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东地缘棋眼在哪里？

如果忽略掉现代新闻学带来的热点效应，你会发现，历史上中东的地缘焦点不在巴勒斯坦-以色列地区，而在被现代人忽略甚至遗忘的地方——巴旦亚兰、亚述。

中东的历史基本就是对新月沃地的争夺史。诚然，它们也是新月沃地的一部分。

新月沃地分为三段，从西向东分别是：地中海东岸、高原南麓、两河平原。

巴旦亚兰和亚述就位于中段，是安纳托利亚高原-亚美尼亚高原-伊朗高原南缘的山麓地带。

就宏观地理而言，这里是三洲五海之地的中心，是天然的地缘焦点。

就它自身而言，这里是西亚文明早期的起源地之一，又是东西方贸易主干道，还是游牧民族迁徙要道。是中东的棋眼。

高原的“馈赠”

把视野缩小，只看巴旦亚兰和亚述周边，会发现本地区按照海拔高低分为三层地理结构。

从东北向西南分别是：高原大湖区、山麓平原区和两河平原区（下图）。

东北方向是高原大湖区，主体是亚美尼亚高原，高原基座海拔在1500-2000米以上，高原上的山脉海拔则可达4000米以上，是中东世界的制高点。

最高峰亚拉腊山海拔达5137米，是西方神话中诺亚方舟停靠的地方。

高原内部又存在三处凹陷盆地，形成凡湖、乌鲁米耶湖、塞凡湖三个大湖盆地内流区。塞凡湖盆地和另外两个盆地之间，阿拉斯河冲破高山注入里海，形成海拔较低的阿拉斯河谷。

高山、大湖、峡谷就是这片高地最基础的地貌。

由此，这片高原大湖区形成了两大典型作用，对周边影响深远，它们分别是：通道和降雨。

先说交通。

这片高海拔山区像一个十字路口的大转盘，它东西两面是海拔相对较低（平均约1000米）的安纳托利亚高原和伊朗高原，东北是高加索地区，西南是新月沃地，位置十分重要。

但是，高海拔基底、内流盆地、群山，三大要素叠加起来就代表着这里难以通行。并且，高原气候多变，海拔较高的地方冬季极端低温可至-40℃，不管是游牧迁徙还是商旅活动都是禁区。

所以大多数情况下，长途行军、游牧迁徙和商队都会选择绕过它，走更温暖的地方，也即是南缘山麓地带，即本文的主角——巴旦亚兰和亚述。

再说降雨。

一般情况，高海拔也代表高降水量，特别是干旱的中东世界。

夏季亚美尼亚高原更容易接受太阳辐射，强盛的上升流打破中纬度的副热带高压，形成降水。另外，冬季西风带南移，这里成为迎风坡，可拦截大量水汽，雨量更盛。

除大湖盆地底部和河谷之外，山地普遍年降水可达1000毫米以上，迎风坡基本在2000毫米以上，是中东的水塔。

著名的底格里斯河、幼发拉底河都发源于此。巴旦亚兰、亚述所赖以生存的水源也大多数来自这里。

于是，北部高原大湖区两大作用塑造了南部不平静的巴旦亚兰和亚述。

西亚文明之源

安纳托利亚高原-亚美尼亚高原-伊朗高原，是阿尔卑斯-喜马拉雅世界级造山带的一部分。这种板块间的相互挤压会产生一系列高大褶皱山系，比如我国的横断山脉、伊朗的扎格罗斯山脉，也有十分“微小的”、不明显的小型褶皱山，而巴旦亚兰和亚述二者都有。

巴旦亚兰北部、亚述东北部，东南托罗斯山脉和扎格罗斯山脉就是高大的褶皱山，是高原与新月沃地的分界线，这条线非常清晰。

巴旦亚兰南部、亚述西南部，包括二者的内部，则有数条十分不明显的、海拔很低的小微型褶皱山。（下图虚线）

北部高大褶皱山以南，南部和内部小（微）型褶皱山所组成的平原、盆地、山丘混合地带就是新月沃地的中段，巴旦亚兰和亚述。

而北部高原、中间山麓、南部沙漠（平原）即是前面说的三层地理结构。

南缘的褶皱山普遍海拔不高，也不陡峭，只是连绵的山丘，以至于大多数都没有名字。它们提供不了任何屏障，也提供不了水源，却有一个被忽略的作用——保持上游水土。

可以想象，如果没有这些“褶皱山”，河流从北部高原南下一路冲刷，山麓地带的水土难以保持，也就不能形成肥沃的盆地、平原。新月沃地在此也就不是“沃地”了。

正是有这些山丘存在，从高原上冲刷而下的泥土在山麓地带沉积，日积月累，最终形成深厚肥沃的土壤。

这即是这些微型褶皱山最大的意义。

除土壤之外，这里的气候也是区域翘楚。

因为靠近山地，又是迎风坡，所以这里冬季能够形成一些有效降水，最接近山麓的地方甚至只依靠天然降水就能进行农业生产。

当然，即便是降水很少的低地也有山地来水灌溉，农业条件只高不低。

于是，在肥沃土壤、降水、河水灌溉搭配下，这里形成了连片的农业绿洲。

比较著名的有，幼发拉底河上游支流拜利赫河冲积成平坦肥沃的哈兰平原，哈布尔河上游支流在哈塞克盆地沉积成面积广大的盆地。而底格里斯河左岸支流大扎卜河、小扎卜河形成连绵的山前绿洲。

山麓可以放牧，山下可以种田，水源不缺，无旱涝灾害，优越的农牧条件让这里成为西亚的文明之源。

西亚最早的文明源头虽然公认的是两河下游的苏美尔文明，最早集齐了城市、文字、冶金术。

但是集齐三要素之前不代表不是文明时代。

苏美尔文明的物质基础是两河下游的灌溉农业，但是灌溉农业出现之前一定先出现了“雨润农业”，即依靠天然降水进行的农业生产。虽然粗放，但是一定比灌溉农业早，这是生产规律。

而巴旦亚兰和亚述的农业生产就早于苏美尔文明，因为只有这里的天然降水具备条件。根据考古发现，巴旦亚兰和亚述的农业聚落远早于两河下游。

在后世的历史中，这里的文明等级也不比两河下游差多少。亚述、亚兰等古国都是和巴比伦同时期的存在，特别是亚述，其建立的亚述帝国称霸中东长达7个世纪。

农牧条件加上贸易通道，哈兰、尼尼微都是早期著名的城市，即便到了今天，这里仍然是土耳其东南、叙利亚东北和伊拉克北部城市、人口集中区，也是三国重要的农业基地。

地缘结构

巴旦亚兰和亚述之间虽无明显地理分割，但流域的不同还是把二者分成了两部分。

巴旦亚兰属于幼发拉底河流域，而亚述属于底格里斯河流域。

当然，除了流域不同，其背靠的山地也不同。

巴旦亚兰背靠的是东南托罗斯山脉，其上是安纳托利亚高原和亚美尼亚高原。亚述背靠的是扎格罗斯山脉，其上是伊朗高原。

就地缘上看，巴旦亚兰和亚述分别是两片高原的附属低地，两者具有很强的独立性。

二者的独立性成为中东两千年的争端源头。

巴旦亚兰和亚述在古典邦国时代还可以独立存在，亚述、亚兰古国即是证明。但到了帝国时代，二者体量都不够看，就要成为其他帝国的一部分。

从地缘上看，巴旦亚兰从属于小亚细亚，即东地中海强权。而亚述从属于伊朗高原，即波斯世界。

历史也是如此，东罗马帝国与萨珊波斯对峙，奥斯曼帝国与萨法维波斯帝国拉锯，这里都是前线。

造成巴旦亚兰和亚述独立性的另一个原因是，二者之间还有一个分割地区——美索不达米亚。

这里指的不是美索不达米亚平原，而是其本来的字面意思——“两河之间”。

亚述在底格里斯河流域，其主体是左岸支流形成的山前绿洲。而底格里斯河右岸干旱少雨，几乎没有支流，是半荒漠状态的平原和盐泽。所以，它和巴旦亚兰中间隔着一片不毛之地，也即是“美索不达米亚”。这里才是这个名字最古典最正宗的指代。

另外，巴旦亚兰并不是一片完全独立的区域，它还有个兄弟——亚兰。

亚兰指的是幼发拉底河干流两岸的高地，即今天被称为“叙利亚高原”的地方，海拔约600米。

“巴旦”的意思是“平原”，巴旦亚兰即是亚兰的平原，所以巴旦亚兰严格说是亚兰的一部分。

如果把它们当作两个区域来叫，就是一片高地，加一片低地平原。

亚兰在巴旦亚兰之西，是地中海世界、安纳托利亚高原进入新月沃地的门户，就地缘战略而言，亚兰重在军事价值，而巴旦亚兰重在经济价值。

于是，亚兰、巴旦亚兰、美索不达米亚、亚述，这四块区域既相互独立，又相互联系，在伊朗高原和小亚细亚两大地缘板块之间摇摆。

这种摇摆不定加剧了它们的混乱。

从富庶到混乱

巴旦亚兰、亚述这种地方是古典版本之子，和中亚的巴克特里亚，南亚的印度河流域一样，在文明开端到帝国时代之前往往是一个文明中心。而到了帝国时代，则有可能成为帝国中心或者重镇。

甚至于，中国的黄河流域也有类似的特征。

但是，这些版本之子到了中世纪之后往往衰落严重，其原因是欧亚游牧兴起肆虐大陆内部，欧亚文明中心被迫向大陆边缘转移，继而海上贸易兴起，大陆边缘愈发繁荣，而内陆地区持续衰落。

所以这些地区都会经历从富庶到混乱的过程。

巴旦亚兰和亚述在帝国时代之前是古国，在帝国时代是重镇，一直到中世纪结束，这里都是交通要道，当然，也是各民族趋之若鹜的地方。

波斯人、米底人随着历代波斯帝国扩张西迁，阿拉伯人随着伊斯兰和阿拉伯帝国扩张北上，突厥人作为游牧部落或雇佣军进入。它们与本地的古亚述人、亚兰人杂居融合，成为各民族交汇之地。

库尔德人就是融合而成的民族，它们广泛分布在巴旦亚兰、亚述，也就是今天的土耳其东南、叙利亚东北和伊拉克北部。当然，伊朗西部边境也是。

地缘政治领域往往把它们称为“库区”。

但是注意，“库区”只是库尔德人分布区，并不是说库区的主要民族就是库尔德人。

实际上，只有伊拉克北部，也即是本文所说的亚述地区库尔德人占比较高，在叙利亚库区，库尔德人则远不如阿拉伯人多。

另外，库尔德人虽然在山麓广泛分布，但是它们主体仍然在山地、高原，它们的本质还是“山民”。

说了这么多，想表达的是，这里从古至今都是多民族混居，只是混居状态前后不一致。

古代混居是因为这里是交通要道，且繁荣富庶，商旅往来、游牧迁徙、帝国争霸这里都是焦点，互为因果。

中世纪之后，随着商路衰落，生产力被大陆边缘甩开，各民族混居成为动乱之源，甚至变成极端组织栖身之所。

而随着贸易线路从陆上转入海上，现在行政国界再把仅剩的陆路贸易掐断，这里就彻底成为封闭落后的代表。

巴旦亚兰和亚述的命运也就跌入谷底。

结语

如今的巴旦亚兰位于土耳其和叙利亚的交界处，两国南北瓜分，土耳其居上游，叙利亚居下游。

这是一种不正常的状态，是英法殖民随意划界的结果。

一方面，这片地区既是两国中央政府严防死守的“库区”，有分裂倾向，另一方面，这也是土耳其十分想完整吞并的地方，有地缘争端。

看似矛盾的两方面，体现的都是巴旦亚兰的地缘独立性，不占则已，要占就要占完整，中间状态一定存在不稳定性。

而亚述则完全属于伊拉克，也是伊拉克“库区”。同样，这里也是阿拉伯人和库尔德人混居的地方，阿拉伯人在平原更多，库尔德人在山地更多。

由于独属一国，这里国与国的地缘矛盾很小，主要体现出来的是伊拉克内部的分裂倾向。如果伊拉克出现动荡，这里一定是首先出问题的地方。

因地缘诞生的矛盾最终只能由地缘解决，巴旦亚兰和亚述若要获得新生，只能靠地缘整合。

首先，巴旦亚兰要成为一体，起码和亚述一样完整属于一国。

其次，二者要和所依附的高原完成整合，即巴旦亚兰要和小亚细亚整合，亚述和伊朗高原整合。到了这一步，两个地区才有复兴的条件。

最后，要完成真正的复兴，巴旦亚兰和亚述之间也要完成整合。

只不过最后一步难如登天，几乎没有可能性。若一旦完成，西亚恐将出现一个“帝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