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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多年前我改嫁给大龄知青,婚后几个月突然吐得起不来,去卫生所一查,大夫悄悄说了句,我捂着脸当场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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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八,我带着六岁的小禾踏进冯家院子那天,北风像刀子一样割脸。

院门开着,冯立诚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搓着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他身后是两扇贴了红纸的门,纸是新剪的,浆糊还没干透,被风掀起一角,啪嗒啪嗒地响。

我怀里抱着一个包袱,里头是我全部家当,几件换洗衣裳、一双给小禾纳的千层底、还有一张我和小禾她爹的旧合照。

我站在门槛外头,一只脚抬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来。

冯立诚说:“进吧,屋里暖和。”我迈过门槛时,听见身后有人压着嗓子嘀咕了一句:“二婚还带个拖油瓶……”我没有回头。

往里走了十几步,忽然觉得胃里翻江倒海,一把扶住院里的海棠树干,弯下腰,干呕了起来。

冯立诚快步走过来:“怎么了?”我摆摆手,直起腰说:“没事。风灌的。”可只有我自己知道,从踏进这个院门的那一刻起,我就开始吐了。

吃什么吐什么,后来连苦水都吐空了。

谁都以为我是水土不服,连我自己也这么骗自己。

直到我在镇卫生所的走廊里蹲下来,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才明白有些事,不是换个地方就能躲过去的。



01

冯立诚给我安排在西屋。

炕烧得热乎,被子是新棉花絮的,厚实压身。

我摸了一下被面,粗布的,洗得干干净净,带着太阳晒过的味道。

我把包袱放在炕头,小禾怯生生地站在屋门口,两只手绞着衣角,不敢往里进。

我朝她招招手:“过来看看,这是咱的新屋。”小禾慢慢挪过来,爬到炕上,用小手按了按被褥,仰起脸来小声说:“妈,这床比咱家的软。”我点点头,什么都没说。

冯立诚端着一碗热汤面走进来,碗沿烫得他直换手,搁在炕桌上就赶紧捏耳朵。

他说:“趁热吃。我娘擀的面。”我说:“你先放着,我收拾收拾。”他站在那里,手在身上擦了两下,又说:“那个……春儿她今天去她姥姥家了,明儿回来。”我说:“嗯。”他像还有话要说,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来。

转身出去的时候,脑袋在门框上磕了一下,他也没吭声,弯腰就出去了。

小禾说:“妈,他是不是疼啊?”我说:“疼也不说,跟你爹一个样。”

半夜里我睡不着。

西屋的窗户正对着院子,月光把树影照在窗纸上,一声一声传来北风刮过墙头的呜咽。

我翻了个身,压到枕头底下有个硬东西。

伸手摸出来,是二十块钱,叠得四四方方,包着一张纸条。

我借着窗纸透进来的光看,字不好看,一笔一划倒是用力写得清楚:“给小禾买身新衣裳,买双暖和的棉鞋。”我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说实话,冯立诚这个人,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媒人说他在农机站当修理工,手巧,老实,就是嘴笨,不会说场面话。

我原想着不过是找个搭伙过日子的人,他出屋我出力气,把小禾拉扯大就算了。

可那二十块钱被他的体温焐得发软,捏在手里,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热乎劲。

我把钱和纸条叠好,塞回枕头底下。

第二天清早,我起来想做早饭。

灶房里已经有人了。

一个瘦高的老太太正往灶膛里添柴,见我进来,冲我笑了笑:“醒了?锅里有热水,先洗把脸,饭马上好。”这是冯立诚的母亲,许桂珍。

我说:“婶子,我来吧。”她摆摆手:“头一天进门,哪有让新媳妇摸灶台的道理。你坐着,咱娘儿俩说说话。”她给我搬了个小板凳,自己坐在灶膛前,一边拨火一边说:“立诚这孩子在感情上不太开窍。打小念书行,干活行,就是不会说软乎话。你嫁过来,他要是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你多担待,往后日子长了你就知道,他心里头有数。”我听着,把“感情上不太开窍”这句话在心里翻了个个儿。

午饭前,冯立诚他爹回来了。

六十来岁,花白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穿一件灰布中山装,扣子一直扣到领口那粒。

进了门,把帽子挂在墙上,在水缸舀了一瓢水洗手,擦干了,这才在八仙桌旁坐下。

冯立诚介绍我:“爹,这是馨月。”我没等他开口,自己说:“叔,我是罗馨月。”冯德才点了点头,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孩子户口迁了没有?”我说:“迁了,上个月办好的。”他又说:“这边的学校是乡镇的,教学质量一般,比不得你原来村里的。”我说:“都一样,能念书就行。”他没再接话,拿起筷子,说:“吃饭。”那顿饭吃得闷。

许桂珍不停给我夹菜,冯立诚低头扒饭不抬头。

冯德才偶尔夹一筷子咸菜,嚼得很慢,好像在品一道很复杂的菜。

小禾坐在我旁边,不敢动筷子,我给她夹了块鸡蛋,她才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等吃完了饭,冯德才放下碗,起身回自己屋,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了句:“既然进了这个门,就好生过日子。过去的事翻篇,往后的事眼前。别让人看笑话。”门帘“啪嗒”落下来。

我站在堂屋里,把这句“过去的事翻篇”听了两遍,心里头跟针扎似的。

他说的“过去的事”,指的是我带小禾嫁过来这件事。

可他不知道的是,我真正的“过去的事”,连我自己都不敢翻。

午后许桂珍出门去买盐,冯德才在屋里午睡。

冯立诚在院子里修理一台手扶拖拉机,身上蹭了油污,蹲在地上拧螺丝。

小禾站在旁边看,他抬头笑了一下:“想不想学?”小禾退后两步,摇了摇头。

过了一会儿,小禾又凑上去,指着发动机问:“这是什么?”冯立诚说:“这叫缸体。发动机的肚子,油在里面烧,车就有劲了。”小禾说:“那它吃得多吗?”冯立诚说:“一顿能吃一桶油。”小禾哈哈笑起来。

我端着搪瓷缸子站在门槛旁喝热水,看着院子里的两个人,心里头忽然觉得有点温暖,也有点慌。

我放下杯子,回了屋。

02

春儿从她姥姥家回来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冯立诚早上上班前,把屋子收拾了一遍,地上洒了水,桌子擦了两遍。

他蹲在堂屋地上理孩子的书包,春儿那双黑布鞋在门口跺了跺。

她进门的时候,我正蹲在灶房门口择豆角,她斜着眼瞟了我一下,像什么也没看见,径直进了她自己的屋,“砰”的一声把门关上,隔着门板传出书包摔在桌面上的一声闷响。

冯立诚站在堂屋当间儿,有些尴尬地搓着手:“春儿这丫头,跟她妈一样,脾气拧。”我低下头继续择豆角:“没事,都这样,小娃娃认生。”

到了春儿进屋大半个小时,并没有出门。

我摘好了豆角,正想拿去灶房洗,一转身发现灶台上搁着一摞碗,码得整整齐齐。

我仔细一看,碗是凉的,但干净,显然是有人刚洗过的。

我端详着这些碗,觉得有点意思。

我择豆角的时候,春儿的屋门是关着的,里面没有动静。

我不动声色,把碗收回了碗柜。

晚上吃饭时才见到她。

她低着头扒饭,速度很快,一句话也不讲。

许桂珍给她碗里夹了块红烧肉,她并没说“谢谢”,只是低头吃着,用筷子把肉慢慢地挑开,又拨到碗沿一根一根地夹着米粒。

我看她那认真劲儿就知道这孩子心里藏着气,像一头受了惊的小兽躲在洞里,时刻戒备着洞外的动静。

我不打算去招惹她。

半夜里起风了,我起来给小禾盖被子。

院里传来一声轻轻的响动,倒像是有什么东西被风吹落了。

我披上棉袄出屋门,月光底下看见春儿蹲在院子里的花坛边,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碗,正往花坛里倒什么东西。

我倒退一步,没有出声。

她站起来,抬头与我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两个人都愣住了。

她手里的碗里残留着粥底的痕迹,她也没解释,一转身,快步走回自己的屋。

我站在月光底下,看了那花坛好一会儿。

第二天清早,我起得很早,站在花坛前。

那棵歪歪扭扭的月季底下,土是新翻过的,润润的一片。

我伸手拨开土,埋着一只死了的小麻雀,羽毛还没长全,脑袋耷拉着。

我忽然想起昨天傍晚,风刮得大,院墙外面那棵老榆树上确实掉下来一个鸟窝,里头有好几只雏鸟。

我拣了几根干树枝,把花坛边松了松,又用瓦片围了个小圈。

用干净一点的土,把那只小麻雀盖严实了。

那天中午,春儿放学回来,经过花坛时走得比往常慢。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脚步顿了一下,随即飞快地进了屋。

傍晚我把晒好的被子收进屋,路过她门口,她的门没关严实。

我瞟见屋里,桌角放着一只用课本纸叠的千纸鹤,叠得歪歪扭扭。

我没有多看,径直走过去。

到了吃饭的时候,春儿难得没有第一个放下碗,一直低头喝着她那碗粥,喝完了才把碗放下。

她放了碗,站起来,走到门口,才背对着我,声音很低很低地说了一句:“谢谢。”冯立诚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

我低头夹菜。

等到春儿进了自己的屋,冯立诚压着嗓子问我:“你说什么了?”我说:“没说什么。”他没再追问,低头把碗里的饭扒拉干净,临出门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那样似的眼神,像是想说点什么,又忍住了。

第三天傍晚,冯立诚下班回来,从兜里掏出两粒水果糖,给小禾一颗,我以为另一颗也是给小禾的,他却径直走到春儿的屋门口,敲了敲门,说:“春儿,吃糖。”春儿打开门,看见是他,愣了一下,又看见门口站着的小禾,两张小脸相对。

春儿迟疑了一下,接过糖,没有马上吃,攥在手心里。

小禾剥了糖纸把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冲春儿笑了一下:“姐,甜的。”春儿没说话。

但她把糖攥得紧紧的,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下头,极快地抿了一下嘴角。

那一点从牙缝里露出来的暖意,像冬天屋檐上融化的第一滴雪水。



03

入春的时候,农机站接了一单大活儿,冯立诚加了两天班,回来时满手油污、眼底乌青。

我给他烧了热水让他烫脚,他把脚放进盆里,没到三分钟就靠着椅背睡着了。

我坐在灶房里,对着那盏昏暗的灯替他补一件工作服。

袖口磨破了,我找了一块颜色相近的布,从里侧垫上,一针一线地缝。

缝到一半,听见院子里有响动。

我放下针线,拉开灶房门,看见冯立诚的同事曹勇站在院子里,手里提着两瓶白酒,酒气从他身上传过来。

他已经喝得满脸通红,舌头发硬:“嫂子,我找立诚喝两口。”我说:“他睡了。明天要上工。”曹勇一屁股坐在院里的石墩上:“他倒是享福了……有媳妇热炕头。当年在村里,那姑娘要是有你这福气……”他话没说完,自己打住了。

冯立诚从屋里走出来,脸色不太好看:“老曹,你喝多了。”曹勇嘿嘿一笑:“是多了。嫂子你别当真,我喝开了嘴上没把门。”他摇摇晃晃地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我蹲在灶房门口,把手里那件工作服放在膝盖上。

我等了足足一分钟,才开口问:“那姑娘是谁?”冯立诚站在月光底下,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回答的时候,他说:“一个故人。”我等着他往下说。

他没有说。

他转身进了屋,脚步很重,门关上也比平时用力一些。

我蹲在院子里,把工作服收起来,盯着灶房窗户上那盏灯看了好半天。

半个字都没有多问。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了很久,快天亮的时候才眯着了一会儿。

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冯立诚的被子已经叠好放在炕角,人已经去上工了。

我穿好衣服,走到堂屋。

原本打算去做早饭,半路停住脚。

冯立诚和春儿住的东屋门虚掩着,屋子已经收拾干净,地面扫过,被子叠齐整。

靠窗的桌上有几只木箱子,摞得很高,最上面那只,盖子没盖严实。

我知道不该看别人的东西。

我走过去把盖子合上了。

合上之前,余光还是扫到了里面的东西,几封信,牛皮纸的,信纸已经泛黄。

最上面一封的抬头写着“立诚同志收”。

我轻轻地合上盖子,走出了屋子。

那天早上我坐在灶膛前烧火,火苗在灶膛里跳来蹿去。

我的手被火烤得暖烘烘的,脑子里却像吹过一阵风。

我跟冯立诚之间的日子,过得不算亲密,但也不生硬。

他上工,我在家做饭洗衣,收拾院子。

半个月下来,花坛里的月季抽了新芽,我给小禾和春儿一人缝了一只布书包。

给春儿做书包时,我没有比量过她的旧书包,只是趁她上学时偷偷拿出来照着量了个大概。

结果她放学回来,我把书包递过去的时候,她没有接。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手里的布包。

我以为她会拒绝。

过了几秒钟,她伸手接了过去,低头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忽然说:“我妈以前也给我做过一个。”她这句话是轻飘飘的,还没等我想好怎么接,她已经背着新书包回了自己的屋子。

四月初,我发现自己越来越不对劲。

那天中午我一个人在家,收拾灶房时闻到猪油的味道,胃里突然一阵翻腾,冲到院子里,扶着墙干呕了足足两三分钟。

许桂珍从菜园里回来,看见我扶着墙根,脸色发白。

她放下菜筐,进灶房倒了碗热水端出来,上下打量了我几眼。

我没有接碗,低着头。

许桂珍没吱声,只把碗放在墙头上,回自己的屋子了。

第二天上午,她又出门,回来的时候提了一条新鲜鲫鱼,进门就把鱼搁在灶台上。

我看见了,心里咯噔一下。

鲫鱼汤是给坐月子的女人催奶用的。

在我们乡下,不会无缘无故买一条鲫鱼。

04

鲫鱼汤的香气飘了满屋子。

我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看着锅里翻着白浪的汤水,迟迟没有动筷子。

许桂珍坐在堂屋的门口,手里纳着鞋底,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话却是对冯立诚说的:“立诚,你明天去趟镇上卫生所,请张大夫来家里坐坐。张大夫原是县医院妇产科的老把式,退下来了。”冯立诚端着搪瓷碗的手顿了一下:“请张大夫干什么?”许桂珍没有直接回答,目光从我还没有动的碗沿边移开,说:“我瞧馨月这几天脸色不太好,胃口也差。让大夫来瞧瞧,免得小病拖成大病。”

第二天上午,冯立诚果然把张大夫请来了。

那是镇上卫生所的坐诊大夫,头发花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连扣子都系得一丝不苟。

他进门坐下来,先从包里掏出老花镜戴上,然后示意我坐下,把手伸到桌上来。

我伸出手腕,他把三根手指搭在我的脉上,闭着眼睛,半天没有动弹。

屋里很静,连灶膛里柴火的哔剥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许桂珍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把干豆角,也没走。

春儿蹲在她自己屋门口,那儿位置很巧,正好能看见堂屋里的情形。

冯立诚站在窗户边,身子绷得像一根弦。

张大夫把完了脉,睁开眼,没有马上说话。

他看了看许桂珍和冯立诚,又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屋里人多,我没法细问,这样吧,馨月跟我到里头屋子去。”许桂珍和冯立诚对视了一下,没阻拦。

我跟着张大夫走进里屋。

他关上门,屋里顿时暗了下来。

他先没有坐,站在窗边透过窗纸的光线看了我的脸色好一会儿,才开口:“头胎是几年前生的?”我说:“六年前。”他问:“在哪儿生的?”我说:“在家里。村里的接生婆接的。”他点了点头:“顺产吗?”我顿了一下,觉得胸口像灌了铅:“难产。两天两夜没生下来。后来流了很多血。”张大夫的眉头微微拧起来:“大出血?”我没有接话,过了几秒钟才说:“嗯。”他问:“出血之后呢?休养了多久?”我张了张嘴,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孩子满月那天,我婆婆让我去河滩上挑水。”张大夫像是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

他自个儿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又把那杯水端起来,放下去,复又端起来,拧了拧盖子没拧开,又把杯子搁回桌子上。

过了好半天,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照直跟你说。你这个肚子里,添了喜了,差不多有两个来月。”我一下子愣住了。

张大夫像是知道我要说什么似的,摆了摆手:“你听我说完。你六年前生头胎的时候,产后大出血伤到了底子,宫里的旧伤到现在都没好利索。你这种情况,孩子根本坐不住胎,随时都可能流掉。就算勉强坐住了,到生的时候,你八成还会再出血,到时候大人孩子,你自己掂量。”我的脑袋像被人拿大锤抡了一下,嗡的一声。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发出一个干涩的气音:“那……怎么办?”张大夫看着我,目光里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你婆家人,知道你这个情况吗?”我摇了摇头。

这个头摇得很轻,可那一下一下的仿佛要把自己的脖子震断。

张大夫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丫头,你瞒着这个身子嫁过来,这是在刀尖上走啊。”

我走出里屋的时候,两条腿像踩在棉花上。

冯立诚站在门口,看见我出来,瞅了一眼我的脸色,像是想开口,终究没有问出来。

他朝张大夫走了两步,叫了声大夫。

张大夫背着手站在堂屋门口,面对冯立诚、许桂珍和坐在堂屋椅子上始终没有出声的冯德才。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胎象不稳。”四个字,像四块石头丢进了一潭死水。

冯立诚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打了一巴掌。

“胎?”他像是没听懂,迟钝地重复了一个字。

许桂珍手里的干豆角“啪”地掉在地上。

冯德才坐在椅子上,身子没动,但扶着膝盖的手指,慢慢地收了回去。

我站在里屋门口,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垂着眼皮,看着自己的脚尖。

冯立诚快步走到我身边,压着嗓子,声音有些发涩:“你、你有了?”我没有办法回答他。

他把手伸过来,想碰我的肩膀,又缩了回去。

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让他愣在原地。

我绕过他,走到院子里,蹲在花坛旁。

春儿还蹲在她的屋门口,看见我出来,目光与我短暂地碰了一下。

她像是感受到些什么,安安静静地起身进屋,把门轻轻带上了。

院子里的天空灰白灰白的,深不见底。

我蹲在花坛边上,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说,可指甲掐进掌心里,留下四个月牙形的深印。

张大夫走的时候,冯立诚送他到大门口。

在门口站定,张大夫回过头来,低声说了一句:“你媳妇这身子,不比寻常。你上上心。”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媳妇,怕是有些难言之隐。她什么也没跟我说。你们做家属的,别光顾着高兴。”冯立诚站在门口,目送张大夫走远。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许桂珍喊了他两三遍,他才慢吞吞地走回来。

他进屋时,我还蹲在花坛边上,用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画。

他蹲在我旁边,学了学我的样子,用手指头戳了一块泥:“馨月,你到底瞒了我什么?”我把手里的树枝放下,拍拍手站起来:“没瞒什么。”我转身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他说:“我想回一趟娘家。这周五下午走,带回小禾。”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05

周五下午,我收拾了一个布包袱,带着小禾出了门。

冯立诚推着自行车跟到大门口:“我送你们。”我说:“不用。路又不远,我走得动。”他站在门口,目送我往村口走。

我走出三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里,手扶着自行车把,像一棵扎了根的树。

我没回头再多看。

从冯家到娘家,要走十二里土路。

小禾走得慢,我走走停停,过了差不多两个小时才到。

罗有才看见我站在院门口,愣了一下,把手里的旱烟袋在门框上磕了磕:“怎么回来了?”我说:“回来看看你。”他放下烟袋,把小禾抱起来扛在肩膀上,冲屋里喊了一声:“把灶火点上,馨月和小禾回来了。”

那天晚上,我爹把小禾哄睡了以后,坐在堂屋里,就着一碟花生米喝闷酒。

我坐在他对面,用指甲一下一下地剥花生皮。

他喝到第三盅的时候开口了:“你是自己回来的。冯立诚没有跟你一起。”我说:“嗯。”他又喝了一盅:“在冯家受委屈了?”我说:“没有。”他把酒盅搁下半天,盯着桌子上的竹筷:“那是为什么?”我没有回答。

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我不会说话了,我才开口说:“爹,我肚子里又有了。”罗有才伸出去拿酒盅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慢慢收回手,目光定在我脸上:“你说什么?”我说:“有了孩子了。”他没有接话,过了好半晌,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上学那几年学过生理卫生没有?”我还没答话,他就已经接上:“你生小禾那时候大出血,接生婆说了什么,你还记得吗?”我说:“记得。她说我这辈子怕是不能再生了。”他问:“那你现在这个……”我没有看他:“我也不知道。”他沉默了很久,握起酒盅,仰头灌了一口。

第二天一早,他给我煮了碗红糖水卧鸡蛋,搁在我面前,自己坐在门槛上卷了一支烟,点着了抽了几口:“你打算怎么办?”我说:“我不知道。”他站起来,烟卷屁股在门框上捻灭:“我去请董奶奶。”他说到做到,骑着自行车出去了一个多小时,回来时后座上坐着一个头发全白的小脚老太太。

董金莲下了车,进了院子,上下打量了我几眼。

什么也没说,先把我的手腕拉过去,把了半天脉,才松开。

她没有跟罗有才说话,而是看着我的眼睛,说了句:“闺女,你跟我进屋来。”

进了东屋。

她关上门,在炕沿坐了。

她伸手捏了捏我的手腕骨,又按了按我小腹,问我:“大出血之后,头一年,是不是经常肚子疼?”我如实点了点头,“一阵一阵地发凉。到了冬天,疼得更厉害。”她叹了口气:“那就是月子没坐好,寒气进了骨缝子。”她又问:“你跟接生的那个人,就是你们镇上的接生婆,她有没有交代过你什么话?”我说:“她说往后不能再要孩子了。再要的话,鬼门关上走第二遭。”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她姓董吗?”我愣了一下:“是姓董。叫董金莲。”老太太笑了,但那笑很短:“我姐姐。”我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说:“我这个姐姐,接了一辈子生,手里攥着好几条人命。她说的话,我信的。”我垂下头,没有吱声。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声音压低了说了一个字:“赌。”她说:“你这胎,不是完全没有指望。但有条件,你得听我的。头三个月,躺着,不能动。三个月过了,胎坐稳了,后面还有一道坎,就是生产那一关。到时候你得去镇上卫生院,我姐姐不在了,可这方圆几十里会接难产的,也就剩我了。只要我还能爬得动,你生产那天,我过去守着。”她伸手握了握我的手,手心很烫:“丫头,你把这碗药喝了,先躺下。养三天,我看看动静能不能稳下来。”

三天后的傍晚,罗有才坐在门槛上,把一颗旱烟卷成又细又紧的纸卷,抽完后,他站起来:“我送你回去。”他说:“你有你的家。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你婆家才是你的根。”我低着头站在院里,手里攥着董奶奶包好的药包。

他又开口:“你怕不怕?”我想了想,说:“怕。”他伸出手,在我的肩膀上重重地按了按,说:“怕也得走。”

那天黄昏,我爹推着自行车送我回冯家。

十二里土路,他一言不发地走了大半个时辰。

到冯家院门口,他把自行车支住,没有进去,只在我身后说了一句:“馨月,你记住。天塌下来,爹给你顶着。”我看着他的背影沿着土路一步一步往回走。

暮色里,那件灰布褂子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老鹰,正慢慢地转过一个山坡,消失不见了。

06

回到冯家的那天夜里,冯立诚没有提董奶奶的事。

他给我烧好了热水,把炕烧得比往常更热。

等我洗完脚,他蹲在我面前,像头一回跟我见面那样,搓了搓手,开口说的却是:“你爹跟我交代了。”我抬起头:“他怎么交代的?”他说:“他说你肚子里这个孩子,你打算要。”我说:“是。”他顿住,蹲在那里,像一截没有生气的木头。

过了好一会儿,他低着头说:“今天下午,张大夫把我叫到卫生所去了。他给我看了一本书,照着那上头的图,指着一处比画了老半天,才把话说清楚。他说,你生小禾的时候落下的毛病,这个孩子要是生下来,你最坏的结果,可能是下不来产床。”我蹲在炕沿边上,搓着脚,没有应他。

他抬起头,眼圈通红:“这个孩子,咱不能要。”我说:“冯立诚,你听我说。”他说:“不听。”他罕见地大声了一回,却带着一丝抖,“你身子要紧。别的事……我不图。”

他说完,转身快步走出屋子,蹲在院子里那棵老海棠底下。

月光白晃晃地照下来,照见他的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没有追出去。

第二天吃早饭时,冯德才忽然用筷子头敲了一下碗沿:“立诚,你昨天去卫生所了?”冯立诚没抬头:“嗯。”冯德才又问:“大夫怎么说?”冯立诚把筷子搁下:“没怎么说。”冯德才的目光移到我身上,盯了一会儿,没有开口。

倒是许桂珍打圆场:“先吃饭,先吃饭。”春儿坐在桌子那头,把小半碗粥喝得干干净净,一句话都没说,放下碗背着书包出了门。

等我收拾好灶房,经过春儿的屋里时,她的窗台上放着两粒水果糖。

糖纸是新买的,一看便是刚从代销店买回来的。

我站在她窗台边,把两粒糖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原处。

傍晚春儿放学回来,我叫住她:“春儿,窗台上那两粒糖,是给谁的?”春儿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过了一会儿,她说:“给小禾的。”我说:“小禾吃了糖会牙疼,你自己留着慢慢吃吧。”春儿没说话,闪身进了屋。

过了一会儿,她又探出半个身子,飞快地说了一句:“张大夫说你要躺着养。你别老蹲在地上择菜了。”说完,“啪”地又把门关上了。

我蹲在灶房门口,不觉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那一晚冯立诚进了屋,没有上炕。

他坐在炕沿边,背对着我,说:“我问过张大夫了。他说你这个情况,要到县医院去做个检查,看看子宫里头伤得怎么样。”我说:“张大夫上一回说了,做那个检查要花不少钱。”他说:“钱的事我去想办法。”我撑起身子,看着他:“你拿什么想办法?你一个月的工资,粮票布票都算上,也就那么多。你真要为了一个还没影儿的孩子,把家底都掏空?”他没有应声,站起身来,披了件外套,闷头出去了。

我以为他是去上厕所,等到半夜也不见他回来。

我披上棉袄,推开堂屋门,看见院子里的老海棠树底下有一明一灭的红点,他蹲在树根旁边抽烟。

那是我认识他以来,头一回看见他抽烟。

我没有走过去。

我退回去,关了门,躺回炕上,睁着眼看天花板。

他在外头蹲到后半夜才进屋,身上的寒气扑了我一脸。

他钻进被窝,背对着我。

过了很久,他问:“你睡了吗?”我说:“没有。”他说:“我想好了,等这个孩子没了,咱就不生了。把小禾和春儿拉扯大,一样是过日子。”我没有接话。

他又说:“你说话。”我把脸埋进被子里,闷声说:“万一孩子没事呢。”他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已经睡着了,才听见他低低地说了一句:“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07

过了孕吐那阵子,胎象似乎稳了些。

我天天按董奶奶交代的躺着,不下地干活,能坐着就不站着,能躺着就不坐着。

四个多月的时候,我隐隐约约能感觉到肚子里有一团小小的东西在动。

那种动作很轻,像小鱼甩尾巴。

有一天傍晚我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乘凉,肚子里又动了一下。

我下意识地伸手按住小腹。

冯立诚正好从院子里走过来,看见我的动作,脚步顿了顿:“怎么了?”我说:“孩子在动。”他整个人愣在那里。

我能看见他喉结上上下下滚了好几回。

他没有走过来。

他站在院子当中,隔着四五步的距离,两只手垂在裤缝两侧,手指微微蜷了蜷,像是想伸过来,又不敢。

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身快步走出院门。

我听见他的脚步声在胡同里越走越远,最后消失了。

大约过了半个钟头,他又回来了,手里拎着一包东西,进了门,也没看我,径直走到灶房里。

我听见灶房里传来“咣当”一声响。

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个粗瓷碗走出来,碗里卧着两个荷包蛋,热气腾腾的。

他把碗放在我面前:“吃。”我看着那碗荷包蛋:“你从哪里弄的鸡蛋?”他说:“村头李婶家的鸡下了蛋。我跟她买了几个。”那碗荷包蛋,我吃了。

他站在旁边看着我把两个蛋吃完,又把汤喝干净,才把碗收回去。

洗碗的时候,他背对着我,声音像是从水花里捞出来的:“我刚才去李婶家的路上,忽然想到一件事。万一……万一你生的时候,出了事,我是保大人还是保孩子。”我没说话。

他把碗搁在案板上,转过身来,眼眶微微发红,“我想了一路。我越想越怕。到最后我告诉自己,不用想了,保大人。”他还想再说什么,嘴微微张开,又闭上了。

春儿不知什么时候,站在灶房门口。

她端着一只搪瓷缸子,里面是热水。

她没说给谁喝的,只是把缸子搁在灶台边上,又没声儿地消失了。

我端起那缸热水,握在手心里,热气从掌心一直渗到心口。

可到了第七个月的某一个下午,还是出事了。

那天我先是在院子里的藤椅上坐着,忽然觉得小腹往下坠,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拽。

我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刚迈出一步,腿间一股热流顺着大腿内侧淌下去,裤裆湿了一大片。

我低头一看,裤腿的颜色变深了,是血混着水。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许桂珍从菜园子回来,推开院门的时候,看见我站在原地,脸色煞白。

她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低头一看,她的脸也白了。

她一把扶住我的胳膊:“别动。别动。”屋里冯德才听见动静,掀开门帘探出半个头,看见许桂珍扶着我站在血迹里,脸色变了一变,却没有出来。

他站在门帘后头,站了好一会儿,转身快步回了屋。

我被许桂珍扶进屋里躺下,她公公让院子里的邻居去找冯立诚。

我躺在炕上,肚子一阵紧似一阵地发酸发胀,像有一只手在里头攥着拧着。

我攥着被角,指节发白。

我不敢松手。

我怕一松手,那口气就断了,孩子也就跟着断了。

冯立诚是被人骑着自行车叫回来的。

他冲进屋的时候,满头是汗。

他蹲在炕边,握着我的手,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我感觉到他的手在抖。

我说:“去医院吧。”他说:“去医院。现在就去。”他把我抱上借来的拖拉机斗里,垫了两床被子。

许桂珍跟着上了车,把春儿和小禾留给了冯德才。

春儿站在堂屋门口,看着拖拉机突突突地发动。

她忽然跑进自己屋,又跑出来,跑到拖拉机边上,往被子里塞了一个东西。

我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她塞了什么,拖拉机就突突突地开动了。

颠了半个多小时,到了镇卫生所。

张大夫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把我们领进检查室,一查,胎膜早破。

张大夫皱着眉头说了一句:“保了七个月,已经算不容易了。现在这个情况,孩子胎心还在,但羊水破了,不能等了。今天就得想办法生。”他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到冯立诚脸上,又移回到我脸上,“你有两条路。第一条,即刻送县医院,手术剖宫产,大人孩子的把握都大些,但我怕你路上颠簸受不住。第二条,在卫生院生,由我接生,但你这个身子我实话实说,顺产的可能性很小,到时候万一子宫撕裂……你明白我的意思。”我攥着被角说:“去县医院。”冯立诚看了我一眼,猛地站起身:“我去找车。”我一把扯住他的袖子:“那得两个小时,你到哪里找车?”他甩开我的手,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曹勇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

他满脸通红,一身的酒气,手里攥着一把车钥匙:“我姐夫有辆三轮卡,在农机站停着,我开过来。”冯立诚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喝了多少?”曹勇摆摆手:“我没喝多。救人要紧,你看我是那不懂事的人吗?”他转头,用手指着冯立诚,嘴里还带着酒气,说话却出人意料地清楚:“我车里有一条棉被,垫上,你们坐稳了。”拖拉机改装的三轮卡,突突突地碾过通往县城的坑洼土路。

我躺在冯立诚怀里,小腹一阵紧似一阵地抽着疼。

他把外套脱下来,盖在我身上,握住我冰冷的手:“别怕。快到了。”我蜷在被子里,不知是被颠的,还是被疼的,浑身都是冷汗。

恍惚间,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车停了。

有人把我从车厢里抬起来,担架白晃晃的,映着医院走廊里惨白的灯光。

模糊的视线里,我看见冯立诚的脸在灯光下时近时远,他一直在跑,像在追着担架跑。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清晨。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床头挂着一瓶吊针。

冯立诚趴在床边睡着了,一只手还攥着我的手腕,像是怕我跑了。

他整个人像被人倒了半宿的苦水,头发乱糟糟的,胡子拉碴,眼窝深陷。

我动了一下手,他立刻醒了。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里满是血丝。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锈:“孩子……还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圈一红,低下头把脸埋进我的手心里,肩膀抖得厉害。

我感觉到他的手心烫得异常,像是在发烧。

我说:“你病了。”他埋着头没有抬起来:“没事。”那是我头一回见他哭。

这个在牛棚外跪了一宿、十几年来从不提旧事的人,在我面前把脸埋下去,肩膀耸动着,发出压抑的、含糊不清的呜咽声。

我伸手按在他的头顶上,感觉到他头发底下那股来自身体的隐隐热意,没有说话。

在医院住了九天。

张大夫趁着县医院的熟人帮忙,请了妇产科主任会诊。

最后结论是:孩子保住了,胎膜早破的口子不大,羊水还有一部分,可以继续保,但必须卧床观察。

县医院的妇产科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大夫,她看着我,又看了看站在走廊外面来回踱步的冯立诚,摇了摇头,低声说了一句:“你丈夫,是个好人。”我听着她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半天没有接茬。

出院那天,曹勇又开着三轮卡来接。

冯立诚把我抱上车,垫了三层被子,又在我腰后塞了一个枕头。

曹勇站在车厢外头,挠了挠头,低声说:“嫂子,那天我多喝了几口,说话没个把门的,你别往心里去。”我坐在被子里对他说:“你说什么了?”他愣了一愣,才说:“那天我说,立诚当年在村里认识一个姑娘……是我编排他。他年轻时候确实认识一个,但那姑娘后来嫁去了外县,立诚跟她早就断了。”他说到这里,冯立诚的脚步声从院子里传出来,他立刻闭上嘴,转身钻进驾驶座,把油门轰得嗡嗡响。

我坐在车厢里,被春日的暖风拂着脸,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08

回到家后,我彻底过上了“躺着养胎”的日子。

许桂珍每天变着法子给我做吃的,早上小米粥卧鸡蛋,中午鲫鱼汤或排骨汤,晚饭再熬一碗红枣小米粥。

冯立诚白天上工,中午赶回来给我端饭,晚上下班后再把一家人的衣服洗了。

小禾被罗有才接去住了几天,春儿放学回来,偶尔会在西屋门口站一站,不进来,也不说话。

我每次叫她,她就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脚后跟,飞快地跑了。

一天午后,我躺在炕上睡午觉,被一阵压抑的争吵声吵醒。

声音是从堂屋传出来的。

我竖起耳朵听了听,是冯德才和冯立诚。

冯德才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媳妇这胎,七个月就见红。保得住保不住,还是个未知数。你当真就不替冯家想一想?”冯立诚没有应声。

冯德才接着说:“我托人问过了,你三堂叔家的小儿子,今年八岁,是个聪明孩子,过继过来……”

话还没说完,只听“砰”的一声响。

冯立诚的声音像从胸腔里吼出来的:“过继什么过继?我有闺女,我有媳妇。我媳妇肚子里的孩子,不管保不保得住,那都是我的种。你别再提过继这两个字,我听着刺耳。”冯德才也提高了一些:“你这是什么态度?我这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们这个家!”冯立诚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下来,带着一股被压住的抖劲:“爸,当年你让我在公社大会上念那份检讨。我念了。我当着全公社几百个人的面念了。后来我才知道,那姑娘是被她家里人逼着喝药打掉孩子的。她家里人把暖气片都砸了,她躺在炕上流了三天血,后来人就废了。”堂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冯德才的声音变得有些干涩:“你提这个干什么?”

“我不提。但我每次想起来,就觉得这辈子欠她的,还不完。爸,我年轻的时候做了浑事,我认了。可馨月肚子里的孩子是无辜的。我不能让我这辈子再欠第二个女人一条命。”我躺在西屋的炕上,把这几句话一字不落地听完了。

原来曹勇那天说的,是真的。

那个姑娘,那个被家人带走、打掉孩子的姑娘,就是冯立诚下乡时认识的人。

而他为此跪了牛棚一夜,又背了十几年。

当天晚上,冯立诚进屋时,我没有问他。

他脱了外套,背对着我坐在炕沿上,肩膀绷得紧紧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像是对着墙壁说:“你今天……在西屋,都听见了?”我说:“嗯。”他沉默了很久:“我不是存心瞒你。就是觉得,这事儿提起来……”他没有把话说完。

我替他说:“提起来,疼。”他背脊微微震了一下。

他低下头,双手撑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地面上,一言不发。

我伸手碰了碰他的后背。

他整个人像触电一般绷紧,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下来。

他没有转过身来,但把我的手握住了。

他的手指粗粝,关节突出,握着我的力道很轻,像怕捏碎什么。

又过了两天,冯德才早饭时一直没有说话。

吃完最后一口粥,他放下碗,没有离开。

他坐在那里,目光对着桌面上的空碗,忽然开口:“馨月。”我抬起头。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干:“那天我说的话,你听到了吧。”我点了点头。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那是我糊涂了。不该说那样的话。”许桂珍愣住了,手里的筷子差点没拿住。

冯立诚也抬起头,像是头一回认识自己的父亲。

冯德才却没有再多解释什么。

他站起来,自始至终没有看我,只转身往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他又停住,这次他没有回头,背脊微微佝偻着:“你好好养着。孩子生下来,不管男娃女娃,我都认。”说完,大步出了堂屋。

院子里传来他劈柴的声音,一声一声打着拍子,落得很稳。

春儿那个傍晚放学回来,把书包搁在堂屋的椅子上,在西屋门口站了一会儿。

我侧躺在炕上,正对着门口,看见她站在那里,两根手指绞着书包带子。

我问:“怎么了?”她低着头,书包带子都快被她拧成麻花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低声问:“那个小孩……什么时候出来?”我说:“还早呢。要等到腊月里。”她又沉默了一会儿,问:“出来以后,你还会给我做布书包吗?”我说:“会。给两个小孩一人一个,样式不一样。”她听了,没有再说话,转身走了。

可我从窗户里看见,她的步伐比来时轻快了一些。



09

入了秋,我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

县医院的妇产科主任说,胎位基本正了,可以尝试顺产,但风险依然很大。

许桂珍嘴上念叨着“菩萨保佑”,背地里去镇上关了门的旧庙遗址前头烧了好几回纸。

我都知道,但我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比谁都清楚,这道坎迈不迈得过去,得看我自己的命。

罗有才每隔十天半个月,就骑着自行车来看我一趟。

带的东西不多,有时是两个石榴,有时是一包红糖,有时什么也不带,就坐在院子里抽一袋烟,看着我把饭吃完,然后说一句“我走了”,骑上车便走了。

有一回他走后,许桂珍说:“你爹是个好人。”我点点头。

我爹确实是个好人。

他这辈子没有亏欠过谁,除了他自己。

入冬以后,董奶奶托人捎来一包药,是她去山上采晒的保胎草药。

许桂珍每天熬了给我喝。

整个腊月,我都过得安稳。

平安夜的晚上,我忽然感觉到肚子往下坠了一下。

那阵坠痛并不剧烈,我没吭声。

到了下半夜,痛感开始一阵一阵地收紧,间隔越来越短。

我推醒了冯立诚。

他翻身坐起来,一看我满头冷汗,脸色都白了。

他连外套都没穿好,就冲出去找曹勇。

那天夜里,曹勇的三轮卡破例发动得极快。

冯立诚把我裹在被子里抱上车,喊了一声“走”。

曹勇一脚油门,三轮卡在夜里颠簸着冲出去了。

到了县城医院,已经是凌晨三点多。

妇产科主任被从家里叫起来。

她检查后,眉头紧紧锁着:“宫口开了两指。胎位正了,但她子宫有旧伤,产力不足。要生,得看她自己的。万一出血,随时准备剖宫。”我被推进产房的时候,天还黑着。

冯立诚在产房门口被拦住了。

他站在那里,双手攥成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

曹勇站在他旁边,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抓了抓头发,又放下,最后哆哆嗦嗦地掏出一根烟来,叼在嘴上也没点火,就那么叼着。

许桂珍和冯立诚赶到的时候,产房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我躺在产床上,头顶的灯白晃晃地照着。

疼痛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像潮水,把我整个人淹没在里面。

我咬着牙,用力的时候脑子里浮现过往的一幕一幕:河滩上那担浸透了血的棉被;前婆婆站在门口冷着脸说“生个丫头片子还金贵起来了”;冯立诚蹲在月光底下抽的那根烟;还有春儿窗台上那两粒水果糖……我不知道自己撑了多久,只知道时间像是被人拉长了,每一秒都有巴掌那么大,从脸上生生地扇过去。

妇产科主任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再用力。孩子头快出来了。”我攥着产床的扶手,指甲几乎要把那层薄薄的漆皮抠掉。

憋住气,用尽全身的最后一丝力气。

那一刻,我听见了一声婴儿的啼哭。

那声啼哭像一把刀,干脆利落地切断了漫长得没有边际的疼痛。

产房里的空气像是被那声哭声点亮了。

我张开嘴,喘了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软软地躺回产床上。

妇产科主任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欣慰:“是个闺女。五斤二两,哭声够响的。”她说完了,又补了一句:“你这次没大出血。命大。”我牵动嘴角想笑一下,眼泪先一步涌了出来。

产房外面,冯立诚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抱着头。

门被推开,护士抱着襁褓走出来:“罗馨月家属?闺女。母女平安。”冯立诚抬起头,像是没听懂那四个字。

曹勇推了他一把:“还愣着干什么,母女平安!平安了!”冯立诚慢慢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护士面前。

他颤着两只手接过襁褓,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皱巴巴红通通的小脸。

他嘴唇哆嗦着,想要叫一声“闺女”,眼圈一红。

他抱着孩子蹲在走廊里,哭得像个孩子。

曹勇把脸别到一边,拿袖子用力蹭了两下眼角,嘟囔了一句:“这老冯……三十几年了也没见他这样。”许桂珍捂着嘴靠在墙上,泪水从指缝间漫出来。

冯德才站在走廊尽头,没走近,远远地看着护士怀里那团小小的包裹。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数日子,又像是念叨了一句什么。

进了病房,我被安置在病床上,浑身像是散了架。

麻醉还没完全退净,但我能感觉得到小腹上那个伤口,隐隐地、一下一下地抽着痛。

但我活着。

孩子也活着。

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春儿从门缝里钻进半个身子。

她穿着棉袄,脸冻得红扑扑的。

她走到病床边,站定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叠得工工整整,放在我枕头边。

我没有立刻打开纸看,而是在春儿转身要走的时候,叫住她:“春儿。”她站住了。

我说:“谢谢你。”她没回头,但停了一会儿,声音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不用谢。”她出去了。

我拿起那张纸来看。

纸上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小太阳,太阳底下站着一个大人牵着一个小孩。

旁边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笔画认真用力地刻在纸面上:“小禾说她想来看你,等她放了假我带来。”我拿着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把纸叠好,压在枕头底下。

10

坐月子这段时间,许桂珍像是把积攒了大半辈子的奶孙情全掏了出来。

她不让冯德才去镇上买鱼,说怕他那双沾了一辈子粉笔灰的手不会挑,自己拎着篮子在卖鱼摊前蹲了半天,挑了条活蹦乱跳的鲫鱼回来给我炖汤。

冯立诚依旧不怎么说话,但他下工回来,总要在女儿的小床边站一会儿。

他不抱她,就那么看着。

孩子睡着时,他伸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孩子的脸颊,像碰什么易碎的瓷器。

那模样,像个偷糖吃的小孩,生怕被人看见,又忍不住想尝那口甜。

有一天黄昏,他站在小床边看孩子,春儿从门口走过,看见他的样子,忽然说:“爸,你看够了没有?”冯立诚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直起身子。

春儿却走到小床边,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人。

过了好一会儿,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孩子的拳头。

孩子无意识地把她的手指攥住了,攥得紧紧的。

春儿愣了一下,没有抽开。

她任由那小小的手攥着她的一根手指,站了好一会儿。

冯立诚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又开始泛红,他赶紧别过脸去,装作看窗外的天。

天是冬天里少有的通透的蓝。

冯德才整个腊月都没有主动抱过孙女。

每天午后吃过饭,他会走到西屋门口站一站,远远地看上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开,去看他的花。

那棵月季早就凋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风里戳着。

腊月十九,孩子出生的第九天。

冯德才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抽了一根烟。

他从不抽烟。

抽到一半,他蹲下来,呛得直咳嗽。

傍晚,他回了一趟屋,翻箱倒柜找出来一个红布包,把许桂珍叫过去,只说了一句话:“给孩子吧。”许桂珍打开红布包,里面是一副银手镯,很小巧。

冯德才站在门口,背对着屋里说:“立诚他奶奶传下来的,说只能传给冯家生养了孩子的媳妇。搁了几十年了,总算又传下去了。”他没有进屋。

他说完话就到院子里去了,又蹲在那棵老海棠树底下,把那根没有抽完的烟捡起来接着抽,呛得眼角泛水光。

出月子那天,许桂珍炖了一只老母鸡,满屋子都是香味。

那顿饭吃了很久。

冯德才依然话不多,但破天荒地给自己倒了一盅酒。

他用筷子夹了一口鸡蛋,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忽然开口:“馨月,过了年,春儿和小禾转学到镇上那个小学读书吧。我有个老同事在那当校长,我跟他说一声,两个丫头搁一个班,有个照应。”他头一回用了“爷爷”的口吻在说这件事。

我点点头:“行。听爹的安排。”他听见我这声“爹”,愣了一下。

他低着头把那盅酒喝完了,才闷声应了一句:“嗯。”

正月初九,罗有才又来了。

他没有进屋,站在院子里,蹲在老海棠树底下抽了一根烟,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我:“董奶奶让我捎来的,她说叫‘断根药’。用了以后就不会再有孕了。你喝了,以后就不必再担惊受怕了。”我接过布包,握在手心里,鼻子有些酸。

他说:“董奶奶还说了一句话。她说你这辈子,能迈过这道坎,往后就是个有福的人。”我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我走了。孩子满月,我再来。”他跨出院门槛的时候,“哎哟”了一声,低头看了看门槛。

院子里那棵老海棠树底下有一块石头松了,他刚差点绊了一跤。

他弯腰把那块石头重新垫好,慢慢直起身,走出门去。

孩子满月那天,家里摆了一桌席。

冯德才去供销社打了酒,许桂珍从早起就开始忙活。

春儿给小禾梳了两个小辫,辫梢各扎了一截红毛线。

两个女孩蹲在小床旁边,目不转睛地看着里边那个皱巴巴的小娃娃。

春儿小声问:“她怎么总睡觉?”小禾说:“她吃了就睡呀。”春儿说:“那她醒了会说话吗?”小禾说:“得再长大一些才会呢。”春儿伸出手,碰了碰妹妹的小手。

孩子的手本能地收拢,握住了她的手指。

冯立诚站在门口看着她们,慢慢地弯起嘴角。

他转身走进灶房,罗馨月正蹲在灶膛前添柴。

他蹲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灶膛里的火映着他的脸膛,暖融融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谢谢你。”我没有抬头,只继续拨着火:“谢什么?”他说:“谢谢你嫁过来。”我没有应声,但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苗柴禾间噼啪响了两声,一跳一跳地往上蹿。

那顿饭吃到很晚。

冯德才喝了几盅酒,脸色微红,话也多了几句。

他指着那棵老海棠树说:“这棵树是我爹年轻时候栽的。那年月,日子苦,栽了它图个念想。花年年开,人一辈一辈换。”他说到这里,似乎意识到自己有些感怀,就低头喝了一口酒,不再往下说了。

我坐在桌子那头,手里端着一碗米汤,慢慢喝了一口。

我隔着碗沿看着这一桌子的人,忽然想起半年前那个站在冯家院门口的下午,北风割脸,灶膛里的火一下子扑出来,扑得我满脸发烫。

三十多年前的那个腊月,我带着六岁的小禾嫁到冯家。

所有人都说,女人这辈子就是菜籽命,落到肥处迎风长,落到瘦处苦一生。

可这一回,我这粒菜籽,像是落到了一处能扎下根的地方。

外面的北风扑着窗纸,一声一声,像是把旧年的尾巴挡在门外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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