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语》全文注音版（精美排版，诵读收藏）

下部

《论语》结构

《论语》二十篇，近五百章，多是零零碎碎的对话，翻到哪一章都能读。可它到底是一部完整的书，还是一堆格言？

孔子说自己“述而不作”。这部书是弟子编的。班固讲得明白：孔子应答弟子的话，弟子各有记录；孔子去世后，门人汇集论次，所以叫《论语》，“论”就是编次。一群弟子编老师的话，心里是有图的。

读《论语》有两种读法：一种当格言，随时取用；一种当一部书，看章节的呼应、篇与篇的次序。同一部书，随手翻是一层读法，从头到尾读完，又是另一层。前一种读出格言，后一种读出一个活人。这一篇说的是后一种。

两对门枢

《论语》分上论、下论，各十篇。

第十篇《乡党》记孔子的日常，末了一句忽然从人跳到鸟上：“山梁雌雉，时哉时哉。”孔子赞那只鸟懂得时机。前十篇，收在一只鸟身上。

后十篇第一篇《先进》，开篇却是“先进于礼乐，野人也……吾从先进”，取的是质朴。一个由人事入自然，一个由自然回人文，这是全书的第一对门枢。

第二对，在全书的两个极端。《学而》首章“学而时习之……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说一个人怎样成为君子。首章三句，说、乐、不愠，从自己，到朋友，到不相干的人，一层比一层开阔。《尧曰》末章“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也；不知礼，无以立也；不知言，无以知人也”，说君子不能不懂什么。一头一尾，都在说“君子”。

“学”这个字，《论语》里出现六十多次，本义有“效”与“觉”两层。而“知命、知礼、知言”，不也还是“学”吗？全书从“学”起，又回“学”，绕一圈，是一个圆。首尾最见编者的心思，一篇的开头与收尾，是留给读者的两只手，一手推开门，一手轻轻合上。

二十篇的走向

前十篇：学而，为政，八佾，里仁，公冶长，雍也，述而，泰伯，子罕，乡党。十个字：学，用，礼，仁，人，业，己，古，今，常。由学到用，由用到礼与仁，最后落到日常。

后十篇：先进，颜渊，子路，宪问，卫灵公，季氏，阳货，微子，子张，尧曰。十个字：教，仁，政，修，困，名，时，出，传，成。从一个人教学生，到最后把道交出去。

前十篇是从“学”往上长，后十篇是从“教”往外走，合起来正是“成己，成物”。这个次序未必是孔子亲手排的，但编书的人显然懂他。下面一篇一句。

上论十篇

一 学而：首章“人不知而不愠”，末章“患不知人也”。一头说别恼，一尾说去了解人。学，原是为了知人。

二 为政：首章“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末章“见义不为，无勇也”。首章是“居其所”的正，末章是谄与怯两个反例。

三 八佾：首章“八佾舞于庭，是可忍也”，末章“为礼不敬……吾何以观之哉”。一个僭越，一个失本，都是心里没有敬。礼最怕的是礼还在，人已经不在里面。

四 里仁：首章“里仁为美”，末章“事君数，斯辱矣；朋友数，斯疏矣”。“数”是烦琐、逼促。仁者待人有节，贴到“数”就成了伤。

五 公冶长：首章孔子把女儿嫁给牢里的公冶长，末章“不如丘之好学也”。一篇评点人物，最后评到自己。知人者智，自知者明。

六 雍也：首章“雍也可使南面”，末章“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从谁能治民，到用什么心待人，落在一个“仁”字。

七 述而：首章“述而不作，信而好古”，末章“子温而厉，威而不猛，恭而安”。一头是志，一头是貌。心里是什么，脸上就是什么。

八 泰伯：首章赞泰伯三让天下，末章赞禹尽力沟洫。一个让，一个勤；该退时退得干净，该进时进得彻底。

九 子罕：首章说孔子少言利、言命与仁，末章“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一头是少说，一尾是真想。

十 乡党：首章孔子在乡党恭顺，在朝廷谨言；末章山梁雌雉“时哉时哉”。人处世要合时，鸟动止也合时。前十篇收进天地里去。

下论十篇

十一 先进：首章取“先进”的质朴，末章“侍坐”，孔子独说“吾与点也”。曾点言志，是暮春浴沂、咏而归。年轻时只看见几个学生说志向，再读，才看见那一声里有判断。学问的尽头，是一种活得开阔的样子。

十二 颜渊：首章“克己复礼为仁……非礼勿动”，末章“以文会友，以友辅仁”。一头向内收，一头向外求。仁靠自己，也要有朋友，独行和同行，一样都不能少。

十三 子路：首章“先之，劳之……无倦”，末章“以不教民战，是谓弃之”。一头是率，一头是教。领头的人得自己先做，还得管别人会不会。

十四 宪问：首章“邦无道，谷，耻也”，末章评阙党童子“欲速成者也”。知耻的人才肯慢慢下功夫，急着速成的人心里其实没有耻。

十五 卫灵公：首章卫灵公问军旅，孔子答“未之学也”，次日就走；末章为盲乐师师冕引路。对君有骨气，对下有软心肠。人在难处时，就该有这两副样子。

十六 季氏：首章“吾恐季孙之忧……在萧墙之内也”，末章讲邦君之妻的称谓。一头是乱，一头是序。我初读那一大段称谓觉得琐碎，后来才体会出编者的用心：大乱往往从小名不清开始。

十七 阳货：首章阳货劝孔子出仕，孔子答“诺，吾将仕矣”，虚应过去；末章“年四十而见恶焉，其终也已”。一头是时，一头是过时。

十八 微子：首章“殷有三仁焉”，末章“周有八士”。一个乱世的孤影，一个盛世的群像。三仁里，一个去，一个奴，一个死，路不一样，仁是一样的。

十九 子张：首章子张说“士见危致命”，末章子贡赞孔子“犹天之不可阶而升也”。一篇全是弟子的话，孔子的样子已经不在自己的话里。老师是什么样的人，弟子知道。

二十 尧曰：首章尧舜禹相传“允执其中”，末章“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也”。一头是圣王，一尾是君子。而这知命、知礼、知言，说到底还是“学”。

回到那个环

二十篇走下来，起点是“学而时习”的君子，终点是“知命知礼知言”的君子，两个君子，是一个人一生的早晨与傍晚。

首尾呼应的针法也不止一种：有的一事两端，有的一正一反，有的一进一退、一刚一柔，有的一内一外，有的一人一物。二十篇的四十章连起来，本身就是一条路。

全书像一棵树：根在“学”，干是仁与礼，枝是政、教与出处，花果是一代代的弟子。也像四季，藏过一冬，又是春。

孔子一辈子没说自己著了什么书，只说“学而不厌，诲人不倦”。学下去，教下去，大概就是这二十篇真正要说的话。这个环不是紧闭的，是活的，读一遍走一圈，再读时还在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