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1月6日,北京人艺菊隐剧场,88岁的朱旭戴着帽子,坐着轮椅被推上台。
那天的活动主题是一本书,书名就叫《老爷子朱旭》。
写这本书的人,是他已经走了3年的妻子宋凤仪。
他坐在那里没讲几句话,只是抬着头看台下的老朋友们,一直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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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个月之后的9月15日凌晨2时20分,这位人艺的老爷子在北京去世,享年88岁。
3天后,儿女把父母的骨灰合葬在了八达岭陵园。
两个在人艺舞台上站了一辈子的人,隔了3年,又在同一个地方团聚了。
在这背后,究竟有着怎样不为人知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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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旭,1930年2月出生在辽宁沈阳的一个普通人家。
他小时候最爱听马连良,也爱跟着学唱,7岁就敢上台,那天唱的是《甘露寺》。
父亲并不乐意他学这个,直到亲戚家办婚宴,大家点名让他唱一段,父亲这才默许。
1949年5月,他考进华北大学学戏剧,毕业后进了华大文工二团,先是当灯光师,后来又当了演员。
据说他能进演员队,是因为有一回电灯坏了,他给鼓捣亮了,人家就认为他懂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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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美援朝那阵子,团里排一出讽刺美国兵的戏叫《吃惊病》,需要一个"大高个儿、大鼻子、大嘴"的演员。
演员队里翻遍了也找不出来,就从灯光组把他借了去。
整出戏他只有三四句台词,可就是这几句,他演得挺出彩。
夏淳和欧阳山尊问他想不想来演戏,他回答得很实在:我结巴。
为了这三个字,他每天早起练绕口令。
1952年6月,北京人民艺术剧院成立,22岁的朱旭成了人艺的第一批演员。
这一站,就是一个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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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凤仪十四五岁就登台演话剧,进团的时候,朱旭还没来。
她后来回忆,那时候看他就是"一个大高个儿,长得跟外国人似的"。
她还说过一句很直的话:我也没看上他,因为我年龄比他大,级别也比他高。
后来史家胡同的宿舍盖好了,两个人天天能碰面,又恰好一起排《北京人》。
她演愫芳的B组,排戏时遇到一大堆困难,他跑来看排戏,还很热情地给她提建议。
感情就是这么一点点长出来的。
她还在心里安慰过自己:女大二,抱金砖。
后来才知道,人家说的是女大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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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7年12月12日,人艺给几对年轻人办集体婚礼,两个人就把婚事办了。
没有婚纱照,没有像样的排场,只有剧院的同事围成一圈,笑着鼓掌。
要知道,那一代人的婚礼就是这样,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可谁也从来没觉得日子欠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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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人艺之后,朱旭演过的角色,大多不是主角。
《骆驼祥子》里的二强子,《咸亨酒店》里的阿Q,《蔡文姬》里的左贤王,《家》里的高老太爷。
有意思的是,在《骆驼祥子》里,他演二强子,妻子宋凤仪演小福子,台上还是一对父女。
1988年10月18日,人艺上演美国话剧《哗变》。
朱旭演主角魁格,戏里有一段长达8分钟的独白,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把这段戏啃下来,被同行称作"教科书式的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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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4年,54岁的他第一次走进电影片场,从此成了银幕上的常青树。
《变脸》《洗澡》《刮痧》《我们天上见》,还有电视剧《末代皇帝》《似水年华》。
在剧院里,大家不叫他朱老师,都喊他"老爷子"。
他手巧,大件能修沙发,小件能修马蹄表;他会下围棋、打桥牌、玩数独,会给孩子做鸟笼子,会一个人闷在屋里给小鱼接生。
他做的风筝,还参加过北京风筝协会的展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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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宋凤仪呢,她喜欢趴在案头爬格子,一动一静,倒也算琴瑟和谐。
要说这个家里最出名的,还是吃。
朱旭家的春饼和酸菜白肉,人艺人无人不知。
他的春饼能烙四层,后来教给了家里的小保姆,小保姆能烙九层,比全聚德的还薄,还不破。
要知道,人家两口子过的就是这样的日子,不热闹,但热乎。
隔着舞台上的灯光,隔着几十年的锣鼓,这两个人把日子过得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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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79岁的朱旭过金婚。
宋凤仪没送他什么值钱的东西,她送了他一本书,书名《夕阳红中话朱旭》。
书里写的是他,落笔的是一个妻子眼里的丈夫。
她写得很不客气:他不是靓仔帅哥,更不是风流倜傥的爱情小生,只不过是一米八一的傻大个儿,黝黑的皮肤,说话还带着结巴嗑儿的东北哥们儿。
可紧接着她又写:从他的眼睛里却时而闪烁出一种智慧的内秀,这种含蓄的内在素质成了他做演员的优越条件。
不得不说,只有跟他过了一辈子的人,才看得出这一点。
她比他大3岁,一辈子喊他"老爷子",可心里清楚,这个人是她一生最得意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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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86岁的宋凤仪忽然想写一个话剧,写一群老人,写老年人怎么体面地过完下半辈子。
这部戏叫《理发馆》,后来拿了金狮奖最佳编剧。
为了支持妻子,朱旭当了这部戏的艺术指导。
82岁那年,人艺建院60周年,他再次登上阔别多年的首都剧场舞台,出演《甲子园》里的姚半仙。
那是他最后一个话剧角色。
一个甲子,从22岁到82岁,他把一生都放在了那个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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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2月12日,宋凤仪走了,享年87岁。
从那以后,老爷子的身体就一直不太好。
他不再像从前那样下棋、钓鱼、糊风筝了,走路也慢了下来。
有人去看他,他还是笑,还是那句老话:人还在,心不死。
2018年1月6日,他坐着轮椅出现在菊隐剧场,为妻子的遗作《老爷子朱旭》站台。
那是他最后一次出现在公众面前。
医生来看过,剧院的老同事来探望过,杨立新从加拿大演出回来,临走前专门跑到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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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老爷子精神很好,杨立新对他说了一句:你这一辈子牛啊。
朱旭双手做了个抱拳的动作,提起刁光覃、童超、董行佶、英若诚,左手挑起了大拇指。
在杨立新眼里,这个人一辈子就没砸过戏,无论角色多小。
《茶馆》里那个卖耳挖勺的老头,他也演过。
有人说,台上的朱旭从来不结巴,台下的朱旭该结巴还是结巴。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把每句台词都说得让人记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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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9月15日凌晨2时20分,朱旭在北京去世,享年88岁。
从妻子走的那一天算起,他一个人,撑了3年零7个月。
3天后,儿女把两位老人的骨灰合葬在八达岭陵园。
墓碑立在那里,安安静静,像他们两个这一辈子。
两个人1957年结婚,一起过了58年。
这58年里,他演了一辈子配角,能烙一手好春饼,能拉胡琴,能修马蹄表。
她演过戏,写过剧本,86岁还给中国话剧留下了一部《理发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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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日子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地方,就是下班一起回家,过年一起做酸菜白肉,朋友来了就摊一次春饼。
可你把这样的日子放大58年看,它比什么都结实。
每年春天,还有人会提起老爷子家的春饼。
他教出来的那个小保姆,能烙九层薄饼,比全聚德的还薄,还不破。
这手艺传下去了,就像他和宋凤仪的那一段情。
人这一辈子,找一个能陪你过58年的人不容易。
朱旭找到了,宋凤仪也找到了。
如今他们在八达岭,看同一片山,吹同一阵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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