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集播放量破亿，《非妖哉》导演用“聊斋”壳子讲现实人心

来源 | FoST未来叙事

文 | 七七

@不吃榨菜AIGC在电话那头，语速不快，说话偶尔停顿，像在边想边说。

作为AIGC创作者，他并不如我的刻板印象那样是个技术至上的人。他的细腻和柔软，总在谈到人情世故时不经意地流露出来。

他是爆款AI志怪短剧《非妖哉》的导演。这部借狐妖、画皮、符水等中国志怪元素讲述人心的作品，截至9月16日已上线三集，播放量破亿，累计点赞超600万，他的账号粉丝也从最初的一两千涨到了70万+。在2026年的AI内容赛道里，这是一个绕不开的名字。

但在我们的对话里，不吃榨菜几乎没有主动提到“爆款”“赛道”这些词。他和我讲起小时候奶奶爱看电视剧，他跟着看了很多《聊斋》；讲起小时候遇到的那些没有同理心的同学，也讲起过年时亲戚们那些停不下来的“关心”；讲起他身边有六指的朋友，有脸上长胎记的女孩。

他把这些人都放进了《非妖哉》里，在虚构的故事里，给了她们一个被看见、被接住的位置。

我好奇的是，这样一个包裹着怪谈、鬼魅气息的壳子底下，怎么能生长出这种直击人心的情绪力量。但除了了解《非妖哉》是如何创作出来的，我还想探讨的是：当一个人已经用AI把表达做到这个程度，他还有什么想说的。

以及，当越来越多像不吃榨菜这样的AI创作者证明了自己能做出一部被亿万人看见的作品，他们接下来还能往哪走，才能不被这个快速膨胀又快速筛选的行业吞掉。

01 一个“鬼怪”主角的故事，让我们看清了人性

《非妖哉》是一部单元剧。第一集“哑女小荷”，讲的是琵琶女小荷被客人刁难时，四位周正英俊、貌似正气的书生出手相救，殊不知救人的人才是妖怪。他们害死小荷后，却用“自古红颜多祸水”“天下精怪多化妇人形”的说辞，污蔑惨死的小荷是妖，而他们是为民除害。

《非妖哉》剧照

这个故事无论从叙事节奏还是视觉呈现上都很成熟，一下打响了《非妖哉》的名头，单集点赞量即超过百万。

看《非妖哉》的时候，你能明显感觉到它在借鬼魅说人事。诡谲归诡谲，落点始终在人性上。这种气质，和不吃榨菜选聊斋作为故事底子直接相关。

古装的拍摄成本可能会更高，加入一些怪异的故事情节，也能规避一些风险，视觉呈现会很强。

用AI做古装奇幻，是实拍难度很大、但AI恰好能发挥的方向。

但选择《聊斋》，还有另一层原因。不吃榨菜小时候是奶奶带大的，“我奶奶特别喜欢看电视剧，我们天天在家里看那些电视剧，《聊斋》也是她特别喜欢看的一个类型。”

那个年代的电视剧没有太多技术支撑，反而更注重构图、色彩和场景，“老一辈的审美，能给我带来很多参考。”

《非妖哉》剧照

不吃榨菜之前给抖音账号@江问渔做摄影和剪辑，那个账号是女性向的。选择用《聊斋》来切入，也有这方面的考量。“我必须跟江问渔那个账号拉开一些差距。用《聊斋》的形式，大家在观感上不会觉得两个账号是同类型。”

但真正让《非妖哉》区别于其他志怪故事的，是它对传统叙事逻辑的翻转。传统《聊斋》里，女性往往是女鬼或女妖，要么含冤而死，要么魅惑书生。不吃榨菜从一开始就决定跳出这个框架。

我注重的点在于，为什么一定要把女性做成女鬼或女妖？我想把这个东西摘除。一旦摘除，它就会反叙事。我不想把女性再当成女鬼或女妖，这是我做第一集的时候就想好的点。

这种“反叙事”的结果是，《非妖哉》目前上线的三集，每一集都在讲同一个母题：谁被这个社会定义成了“妖”。而这种反叙事，并不只发生在女性角色身上。

第一集里，哑女小荷被污蔑成琵琶精、蛇妖、兔子精、狐妖……只有孩童童言无忌，喊出一句“那分明是个姐姐啊”。第二集的莽夫阿牛，因为三十多岁还没娶妻生子，成了全村嘲笑的对象。第三集的少年永痣，因为额头生来无痣，被同龄人肆意欺凌，当作异类。

《非妖哉》剧照

三集看下来，你会发现，剧里那些被叫做“妖”的人，从来没有真正害过谁。真正伤人的，反而是周围那些自认为正常的人。

在第三集“少年永痣”里，不吃榨菜也把几个身边人的故事放了进去。他提到以前团队里有个小伙伴是六指的：

他跟我说，他小时候在村子里反倒还好，伙伴是一起长大的。但去到城市里上学，就会被同学们当成异类。一旦露出自己的手指，别人就会说好恶心、好恐怖，或者有其他人故意过来观摩他的手。

还有一个原型，是他妈妈以前在老家摆摊卖货时，门口卖水果摊阿姨的女儿，面部有一块非常大的胎记，“也会被嘲笑”。

总体讲的是多数人对少数人的霸凌吧。当一个人不符合你的标准的时候，你可能就会要求他符合你的标准。甚至在他符合了你的标准之后，你仍然不会让他摘掉那个标签。

这种被要求“符合标准”的处境，其实离多数人并不远。我们在少年乃至成年后，都很难完全地融入某一个环境。一旦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就会下意识地把自己往别人的标准里塞。

放在《非妖哉》的语境里，是六指女人、胎记女人、被霸凌的永痣。但放在更日常的生活里，可能是说话声音太细的男孩，可能是发育太早的女孩，可能是过年回家被亲戚轮番“关心”婚恋的年轻人……这些瞬间，我们多多少少都尝过，或者旁观过。

《非妖哉》剧照

这也是为什么《非妖哉》能让这么多人共情。哪怕没有谁真的被当作“妖”对待过，但那种被审视、被要求、被排除在外的感觉，很难不让人感到愤怒。

02 一个“不写完整剧本”的人，用AI方法论做出最佳剧本

《非妖哉》一直在突出女性力量。

第三集里，永痣的阿姐阿衡最终反抗了规训，喊出“我叫阿衡，不叫永痣阿姐”。第二集最初设想的结尾，是阿牛和画中女子被村民围堵时，阿牛被铁链拉住，无力反抗，是画中女子把画皮丢进火里烧了，自己把脚链打开。

不吃榨菜当时的想法是：

我不能让一个男子去救一个被困的女性。他要救也是出于物理层面上的救，但真正的自救必须得是她们自己本身。

但后来他又把这个结尾改掉了，改成了阿牛和努力自救的女性们擦肩而过。那个画面同样震撼。

《非妖哉》剧照

这种制作到半途推翻重来的做法，在《非妖哉》的创作过程中不是特例。

第三集“少年永痣”最初的结构更暗黑。在不吃榨菜最初的构想里，因为被霸凌而上吊自杀的无痣少年，其实就是参与霸凌的说书人的小时候。

我在思考是不是有一些人为了掩盖自己的缺陷，而拉出另外一个缺陷比他更严重的人作为垫背，以避免对自己的霸凌。

但他在制作时又觉得少年“被打得太可怜了”，所以结局改成了让他上吊，才有了后面永痣、阿衡和一群他人眼里的“异类”为他下葬的情节。

这一集原本设想的结尾是永痣被追打时摔倒磕到脑门，死前终于长出痣。“如果这样做的话，可能会更暗黑一点。”他说，“但当时觉得还是算了。”

第二集也有类似的推翻。阿牛原本是个纯粹的坏人，但生成画面时，他出现了一个摸铁链的动作。那个画面改变了整个角色的动机。

这几个例子指向同一种创作方式：不吃榨菜不写完整剧本，先想好每一集的隐喻内核，然后在制作过程中边做边推，让故事随着画面慢慢长出来。

我在做第一集的时候，已经想完了第二集跟第三集隐喻的框架，还有它想要表达的内核。

但难点是怎么把血肉填进去。如果先把完整剧本写下来，我会发现漏很多东西，它能够涵盖在里面的东西就会变弱。

这种创作方式在AI短剧行业里几乎是反效率的。行业主流是快速量产、模板化生成，很多团队两个月上线十几部剧。

但不吃榨菜做一集要十一二天，中间不能休息，每天从中午十一点半工作到凌晨两三点。第三集片长更长，总共花了12到13天。

他用来支撑这种“边做边推”的工具是LibTV。LibTV采用无限画布+节点式工作流的设计，把剧本、分镜、镜头、剪辑等环节放在同一个空间里，创作者可以对任意节点进行修改与复用。

《非妖哉》发布在LibTV社区

对他来说，这意味着所有素材和画面版本都摊在眼前，随时可以回到某个节点重新生成，而不是在线性流程里反复导出导入。

LibTV还集成了可灵3.0、Seedance 2.0、Wan 2.6等视频模型，他可以在不同镜头之间调用不同模型。不吃榨菜说自己很少去看别人怎么搭画布，“基本上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去制作，但至少结果是好的。”

他不止一次提到自己“不是编剧”，拿到抖音AI创作大赛的最佳剧本奖时，也说“很意外”。在他看来，他做导演最核心的能力，来自给江问渔做剪辑那些年积累的判断力。

我作为执行层面的人，会想怎么把她的文本在剪辑或摄影层面再往上拉，把尖锐的点抹平，把想表达的地方拉起来。

包括我现在做《非妖哉》也是一样。看文本的时候可能感觉不到它的力量，但我在制作时会观察节奏，什么时候该说台词，什么时候该有困境。很大一部分都源自以前账号积累下来的评判标准。

这种判断力也体现在视觉上。我和不吃榨菜聊起，技术上的差异早晚会被AI的进步抹平，创作者画面上的差异也有可能被拉平，到最后拼的就是个人的表达和审美上的积累。他也深有同感，所以在做《非妖哉》时，他特意多往前迈了几步。

也有同行会说，其实AI出来的AI味，也可能会成为一种独立的审美。但现阶段我更希望它是真实的，因为真实，观众才能感受到情绪力量。

如果说它的AI味太重了，我会感觉它的表情也好，它的表演也好，会变得很夸张。所以我刻意让人物表演更克制，镜头运动也不会太强。所有镜头和人物表演都必须服务于剧情，美术风格也是。

第三集里有一个细节，阿衡被尺子量手脚的时候，身后左边挂着百合，右边挂着玫瑰。到了扛梯子的部分，大家看到户外长的是玫瑰，但院子里全是百合。这也呼应了这一集的主题：

一个人天生是玫瑰，又何必让他长成松柏。

《非妖哉》剧照

虽然这个点可能大家都没有发现，但我觉得在做整个故事的过程中，我可以放一些自己觉得符合本剧情所描述的东西。

虽然是头部的AIGC创作者，但不吃榨菜并不完全依赖AI。他的分镜图很大批量是他自己一张一张做的，那些超现实主义的图片也要他自己一点一点去思考。

在他看来，只要脑子里有想法，又愿意花时间，基本都能实现。

只能说AI能够帮我实现我脑子里那个画面应该是怎么样的。当然它有时候会给我惊喜，有时候也会给我一些很“拉”的东西。

除非你要去创造一个从来没有的东西，但那个没有的东西，AI又不可能生成出来。它本身就是大数据，吸收了大量的影视剧制作和镜头语言，才能形成今天的AI。

所以《非妖哉》是一部AI技术运用纯熟的作品，但它整体上仍然是蓬勃表达欲和个人判断的产物，这些才是他区别于其他AI创作者的东西。

03 快速膨胀的“超创”热度，却让他想屏蔽掉声音

《非妖哉》是一部表达欲很强的作品。那么这种表达欲，在《非妖哉》之后会走向哪里？

不吃榨菜此前在采访中提到，借古代志怪讲现实议题是一种叙事策略和自我保护，因为很多社会议题在没有定性的时候去做创作，虽然会带来很大的热度，但也面临舆论风险。

但当我问他把《非妖哉》放在古代志怪的壳子里去讲述算不算是一种妥协时，他否认了这一点。

“我觉得它很有意思。如果说我觉得它有意思的话，它就不是在妥协，也不能说是套壳。因为我在里面能加很多元素，它本身的表达就是有意思的。”他说，“它刚好就卡在了那个缝里。”

但他也承认，这个“缝”是有风险的。

确实看话题，看选题，看表达方式。很多时候如果说我们表达过了，或是对某件事情过于愤怒了，它就会变得很危险。作为创作者，我们可以发声，但是一定要注意自己的尺度，并且保持客观。

《非妖哉》目前更新的三集，第一集反写女鬼女妖，第二集讲拐卖与女性自救，第三集聚焦霸凌与异类标签。它把熟人审判、舆论围剿、多数人对少数人的规训装进志怪壳子，整个表达克制又不失锋利。

《非妖哉》剧照

这种表达还在继续，第四集要讲的是诈骗。

很多人为什么会被骗？因为他陷入了人生困境，本身可能不是很顺，于是心里长出了心魔，所以才容易上当受骗。

别人给他种一颗种子，他就以为能发芽，然后偏信做传销的、做成功学的那些人的话，就陷进去了。

前三集分别为女性、少数群体发声，第四集，他想为那些还在困境里的人发声。

但《非妖哉》不会一直做下去。

不吃榨菜说，自己未来还是会坚持做这样的输出，至于下一步，他想做原创。

通过跟江问渔她们的交流，我发现她们已经在另外一个层次了。她们当然也会焦虑流量，但她们不会利用社会的热度，或是利用话题的热度去制作，她们会基于对社会的观察、对身边人的观察去创作剧本。

我觉得这种创作方式才是真正的去做到对人性的探讨，对成长的探讨。而且观众愿意看，大家也会产生共鸣。

《非妖哉》火了之后，找过来的合作不算少。但截至目前，不吃榨菜还没有主动跟任何人谈过影视化，也没有谈过IP授权。“更多的还是想先把手上的事情一件一件做好。”他说，“有机会来了我们就去抓，机会没有来，那我们就去做。”

不吃榨菜获“抖音AI创作大赛”最佳剧本奖

他很少有很强的目标感，也没有一定要在这个行业造成什么影响力的决心，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在摸索前进的时候，声音不能太多。“一旦声音太多，我就会很焦虑。”

不吃榨菜目前的计划很具体：想先把《非妖哉》更完。他的目标是在11月底到12月初把六集全部做完：

做完之后休息一下，然后进入到商业化也好，或者下一个IP的合作也好，都能有更好的把控。

很多人问我下一个系列会做什么，我目前还没有非常仔细地想好我到底要做什么，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如果说用心去做，我相信还是能够有新IP，而且那个IP一定也会做得很好。

现在市面上有不少AI超创，耳熟能详的都有自己成熟的风格和个性的表达，他们都在这个新兴的行业里崭露头角。不吃榨菜做出了《非妖哉》，等于拿到了这个赛道的一张入场券。

不吃榨菜的第一支AI短片《衡水模式》

但有一个问题不是针对他个人的，也是针对所有AI超创的：在AI发展得如此之快的大环境下，创作所带来的影响力究竟能持续多久？

一个已经证明了自己能做出一部被亿万人看见的作品的AI超创，接下来还能往哪走，才能不被这个快速膨胀又快速筛选的行业吞掉？

不吃榨菜没有给出一个确定的答案。或者说，在一个正在极速成形的行业里，没有人能给出确定性的答案。AI超创们如何走出长线发展的路，仍旧需要持续的探索。

但他的态度其实也代表了一种解法：一个还在做的人，还在犹豫的人，还在往前走的姿态。

因为AI最终还是要落在讲故事、落在叙事上，落在表达自己内心的看法上。这才是最关键的。

而这些东西，恰恰是AI暂时替代不了的，也是行业再怎么快速筛选，也淘汰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