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梅原创丨太行千秋祭左权（散记）

太行千秋祭左权

（散记）

文/二月梅

又逢九月三十日，全国纪念烈士的日子。秋风漫卷，松柏凝霜，天地肃穆。在举国怀思、万众追远之际，我总会想起我军牺牲在抗日战争战场上的最高军事将领、八路军副参谋长——左权将军。当此追思之日，不禁遥向巍巍太行、清漳河畔，敬一瓣心香，祭一代忠魂。

今年四月，我曾有幸循着红色文脉，踏访层峦峡路，走进晋冀豫三省交界的麻田镇八路军总部纪念馆。春日的太行褪去冬日苍莽，千峰叠翠，万壑含幽。清漳河蜿蜒穿镇，碧水汤汤，涧声潺潺，满目安宁清和。驻足麻田八路军总部旧址，青砖墙苔痕浅浅，古院落沉静安然。可谁能想到，八十多年前，这里曾是我军华北抗战的作战指挥总部，上演了许多改写民族命运的壮烈篇章、威武活剧。

麻田踞太行山东南段咽喉，群山合围、天险环峙、攻守自如。北接晋中根据地腹地，东可俯瞰冀西平原，西凭太行千里屏障，南联武安、涉县要地，牢牢拱卫太行腹心。三省交界的独特区位、山河锁隘的险峻地势，加之乡风淳厚、民心向党、军民同心，使这座深山古镇成为华北敌后抗战无可替代的战略支点，为红色根据地扎根生长、久久屹立筑牢了根基。

百团大战之后，华北抗战进入最为艰苦惨烈的相持阶段。日军屡遭重挫、恼羞成怒，推行残酷的“治安强化运动”，以铁壁合围、分区清剿、蚕食封锁等毒辣手段，对太行根据地展开反复疯狂扫荡，妄图彻底摧毁我华北抗日主力。为避敌锋芒、稳固指挥体系、统筹全域作战，八路军总部结束常年辗转游击的艰难历程，于一九四〇年十一月七日来到麻田镇大林口村、八日进入麻田镇武军寺村，一九四一年七月一日正式进驻辽县麻田镇上麻田村。

自此，小小麻田一跃成为八路军前方总部、中共中央北方局常驻驻地，是整个华北敌后抗战的最高指挥中心。烽火连绵的岁月里，朱德、彭德怀、左权、罗瑞卿、刘伯承、邓小平、杨尚昆等老一辈革命家齐聚太行群山，于此运筹帷幄、决胜千里。野战政治部、八路军军工部、后勤部、《新华日报》华北版等数十个机关相继扎根山间。太行叠翠为帐，清漳河谷为营，于绝境寒雾之中，撑起了华北抗日的朗朗晴空。而时任八路军副参谋长、前方总部参谋长的左权将军，便是这座烽火堡垒之中，沉稳坚毅、智勇双全、军政过硬的将才。

左权，一九〇五年生于湖南醴陵寒门乡野。少时亲历山河破碎、生灵涂炭的乱世疾苦，救亡图存、报国安民的赤诚火种，早早深植于心。他天资颖悟、笃学有志，毅然投笔从戎，先入广州陆军讲武学校，后转入黄埔军校一期，潜心研习兵法战术，夯实军旅根基。一九二五年加入中国共产党，继而远赴苏联，先后深造于莫斯科中山大学、伏龙芝军事学院。数载海外砺学，他博采中外军事精要，深耕战略指挥、兵团作战与游击战术，淬炼出文武兼修、知行合一的过硬素养，成为我党早期为数不多兼具系统军事理论与一线实战思维的高级将领。

学成归国，他谢绝海外安稳境遇，义无反顾奔赴国内硝烟战场，投身中央苏区斗争。历任红十二军军长、红一军团参谋长，身经五次反“围剿”浴血鏖战。二万五千里长征中，他随队翻越皑皑雪山、跋涉茫茫草地，参与指挥强渡大渡河、激战腊子口等关键战役。每临绝境必挺身而出，每遇危局必沉稳破局，以精准战术判断与沉着指挥，数次掩护主力突围，在血火淬炼中成长为红军中坚指挥骨干。

七七事变，山河沦丧，全民抗战烽烟四起。左权随八路军主力东渡黄河，挺进太行腹地，扎根晋冀豫抗敌前沿，长期辅佐彭德怀元帅统筹华北抗战全局。驻节麻田的近一年时光里，他夙夜在公、鞠躬尽瘁，一身兼揽作战谋划、部队整训、根据地建设、反扫荡指挥诸多重任。帷幄之内推演战局、谋定攻守，山野之间调度兵马、安定民心，是华北敌后抗战最优秀的将领之一。

在麻田，左权将军既躬身前线御敌，亦深耕强军治学。他立足太行山地形地貌与敌后游击作战实际，总结实战经验、梳理战法体系、编撰教学教材、轮训基层指战员，将精深的军事理论转化为贴合战地、务实管用、克敌制胜的山地游击战术，大幅提升了八路军基层队伍的实战能力。征战之余，他笔耕不辍，先后撰写《论坚持华北抗战》《埋伏战术》《袭击战术》等四十余篇军事文论，牵头制定八路军首部司令部工作条例，开办参谋夜校育才强军，为我军军事理论完善、制度建设、人才培育奠定了坚实基础。与此同时，他统筹军民联防、攻坚反蚕食、储备战备物资、守护军工命脉，在日军层层封锁、步步紧逼的绝境中，死死稳住太行根据地根基，让红色阵地于风雨飘摇中屹立不倒、愈战愈坚。

诸多经典战例之中，黄崖洞保卫战最能彰显左权将军的缜密谋略与指挥匠心。黄崖洞深藏太行险崖之间，峭壁千寻、峡谷幽深，是八路军华北核心兵工基地，维系着前线大半武器弹药补给，是敌后抗战名副其实的“军械命脉”，战略价值无可替代。为守护这方重地，左权亲自翻山勘岭、踏勘地形，亲手敲定厂址布局，从防御工事修筑、枪眼点位布设，到战壕挖掘、防空洞修建，皆亲力亲为、细致部署，这座兵工厂亦被朱德元帅誉为八路军的“掌上明珠”。

一九四一年十一月，日军集结精锐重兵直扑黄崖洞，妄图一举摧毁我军工核心，斩断前线作战补给。军情十万火急，左权亲赴前沿研判地势、排兵布阵，依托峡谷天险构筑多层立体防御体系。他为守军定下稳战之策：“不焦不躁，不惶不恐，不紧不慢，以守为攻，以静制动，以逸待劳。”八昼夜浴血坚守，我军将士凭险拒敌、寸土不让，以千余兵力抗击五千日寇猛攻，歼敌千余人，创下敌我伤亡六比一的辉煌战绩，彻底粉碎了敌人摧毁兵工基地的险恶图谋。此战被中央军委誉为华北反“扫荡”模范战斗，创下抗战以来敌我伤亡比的罕见纪录，将八路军因地制宜、敢打必胜、以弱克强的作战智慧，永久镌刻在太行群山之间。

麻田烽火岁月，朝伴狼烟，夜伴孤灯。白日里，他奔走沟壑山川，察敌情、布防线、调兵马、安百姓；夜幕下，他秉烛伏案，拟战令、撰文论、谋突围、筹全局。太行风月见证其勤勉担当，清漳流水铭记其赤胆忠心。于战场，他铁血刚毅、无惧强敌；于黎民，他悲悯温厚、体恤苍生；于家国，他初心澄澈、坦荡赤诚。然而，鲜有人知的是，这位赤胆忠心的将军，自一九三二年起，便被错误路线诬陷为“托派”，背负了“留党察看”的处分，直至壮烈殉国未能昭雪。但他从未因此动摇过对党的忠诚与对民族的担当，甚至连妻子也未曾告知半句委屈。这桩不白之冤，让他的壮烈牺牲更添一层悲壮。

一九四二年，日寇在华北战场屡遭挫败、穷途末路，悍然发动灭绝人性的大规模围剿。日军组建化装挺进队，潜入太行腹地刺探军情，精准锁定麻田八路军总部核心驻地，纠集三万重兵，发动惨烈的五月铁壁合围大扫荡，妄图一举围歼我华北党政军指挥中枢，彻底瓦解敌后抗日力量。

黑云压岭，烽烟锁山。一九四二年五月二十四日夜，日军完成全方位封锁，对麻田形成密不透风的合围之势。为保全首脑机关、守护革命火种，左权协助彭德怀元帅连夜敲定突围方案，带领总部机关、北方局干部、后勤人员及群众三千余人，连夜撤离麻田，向十字岭隐秘转移。夜色苍茫，山道崎岖，转移队伍人员繁杂、辎重众多、行进迟缓，整夜仅前行十余公里。寂静太行山谷中，唯有急促脚步声此起彼伏，数千军民皆在与炮火竞速、与死神赛跑。

五月二十五日拂晓，转移队伍行至十字岭腹地，骤然陷入上万日伪军四面合围。敌机凌空俯冲，轮番轰炸扫射，炮弹密集倾泻山岭，硝烟漫天蔽日。生死存亡之际，彭德怀、左权、罗瑞卿当机立断，兵分三路分散突围。危局当头，彭德怀坚持要和总部机关一起行动，不肯先行撤离，左权恳切力劝彭德怀，“您是副总司令，你安全突围出去就是胜利，机关突围由我指挥。时间不允许争论了。”言毕，断然命令警卫强行护送彭德怀突围撤离，自己转身重返炮火最密集的阵地中心。

彼时十字岭，弹片横飞、烈焰燎原、硝烟蔽野。左权立于危阵之中，穿梭阵地之间，指挥将士卧隐蔽身、分批突围，全力守护机要文件、搜救掉队战友、疏导被困群众。警卫员数次含泪恳请他先行撤离，皆被他断然回绝，一句“参谋长不能离开阵地”，铿锵落地、尽显将军风骨。

自拂晓至午后，数个时辰浴血坚守，他和干部、群众以血肉之躯阻隔漫天炮火，用无畏担当撕开一条生命通道。待大部人员成功突围、险境稍缓，他才准备后撤转移。下午五时，一枚炮弹猝然坠落其身侧，轰然炸裂，锋利弹片重创头部。三十七岁锦绣芳华，一代名将赤胆忠魂，永远定格在太行十字岭的烽火硝烟之中。

青山垂首致哀，长风悲吟寄殇。左权将军未殒于长征雪山草地的绝境，未折戟于沙场决战的硬仗，却将最后一腔热血、最后一寸忠骨，永远留在了他誓死守护的太行山河。

十字岭一役，惨烈悲壮、气贯长虹。此战成功保全八路军首脑机关，彻底粉碎了日军围歼我华北指挥核心的阴谋，为敌后抗战存续了珍贵星火根基。然太行失栋梁，华夏折良将，山河同悲，万民痛悼。噩耗传遍辽县山野，麻田、十字岭周边百姓自发翻山越岭，奔赴将军殉难处，采撷山间野草繁花，静静摆放于染血青石之上，遥寄哀思。平日里，左权常深入农家炕头，问冷暖、察疾苦、筹春耕、解民忧，早已走进太行百姓心底，与这片土地、万千人民血肉相连。乡亲们含泪谱曲，传唱《左权将军之歌》，声声悲切、字字深情；万余民众联名请愿边区政府，恳请以将军之名冠名故土，永志英魂。

朱德元帅含泪题诗悼唁：“名将以身殉国家，愿拼热血卫吾华。太行浩气传千古，留得清漳吐血花。”彭德怀元帅亲撰碑志，痛悼并肩战友：“壮志未成，遗恨太行，露冷风凄，恸失全民优秀之指挥。”周恩来副主席撰文盛赞其为党之模范、国之栋梁。一九四二年九月十八日，晋冀鲁豫边区政府顺应万民心声，隆重举行典礼，将辽县正式更名为左权县。山河易名以铭英烈，大地冠名以寄千秋。

英雄风骨赓续，家国大义相传。左权将军至亲家人，亦以温润坚韧的襟怀，在乱世风雨中续写忠义底色、传承赤子初心。将军母亲左张氏，是湘楚大地质朴敦厚的农家妇人，深明大义、勤俭持家，经年牵挂儿子，最终等来的却是爱子殉国的噩耗。古稀老人肝肠寸断，却依旧家国为先、大义凛然，并请人写下祭文：“吾儿抗日成仁，死得其所，不愧有志男儿。现已得着民主解放成功，牺牲一身，有何足惜，吾儿有知，地下亦瞑目矣。”朴素字句藏山河大义，寻常慈母见家国襟怀。

将军夫人刘志兰，是烽火年代才情兼具、风骨凛然的进步青年。一九三九年，山河为媒、烽火为证，二人于太行战地结为革命伴侣。乱世相守，聚散匆匆；戎马生涯，聚少离多。驻守麻田征战岁月，左权军务缠身、日夜奔忙，无暇相伴妻女，唯于夜半烛火之下，以尺素寄相思。殉国前三日，一九四二年五月二十二日夜，他写下此生最后一封家书：“志兰！亲爱的：别时容易见时难，分离二十一个月了，何日相聚？念、念、念、念！”四字叠念，道尽乱世离愁、烽火相思。他是驰骋疆场、无惧生死的铁血将军，亦是眷恋妻女、温柔赤诚的寻常凡人。一身许国，便不负山河；以身殉道，便无愧苍生，以个人离别之憾，换万家灯火安宁。

将军殉国之时，幼女左太北尚不满两岁。刘志兰强忍丧夫剧痛、怀抱幼孤、坚守信仰。丈夫牺牲后，她方才得知其蒙冤十余载的过往，自此她把还左权一个完整政治生命视为己任。自一九七九年始，她多次上书、奔走呼吁。一九八二年，相关部门正式出具文件，为左权将军彻底平反。她以一生一世的坚韧，守护了英雄的荣光，赓续了不灭薪火。

八十载风雨沧桑，硝烟散尽，山河锦绣。岁月冲刷尘埃，却从未磨灭英雄风骨。左权精神早已熔铸为太行精神的核心底色——对党忠诚、矢志许国的赤子丹心；文武皆备、务实笃行的强军风骨；临危赴险、舍己为公的博大胸襟；大爱无疆、心系百姓的亲民情怀。

巍巍太行埋忠骨，滔滔清漳载英魂。今日麻田草木葱茏，十字岭坡青松挺拔。这盛世山河、人间安宁，皆是无数像左权将军这般革命先烈，以热血铺路、以生命守护而换得的。

又逢烈士纪念日，秋风再拂太行，山河千秋不老，英魂万古长青。左权英名永与太行同在，忠勇浩气永随天地长存。

瞻仰麻田八路军总部纪念馆后，心绪难平，连夜遂赋七律一首，以寄无限敬仰之情：

麻田雄踞太行西，曾矗中流万仞齐。

筹略元戎风令劲，挥师名将月沉低。

百团雷裂惊天碎，十字星垂洒血凄。

一夜霜飞寒左骨，丰碑永峙接云梯。

（写于二〇二六年九月三十日泉城济南）

【作者简介】二月梅，山东邹城人，研究生学历，热爱文学创作，曾在相关报刊、网络等媒体发表诗词、散文多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