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1962年春天，湖南长沙县板仓，一扇老木门被推开，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颤巍巍地站起来，看着走进来的三个人，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走在前头的是毛岸青，她二女儿杨开慧的儿子。旁边是毛岸青刚结婚两年的妻子邵华。后面跟着的是刘思齐，她大外孙毛岸英的遗孀。
这个老太太叫向振熙，这一年92岁。她是杨开慧的母亲，毛泽东的岳母。
这一趟回乡，等了太多年。
毛岸青和邵华1960年就在大连结了婚，但一直没能回湖南。毛岸青7岁那年母亲杨开慧被军阀杀害，之后在上海街头流浪，头部被人打伤，落下了严重的头痛后遗症，常年需要疗养，医生不让他长途奔波。邵华当时还在北京读大学，课业也走不开。
到了1962年，毛岸青身体好转，邵华也完成了学业。两人去北京看望父亲，毛泽东对他们说了一句很家常的话：“新媳妇总该去认认家门，让外婆和亲友们看看嘛。”
这话听着轻，但毛泽东心里比谁都清楚，板仓那个老太太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向振熙这辈子，送走了太多人。
向振熙1870年出生在湖南平江，嫁给杨昌济后生了一男二女。丈夫杨昌济是毛泽东在湖南一师时的老师，1920年在北京病逝。向振熙一个人把两个孩子拉扯大。
女儿杨开慧嫁给毛泽东后，向振熙跟着他们住在长沙清水塘，帮着掩护地下工作，照看年幼的毛岸英和毛岸青。1930年杨开慧被军阀何键逮捕杀害，向振熙做了一件极其冒险的事，她装扮成走亲串门的模样，和杨开慧的堂妹一起，把毛岸英、毛岸青、毛岸龙三个外孙护送到了上海。
送走外孙后，她回到湖南，跟三个孩子彻底断了联系，不知道他们是死是活，跟毛泽东也音讯不通。
一个母亲，送走了丈夫，送走了女儿，又送走了外孙。这种苦，搁在谁身上都扛不住。
但向振熙扛住了。
1949年长沙和平解放，有人告诉她毛泽东还活着，还当了国家主席。毛泽东得知岳母健在，当即回电致贺，还托人捎去一件皮袄。1950年向振熙八十大寿，毛泽东派毛岸英回湖南拜寿，捎去两颗人参和一封信。那是毛岸英最后一次回湖南。几个月后，他牺牲在朝鲜。
1960年向振熙九十大寿，毛泽东又写信给杨开慧的堂妹，托她代为看望。但毛岸青一直没能回来。
1962年这次，终于回来了。
毛岸青是杨开慧三个儿子里唯一活到建国后的。大哥毛岸英牺牲在朝鲜，小弟毛岸龙在上海失踪。他小时候在上海街头流浪时被人打伤头部，落下了伴随一生的病根。他话不多，性子内敛，但一回到板仓，整个人就变了。
毛岸青从小是外婆带大的，杨开慧被捕入狱后，年幼的毛岸青就是跟着外婆向振熙和舅舅杨开智生活。板仓的每一块石板、每一棵老树，他都记得。后来他回板仓，喜欢在自己的名字前面加上“杨”字，自称“杨岸青”。这是他对母亲、对外婆家的认同，刻在骨子里的。
跟着一起回板仓的刘思齐，心里也有一个结。
刘思齐1949年跟毛岸英结婚，按湖南乡下的规矩，新媳妇是要跟丈夫回乡认亲的。但那时候刘思齐还在读书，身体也不好，加上毛岸英已经准备入朝参战，行程根本排不开。最后毛岸英一个人回了板仓。刘思齐没能陪他去看外婆、祭拜婆婆杨开慧。
这一错过，就是永别。1950年毛岸英牺牲在朝鲜，刘思齐连弥补的机会都没有了。
所以1962年这次回乡，对刘思齐来说不是普通的探亲，是一趟迟到了十几年的认亲。外婆也是她的外婆，婆婆的坟她一次都没去祭扫过。她跟着毛岸青和邵华走进板仓那个小院的时候，心里翻腾着什么，旁人很难完全体会。
杨家院子里拍了一张合影，留住了这个瞬间。
1962年11月15日，向振熙在长沙去世，享年93岁。
消息传到北京，毛泽东十分悲痛。他给杨开智写了一封信，信的开头是四个字：“得电惊悉”。毛泽东在信里寄去了500元丧葬费，还专门交代了一件事：老人可以和杨开慧葬在一起。
向振熙和杨开慧，母女俩终于团圆了。
回头再看1962年春天板仓小院里那张合影，坐着的老人一辈子送走了太多人，女儿、女婿、外孙，一个接一个。她等到了外孙带着媳妇回来，等到了外孙媳妇喊她一声“外婆”，等到了那个迟到的刘思齐站在她面前。然后，她安安静静地走了。
毛岸青后来在很多场合说过，他最爱的是韶山和板仓。他晚年经常一个人掉眼泪，邵华问他怎么了，他说：想妈妈。一个七岁就永远失去妈妈的人，到了白发苍苍的年纪，还是会在某个瞬间回到那个小院，看见外婆坐在门槛上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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