我跟在后头,叫了声“妈”。
她站住了,没回头。
“我那条浅粉色的内裤,您收的时候看见了吗?就前阵子丢的那条。”
“没看见。”她继续往屋里走,把衣服放在我床上,转过身来看着我,“你那衣服老丢,是不是你自己放忘了。”
“我做了记录的,晾出去几条收回来几条,数得清清楚楚。”
婆婆的脸色变了。不大明显,就是嘴角绷了一下,眼睛眨得比平时快。“你这话啥意思?你怀疑我?”
“我没说您。我就是想搞清楚东西哪儿去了。”
“你搞搞清楚,我天天帮你收衣服叠衣服,没落过一句好。现在倒好,丢东西赖我头上了。”她声音往上拔了一截,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你要是不放心,以后你自己收,我不碰了。”
说完转身出了屋,厨房门关得砰一声。
我坐在床边,看着那摞叠得板板正正的衣服,胸口堵得慌。这还没说什么呢就炸了,再往下问还得了?
可炸了也得问。
晚上于咏思打电话回来,我还没开口,他先说了:“妈刚才给我打电话了,哭得不行,说你冤枉她偷东西。”
“我没冤枉她,我就问了句钥匙的事。”
“你问钥匙干嘛?丢了就丢了呗,换个锁芯不就完了。”
“换了锁芯,下回再丢呢?你就不想知道东西到底谁拿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于咏思叹了口气:“行行行,我周末回去,你们当面说清楚。别背着我吵。”
挂了电话我靠在沙发上,心里又气又想笑。婆婆先告状这招使得真溜,倒显得我里外不是人。
行,那就当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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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周六上午于咏思回来了,进门脸拉得老长。
婆婆在厨房剁肉馅,刀剁在案板上咣咣响,一声比一声重。于咏思往沙发上一坐,冲我抬了抬下巴:“说吧,到底咋回事。”
我把包里的东西一样样掏出来摆在茶几上:两截烟头用纸巾垫着,皱巴巴的透明胶带,手机里存的备忘录截图。
“第一条,家里备用钥匙丢了,妈说弄丢了。第二条,我在阳台门把手上贴的胶带,门一开就掉,那天胶带掉在地上。第三条,工具箱底下有烟头,咱家没人抽烟。第四条,我做了三天实验,挂阳台的衣服被人动过。”
于咏思拿起来看了看,转头冲厨房喊了声:“妈,您过来一下。”
婆婆把刀往案板上一放,擦着手走出来,脸上还挂着笑:“咋了?”
“您看看这些。”于咏思把东西往她那边推了推。
婆婆看了一眼,笑容没了。“啥意思?”
“妈,备用钥匙到底咋回事?”
“我不是说了吗,丢了。”
“十天半个月吧。”
于咏思把烟头拎起来:“那这烟头呢?咱家谁抽烟?”
婆婆看了一眼烟头,嘴唇抿紧了。“我不知道,兴许是你以前带人回来抽的。”
“我哪个朋友来家里抽烟?您闻见烟味就骂人,谁还敢在您眼皮底下抽烟?”
婆婆不说话了,手攥着围裙角拧来拧去。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来,眼圈红了:“你们这是审我呢?我伺候你们吃伺候你们喝,到头来连个钥匙丢了都要挨审?”
“妈,没人审您。您就告诉我,阳台门钥匙您给谁了?”
“没给谁!”
“那韩国强是怎么进咱家阳台的?”
婆婆一下子噎住了。
她瞪着我,嘴唇哆嗦了两下,眼泪刷地下来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要往我身上泼脏水。老韩是帮过咱家忙,可那是我让他帮的。人家一片好心,你倒好,把人家想成什么人了。”
“妈,”我开口了,尽量把语气放平,“我没说韩叔偷东西。我问的是钥匙。钥匙丢了,阳台门被人打开过,这两件事搁一块儿,我总得问清楚吧。”
“问清楚问清楚,你就是存心找事!”婆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拍着大腿哭起来,“我在这家里就是个多余的人,你们两口子合起伙来欺负我。老于啊,你走得早啊,你看看你媳妇咋对我的……”
于咏思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求饶的意思。我没理他,把茶几上的东西收了收,进了卧室。
客厅里婆婆的哭声持续了大概十来分钟,后来变成抽抽噎噎的,再后来就只剩于咏思低声说话的声音,听不清说啥。
中午饭谁也没吃。婆婆回了自己屋,门关着。于咏思敲了半天门,里头没动静。他站在阳台上抽了根烟,抽完回来跟我说:“我去找老韩聊聊。”
“你好好说,别打架。”
“我打他干啥。”
他换了鞋出门,大概过了二十分钟回来了,脸色比走的时候还难看。进门往沙发上一瘫,半天没吭声。
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没喝,攥在手里转。
“他说啥了?”
“先装傻,说帮咱妈收衣服怎么了,邻里邻居的。我说烟头的事,他不认,说他从来不抽烟。我说那我去查小区监控,看你到底进没进过我家楼道。他急了,嘟囔了一句‘你妈让我去的’。”
于咏思说到这儿,把水杯往茶几上一墩,水溅出来几滴。
“然后呢?”
“然后我就回来了。还能咋样?跟他打一架?六七十岁的人了。”
“那妈那边……”
“别问了。”他摆了摆手,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点上。我看着他,没再说话。他平时不在家抽烟,这是头一回当着我的面在客厅抽。
一根抽完,他又点了一根。抽到一半,掏出手机给于咏琳打了个电话。
“咏琳,妈最近跟你聊过韩叔的事没?”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于咏思的脸色越来越沉。“行,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长长地吐了口气。“咏琳说,妈前阵子跟她提过,说韩叔人挺好,还问咏琳觉得找个老伴咋样。”
我愣了一下。
于咏思把脸埋在手心里搓了搓:“先这么着吧,我明天找人把阳台封了。”
08
封阳台那天来了两个工人,电钻嗡嗡响了一上午。阳台外围装了防盗网,推拉门换成了带锁的铝合金门,门框上安了个摄像头,正对着阳台里头。
婆婆全程待在自己屋里没出来。中午工人走了,我敲她门喊吃饭,她应了一声,过了十来分钟才出来,闷头吃了半碗饭又回屋了。
之后几天家里安静得不像话。我跟婆婆照常一个桌吃饭,一个锅里盛汤,但话少了,基本上就是“吃饭了”
“嗯”
“碗放那儿我洗”
“行”。客气得跟合租室友似的。
于咏思待了两天又走了。走之前跟我说了句“别跟妈置气了”,我说我没置气,是你妈不理我。他叹了口气,没接话,拎着包出了门。
过了大概四五天,楼下董秀珍拦住我,一脸八卦:“小吴,你家阳台咋封上了?以前不是敞着的吗?”
“防猫。”
“六楼哪来的猫?”
“野猫,顺着管子爬上来的,把我晾的鱼干都叼走了。”
董秀珍撇了撇嘴,显然不信,但也没再追问。她走了之后我站楼下往上看了看自家阳台,防盗网在太阳底下反着光,看着有点陌生。
那天晚上我收衣服,发现工具箱被翻过了。里头的螺丝刀、钳子摆得整整齐齐,但顺序跟我放的不一样。我没吭声,把箱子盖上,放回原处。
后来我琢磨明白了,于咏思走之前翻过工具箱,把那个烟头拿走了。他以为我不知道,我也没提。有些事点到为止就行了,翻出来大家都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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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封阳台之后大概半个月,日子表面上恢复了正常。
内衣再没丢过,阳台上晾多少收多少,一件不少。
婆婆还是每天收衣服叠衣服,但收完了直接放我屋门口,不再往床上放了。
这变化不大,可我注意到了。
以前她叠好衣服直接摆我床上,现在搁门口柜子上,隔了一道门槛的距离。
我没说什么。
有一天我晾衣服的时候往隔壁看了一眼。
韩国强家的月季被修剪过了,枝条截得整整齐齐,花也摘了不少,剩下的开得比之前还精神。
以前他那排月季长得跟野草似的,从没见修过。
正看着,韩国强从屋里出来了,拎着个水壶浇花。
抬头跟我对了一眼,笑了一下,笑得跟以前不一样,嘴角扯了扯就收回去了。
我也点了下头,把晾衣杆摇上去,转身回了屋。
那天晚上于咏琳给我发了条微信,问我妈最近情绪咋样。
我说还行,就是话少。
她回了个“那就好”,隔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嫂子,我哥跟我说了。你别怪妈,她那个人一辈子好面子,我爸走了之后她一个人过惯了,有时候办事不周全,但心不坏。”
我看了半天,回了个“知道了”。
于咏琳又发来一条:“回头我劝劝她。”
“别劝了,越劝越拧巴。就这么着吧。”
她说行。
放下手机我躺床上想了半天。
于咏琳这姑娘说话办事比她哥强,知道轻重。
可她也管不了她妈,婆婆那个人,你顺着她她拿你当空气,你逆着她她跟你拼命。
唯一能治她的就是于咏思,可于咏思怕麻烦,不到万不得已不掺和。
封阳台这事,于咏思算办了件实事。至于那把钥匙到底给没给韩国强,婆婆跟韩国强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没问,我也没再问。
有些事问到底,日子就没法过了。
10
于咏思又出差了。这回走的时间长,说是一个礼拜。
早上我收衣服,把晾干的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柜子。内裤整整齐齐挂在架上,一条不少。婆婆在厨房熬粥,小米粥的香味飘过来,混着点红枣的甜。
“优璇,粥好了。”
“来了。”
我洗了手坐到桌前。婆婆给我盛了一碗,自己那碗搁对面。粥熬得稠,筷子插进去不倒。我喝了一口,烫,但没吭声,慢慢吹着喝。
婆婆也坐下来,拿筷子夹了块腐乳放我碗边。“你爱吃这个。”
“嗯,谢谢妈。”
她没应声,低头喝粥。
两个人安安静静把一顿早饭吃完。
我收了碗去洗,她擦桌子。
水龙头哗哗响的时候,我听见她在身后说了句什么,被水声盖住了。
“妈你说啥?”
“没啥。我说今儿天不错,你把被子拿出去晒晒。”
我把碗放进沥水架,擦了手往阳台走。
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正弯腰擦桌子,动作很慢,腰弯得比平时低。
我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算了。
下楼倒垃圾碰见韩国强。他正站在单元门口跟送快递的说话,看见我出来,主动搭了句腔:“小吴,你婆婆最近还好吧?”
“挺好。”
“哦,那就好。”他搓了搓手,眼神飘了一下,“那个,以前帮你妈收衣服啥的,你别多想啊,我就是顺手。”
我笑了一下:“韩叔,阳台封了,我婆婆省事了,不用麻烦您了。”
他脸上僵了一瞬,嘴角还挂着笑,但明显接不下去了,点了下头转身进了单元门。
我拎着垃圾袋往垃圾桶走,走了一半听见身后单元门又响了,回头一看,他已经上楼了。
回家之后我把这事当笑话讲给于咏思听。视频电话那头他在酒店房间里,背景是窗帘,听我说完笑了笑:“你还挺记仇。”
“我没记仇,我就觉得挺逗的。”
他没接话,把手机往旁边挪了挪,伸手拿了什么东西。我听见电视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他把音量调大了一格。
“你那边几点了?”我问。
“十点多了。行了,早点睡吧,别瞎琢磨了。”
“谁琢磨了。”
“挂了。”
视频断了。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靠在床头坐了一会儿。隔壁电视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新闻频道,主持人念着国际新闻,语调平平的。
我关了灯,躺下。窗帘没拉严,阳台那边透进来一线月光,照在防盗网上,一条一条的影子。
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有些事弄清楚了,有些事弄不清楚。弄清楚的没意思,弄不清楚的也没必要再琢磨。日子还得往下过,粥还得天天熬。
隔壁的月季又开花了,这回我没再往那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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