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走长征路   从“输血”到“造血” 黔南长顺县十三年山海协作之变

中经记者 夏治斌 黔南长顺报道

90余年前，红军长征经过贵州省黔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长顺县。行进在这个县，红军在这里留下了长征足迹，也留下了至今仍保存于当地的红军标语。除了散布在沿线村寨的红色遗迹，一场持续十余年的东西部协作，也成为观察这个黔南山区县发展变化的重要窗口。

2013年对口帮扶以来，长顺县累计直接获得广州市财政援助资金3.88亿元，落地项目144个。其间，对口帮扶主体经历南沙区、越秀区到黄埔区的变化，协作重点也从补齐基础设施和民生短板，逐步延伸到产业培育、企业引进、劳务就业、人才交流等领域。

2021年是一个重要节点。国家东西部协作战略调整后，黄埔区正式接棒成为长顺县对口帮扶主体。“结对帮扶十三年，核心转折点是2021年国家东西部协作战略迭代调整，黄埔区正式接棒成为长顺县对口帮扶主体，帮扶逻辑由脱贫攻坚阶段补短板、投基建、直接物资资金救助的‘输血帮扶’，全面转向乡村振兴阶段以产业培育、市场共建、双向协作的‘造血式协作’。”长顺县县农业农村局党组成员、督察专员罗松向《中国经营报》记者表示。

罗松（左一）深入企业生产车间，调研产业发展情况。 受访者/图

记者注意到，从“输血”到“造血”，变化的不只是资金投向。项目如何选得准、建成后如何持续运营，东部企业进入山区县后如何解决原料、人才和物流等问题，劳务输出如何与技能培训结合，援派干部和专业人才离开后如何把能力和制度留下来，成为长顺县东西部协作进入新阶段后需要解决的问题。

从“补短板”到“科技赋能”

回看2013年以来的协作历程，长顺县将其划分为三个阶段。2013年至2017年，南沙区、越秀区对口帮扶长顺县，以补齐贫困地区基础设施、保障基本民生为重点，协作资金主要投向通组路、饮水工程、学校医院建设、危房改造等领域；2017年至2020年，越秀区主导，在继续兜底民生的基础上，开始布局养殖基地、蔬菜基地等产业项目，并开展劳务输出以及干部、教师、医生人才互派；2020年长顺县实现脱贫摘帽。2021年至今，黄埔区全面对口帮扶长顺县，资金项目重心向全链条产业培育、劳务就业提质、人才科技赋能倾斜。

罗松表示，2021年以后，黄埔“立足制造业、科创、大湾区市场优势，不再简单‘给钱建项目’，转向引进东部企业、共建产业园、打通大湾区销售渠道、输出技术管理人才，构建联农带农利益联结机制，推动长顺县把资源优势转化为产业经济优势，实现从外部‘单向帮扶’到两地‘互利协作’的转变。”

资金投向的变化较为直观。数据显示，产业协作板块累计投入1.853935亿元，实施项目50个，总占比约47.8%；2021年以后协作资金产业项目占比均在55%以上，主要投向现代农业产业园、预制菜、肉鸭、高钙苹果等特色种养，以及农产品加工车间、帮扶车间、冷链仓储等。劳务协作板块投入1707.9万元，实施项目15个，占比约4.4%；人才交流板块投入223万元，实施项目6个，占比约0.58%；红色示范村板块投入148万元，实施项目2个，占比约0.38%，聚焦包括生联村红军标语点在内的长征沿线点位，用于红色研学配套、改善人居环境。其余资金投向民生基建、教育医疗、搬迁安置点后续扶持等基础公共服务项目。

随着协作资金和项目不断落地，项目怎么选、资金怎么用，成为协作机制中的重要环节。

“‘长顺县所需，黄埔所能’是埔顺协作贯穿六年的根本原则，通俗来讲就是：长顺县提出真实发展刚需，黄埔输出自身具备的产业、市场、人才、技术资源，不把东部的模式简单照搬，不搞华而不实的形象工程，实现需求端和供给端精准匹配。”罗松说。

在需求端，长顺县建立“村收集、乡汇总、县梳理”三级需求收集机制。村干部入户走访，收集群众、村集体需求；乡镇汇总各村产业、基建等需求；县级层面再会同相关部门筛选。与此同时，黄埔派驻长顺县的协作工作小组下沉村寨进行实地踏勘，核验需求是否真实可行。项目确定后，还要经过联合审批、实施跟踪、竣工验收和绩效评价等环节。

在罗松看来，项目选择首先要守住两个边界。“‘长顺县不脱离禀赋，黄埔不强行输出’，坚决摒弃简单复制黄埔工业、城市建设模式到山区乡村。比如长顺县山地多，就重点发展山地特色种养、农产品加工，不盲目上不具备运营条件的大型文旅形象工程；黄埔输出资源优先匹配长顺县资源禀赋，不搞‘为花钱而找项目’。”

记者注意到，联农带农被作为项目准入的一项要求。“把‘联农带农实效’作为项目准入硬门槛。所有帮扶项目立项前必须明确联农带农方案，要写清楚带动多少农户、脱贫户如何受益。没有明确群众受益路径的项目不予立项，从源头杜绝只重建设、不重民生效益的面子项目。”罗松表示。

对于已经建成的项目，评价也不只停留在是否完工。罗松表示：“要强化项目后期运营评估。不只看‘建完’，更看‘用好’；不只考核工程是否完工，更考核建成后运营使用效果。例如产业园、帮扶车间，评估是否可持续经营，防止‘建起来就闲置’，造成资产浪费。”

企业落地后向下扎根

产业协作进一步向“造血”转变，企业成为其中的重要载体。黄埔、长顺县共建长顺县县工业园区、粤黔协作现代农业产业园两个园区。对于农产品生产加工类企业，当地推动其与本地种养基地建立联系，通过订单收购、“公司+合作社+农户”等方式连接当地种养户；对于装备制造、新材料等与农业直接联动相对有限的企业，则通过吸纳本地农村劳动力就业、参与本地供应链采购等方式融入县域经济。

记者了解到，企业从大湾区来到西部山区县，并不是简单地把生产线搬过来。“黄埔、长顺县共建长顺县县工业园区、粤黔协作现代农业产业园两个园区，整体坚持‘广东企业+贵州资源、广东市场+贵州产品’的模式推进落地，外来企业和长顺县本地种养、加工产业链深度融合，但在落地初期，也客观存在一些‘水土不服’现象，我们也针对性建立了一整套化解配套举措。”罗松说。

罗松进一步介绍：“企业从大湾区千里来到山区县，现实会遇到几方面挑战：一是原料供应链适配问题：东部企业习惯大湾区成熟配套供应链，长顺县本地种养存在生产分散、标准化程度参差不齐、部分原料供给规模不稳定，企业初期采购成本、质控难度更高；二是劳动力结构性矛盾：有熟练技术工人缺口，本地普工充足，但懂自动化设备、质检、仓储物流的技能人才不足；三是物流成本偏高：地处山区，向外输出成品、输入生产辅料，物流运费对比大湾区更高；四是经营习惯差异：两地政策办事流程、用工习惯、市场环境不一样，企业管理层对西部县域营商环境、政策体系需要适应周期。”

记者注意到，针对这些问题，企业是否适合长顺县，从招商环节就开始进行判断。罗松表示，当地“不盲目追求企业数量”。项目立项前联合踏勘评估，优先引进适配长顺县资源禀赋的企业，设置联农带农准入门槛，要求农业加工类企业必须对接本地种养基地，“从源头杜绝‘只建厂、不带本地产业’的企业入园。”

企业落地后，粤黔协作工作组组织东部加工企业与乡镇合作社、种养大户开展供需对接；利用协作项目资金建设标准化种养基地、冷链仓储，提升本地农产品标准化水平，稳定原料供给；针对企业所需的设备操作、质检、电工等技能工种，联合职校开展订单式定向培训，并组织本地技术骨干赴黄埔企业跟班学习，引入东部技术专家驻企指导。

同时，两地建立联合服务专班，落实“一对一”企业服务专员，从项目签约、建设审批到投产运营全程跟进，协调解决用地、环评、融资、政策兑现等问题，并帮助外来企业熟悉贵州当地政策、用工社保、税务等规则。

八妹农副产品是产业协作中的一个案例。“1988万元协作资金并不是直接补给企业做流动资金，而是精准补齐产业链关键短板，起到种子资金的撬动作用。”罗松介绍，一方面，资金主要用于升级自动化加工生产线，扩建原料和成品仓储设施；另一方面，项目设置联农带农要求，推行“公司+合作社+农户”订单模式。

罗松告诉记者，这次举措形成的是“资金补硬件—扩产能—带动农户种植—保障原料供给—企业产值攀升”的循环。除了资金，黄埔还从技术、渠道、管理等方面参与协作，包括组织企业技术骨干赴黄埔企业考察，对接大湾区农博展会、商超、机关食堂、工会采购以及电商、直播等资源，并将大湾区消费需求反馈给企业。

“总的来说，资金解决‘造得出’的硬件问题，技术、渠道、管理解决‘做得好、卖得出、走得远’的软实力问题，真正实现帮扶资金投得进、建得成、运营活、老百姓得实惠。”罗松说。

从劳务输出到人才培养

产业之外，东西部协作的另一条线索，是人的流动。2021年以来，长顺县与黄埔联合举办东西部劳务协作招聘会超10场，累计提供岗位超12000个。长顺县县人社局与黄埔区人社局签订“十四五”对口帮扶合作框架协议，共建粤黔“一县一企”就业平台5个，并建立“用工需求、群众供给、求职意向”三张清单。两地还通过“自驾+专列+专车”等方式开展“点对点”劳务输送，并在东莞等务工集中地设立劳务协作站，开展跟踪稳岗、权益维护和技能培训。

罗松将这一机制概括为构建“输出有组织、就业有保障、增收有渠道”的劳务协作体系，实现“出家门、上车门、进厂门”一站式直达。

就业之外，培训内容也更多与企业实际岗位需求衔接。长顺县累计举办劳务协作培训班124期，培训农村劳动力5342人次，重点培育“南粤家政”“粤菜师傅”“长顺县焊工”“长顺县叉车工”等品牌，培训领域覆盖家政服务、机械操作、农机使用、电商直播等。

“核心做法是‘东部企业要什么，就培训什么’，黄埔区结合东部企业用工需求和长顺县劳动力结构特点量身定制培训方案。”罗松说道。

其中，两地依托广州技工院校和东部企业开展订单式培训，并将部分培训送到宁波、潮州、东莞、温州等务工人员相对集中的地区，实行“送教入企+工学结合”。培训结束后参加职业技能鉴定考核，合格者获得相应职业技能等级证书或特种作业操作证。数据显示，通过培训后就业率可达85%以上。

记者了解到，劳动力技能提升之外，干部、教师、医生等专业人才的双向交流，是另一项协作内容。黄埔累计选派6名党政干部、74人次教师医生驻点帮扶，长顺县则选派113名干部、教师、医务人员赴黄埔跟岗。2021年黄埔帮扶以来，累计举办人才培训班330期，培训党政干部、医务人员、骨干教师12068人次。

“黄埔—长顺县人才协作坚持‘授人以渔’，不搞短期‘顶岗干活’，把‘传帮带’贯穿组团式帮扶全过程。”罗松介绍，通过“进来带教、出去取经、平台沉淀、制度固化”的方式，为长顺县培育本土专业队伍。

在医疗领域，援黔医生开展手术带教、疑难病例研讨、教学查房，并与本土青年医师结对；教育领域，支教教师开展同课异构、集体备课、评课教研，与长顺县青年教师结成师徒对子；党政挂职干部则围绕制度、流程、项目谋划等开展交流。

人才交流并非单向进行。“先后选派113名长顺县的干部、教师、医务人员赴黄埔跟岗，不是走马观花参观，而是下沉黄埔机关、学校、医院一线岗位跟班实操，直接参与业务流程，学习东部管理模式、教学方法、临床规范。”罗松表示。跟岗结束后，相关人员还要结合长顺县实际形成学习成果，并在本单位进行转化。

两地还推动黄埔学校、医院与长顺县对应机构建立长期“一对一”结对，搭建远程教研、远程会诊常态化通道，持续开展网课、病例研讨和专题讲座。在医疗领域帮助长顺县补齐薄弱专科、完善诊疗制度和质控流程；教育领域则协助建设名师工作室、完善校本教研制度。

“相比培养少数几个尖子人才，更看重搭建一套可持续运行的制度平台，平台留下来，队伍就能持续自我成长。”罗松说。

记者了解到，对于援派人才和赴黄埔跟岗人员，考核方式也有所不同。罗松介绍，对援派人才“不简单考核完成多少课时、接诊多少病人”，而是把培养本土骨干数量、带出新技术新项目、制度建设成效作为核心考核指标；对于赴黄埔跟岗学习的长顺县人员，则明确学习任务以及学成后的岗位使用。

“总的来说，组团式人才帮扶，短期是外部人才补短板，长期目标就是做人才孵化。援派人才是‘种子’，通过师徒结对、双向跟岗、共建平台、固化制度，把技术、理念、管理模式移植扎根长顺县，真正打造一支到期人可以走，能力、制度、队伍留得下的本土专业力量。”罗松向记者说道。

（编辑：石英婧 审核：童海华 校对：陈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