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礼立 ｜ 上海高端产业引领下一程：从产业高地到制造范式

上海高端产业引领，正在进入一个新的阶段。

过去讲高端产业，我们很容易先看几个指标：有没有重大项目，有没有龙头企业，有没有战略赛道，有没有产值规模。这些当然重要。没有项目，产业落不了地；没有企业，赛道长不出来；没有规模，也谈不上集群。但如果上海只是继续回答“我们有哪些高端产业”“我们引进了多少项目”“我们形成了多少产值”，还不足以体现上海作为国际大都市的真正功能。

上海下一程的高端产业引领，不能只停留在“产业高地”，还要进一步走向“制造范式”。所谓制造范式，说得直白一点，就是一个城市如何组织科技、产业、资本、场景、标准、服务和全球资源。过去的制造业竞争，更多是企业和企业比、产品和产品比、产能和产能比；下一代制造业竞争，更多会变成系统和系统比、生态和生态比、规则和规则比。谁能让技术更快进入产业，谁能把真实场景变成市场入口，谁能把标准变成行业话语权，谁能把金融资本变成耐心的产业资本，谁就更有可能掌握高端产业的主动权。

从这个意义上看，上海高端产业引领下一程，首先要重新理解“四大功能”。全球资源配置、科技创新策源、高端产业引领、开放枢纽门户，不应被看成四块并列的牌子，而是一套完整的城市功能系统。全球资源配置解决资源从哪里来，科技创新策源解决新技术从哪里来，高端产业引领解决技术怎样变成产业能力，开放枢纽门户解决产业怎样连接全球市场和国际规则。四者如果彼此分离，就只是城市定位；如果能够打通，就会成为上海参与全球产业竞争的核心机制。这里面，高端产业引领是关键转化环节。科技创新如果不能进入产业，就容易停留在论文、实验室和样机；全球资源如果不能组织成产业链，就只是资金、人才、机构的简单集聚；开放门户如果不能转化为规则、标准和市场连接能力，也只是通道。上海真正要做的，是把科技策源、资源配置、开放枢纽，最终沉淀为产业组织能力。

上海有这个基础。2025年，上海工业增加值同比增长5.0%，三大先导产业制造业产值同比增长9.6%，其中集成电路制造业产值增长15.1%，人工智能制造业产值增长13.6%。同年，上海工业战略性新兴产业总产值达到18297.31亿元，占全市规模以上工业总产值比重达到45.0%。这些数字说明，上海高端制造不是概念，不是口号，而已经是支撑城市经济结构升级的重要力量。上海“十五五”新型工业化规划进一步提出，到2030年，工业增加值占GDP比重力争保持在20%以上，工业战略性新兴产业产值占全市规上工业产值比重超过50%，制造业重点行业工业机器人密度达到600台/万人。这些目标背后的含义很清楚：上海不是要一般性保持制造业比重，而是要把制造业中的高端部分、智能部分、绿色部分、服务部分做得更强。先进制造业的方向也已经明确：智能化、绿色化、融合化。智能化解决制造系统如何进化，绿色化解决产业如何穿越未来门槛，融合化解决制造业如何从产品竞争走向价值链竞争。这三条方向合在一起，指向的不是单个技术改造，而是制造业整体组织方式的变化。

我认为，上海高端产业引领下一程，真正要抓住六件事。

一、以智能化重构制造系统

人工智能正在改变制造业，但它不是简单把AI放进车间，也不是多装几台机器人。真正的智能制造，是把设计、研发、仿真、生产、检测、运维、供应链和客户服务，放进一个可感知、可学习、可优化的系统之中。过去制造业强在设备、工艺和经验，未来制造业还要强在工业数据、工业软件、算法模型、数字孪生、智能体和系统集成。

上海发展智能制造，不能只看有多少“智能工厂”，还要看能不能形成可复制、可推广、可服务中小企业的智能制造方案。一个智能工厂是样板，一套能够服务一个行业的智能制造方案，才是产业能力。上海市支持先进制造业转型升级三年行动方案提出，到2028年推动大型企业实现智能工厂全覆盖，机器人密度提高到600台/万人，智能制造装备数字化水平达到70%以上，同时支持企业应用人工智能大模型等前沿技术，打造行业模型和工业智能体。这说明，上海智能制造已经不只是设备更新，而是要进入“AI+制造”的系统改造阶段。

上海的优势，不在低成本制造，而在科研能力、软件能力、专业服务能力、开放能力和产业组织能力。下一程的智能制造，上海要做的不只是制造产品，而是形成工业软件、行业模型、工业智能体、系统集成和生产性服务共同支撑的智能制造生态。

二、以真实场景打通科技转化

很多城市讲科技创新，最后卡在转化。很多企业讲智能制造，最后卡在场景。技术从实验室走到市场，最难的不是发布概念，而是在真实场景中被验证。真实工厂的复杂工况、真实园区的能耗管理、真实供应链的协同压力、真实客户的使用反馈，会逼出真正有用的产品，也会淘汰不成熟的方案。

上海要强化高端产业引领，就要把场景作为科技成果转化的关键基础设施。场景不是简单开放几个示范点，而是用真实需求组织技术验证、产品迭代、标准形成和市场订单。宝山建设全市智能制造引领区，恰恰具备这样的条件。宝山区委全会审议通过《宝山区建设上海市智能制造引领区行动方案（2026—2028年）》，明确提出建设智能制造引领区要在科创活力、标准规则、产业规模、空间布局等方面全面争先；重点聚焦机器人及高端装备、高端新材料、生产性服务业等主导产业细分赛道，并提出以智能工厂夯实底座、以应用场景赋能转型、以供需对接破解堵点难点。这就说明，宝山不应只是项目承载区，而可以成为上海智能制造的场景试验场。智能装备能不能降低能耗，工业软件能不能提升效率，机器人能不能适应复杂任务，绿色材料能不能进入城市更新，数字运维能不能降低长期成本，都要在真实场景中回答。一个区域如果能持续提供高质量应用场景，它就不只是产业空间，而是产业创新的放大器。

三、以标准规则形成产业话语权

智能制造越往深处走，越离不开标准。因为智能制造不是单个企业的内部升级，而是研发、设计、制造、检测、供应链、数据接口、绿色评价、运营维护等多个主体之间的协同。没有标准，技术难以复制；没有标准，场景难以推广；没有标准，市场难以信任；没有标准，产业生态就容易停留在零散项目和个别样板上。

标准不是纸面文件，而是产业协作的共同语言。谁能把技术路径、数据口径、应用验证、质量评价、绿色要求和服务流程组织成标准，谁就更有可能掌握行业话语权。宝山提出在“标准规则”方面全面争先，这一点非常关键。因为智能制造引领区如果只讲项目规模，容易陷入同质化竞争；如果能在标准规则上形成能力，就可能把局部实践变成可复制、可推广、可输出的产业方法。这也是我特别看重“场景标准化”的原因。一个技术只有经过场景验证，才知道有没有价值；一个场景只有形成标准，才可能复制；一个标准只有嵌入服务，才会变成产业能力。上海要做高端产业引领，不能只让企业各自探索，更要形成标准研制、应用验证、检测评价、数据服务和人才培训相互衔接的公共能力。

下一程的上海，不只是要有好产品，还要有好规则；不只是要有样板工厂，还要有可复制的方法；不只是要把企业引进来，还要让企业在标准、场景和服务体系中长起来。

四、以生产性服务业放大制造价值

高端制造的“高端”，越来越不只在制造环节，而在围绕制造形成的全链条服务能力。现代制造业已经不再是“造出来、卖出去”这么简单。研发设计、工业软件、检测认证、供应链管理、金融服务、数据服务、运维服务和客户解决方案，正在成为高端制造附加值的重要来源。中小企业为什么智能化改造难？难在不知道怎么选技术，怎么做方案，怎么找资金，怎么评价成效，也缺少懂行业、懂软件、懂工艺、懂标准、懂场景的服务商。真正好的智能制造生态，不只是给企业一台设备，而是给企业一套可组合、可负担、可验证、可迭代的解决方案。

这正是上海区别于一般制造城市的地方。上海不仅有制造基础，更有金融、贸易、研发、设计、检测、法律、咨询、数据、软件和国际服务能力。下一程的高端产业引领，应当从“制造产品”提升到“制造服务能力输出”。当上海能够输出智能工厂方案、工业软件平台、绿色评价体系、供应链协同能力、标准化服务和场景验证服务时，上海就不只是制造业高地，而是在形成面向未来制造业的产业操作系统。

生产性服务业做强了，制造业才不会只拼设备、拼产能、拼价格。制造业最怕的是只剩下加工利润，最高级的制造业一定是“制造+服务+数据+金融+标准”的综合体。上海要做的，就是让制造业不只在车间里产生价值，也在研发、检测、运维、供应链、金融服务和全球市场连接中产生价值。

五、以产业金融支撑长期主义

先进制造业不是短周期生意。工业软件、核心零部件、智能装备、绿色材料、工业大模型、未来工厂解决方案，都需要长期研发、反复验证、场景迭代和客户信任。一个城市如果只有招商资金，没有产业金融；只有短期补贴，没有风险共担；只有项目落地，没有长期陪跑，就很难培育真正有根的高端产业。

上海的独特优势，在于金融资源丰富，更在于有条件把金融资源转化为产业金融能力。所谓产业金融，不是简单给企业贷款，也不是只做基金投资，而是围绕产业链、创新链、供应链和场景链，设计不同阶段的资本工具。早期技术需要耐心资本，中试验证需要风险资金，设备更新需要融资租赁，订单扩张需要供应链金融，绿色转型需要绿色金融，企业出海需要跨境金融和风险管理。如果智能制造引领区只是招商平台，金融只能做配套；如果智能制造引领区成为场景验证平台、标准服务平台和产业协同平台，金融就能更准确地识别项目价值、技术成熟度和市场转化可能。场景越真实，标准越清晰，数据越可信，金融越敢投、敢贷、敢长期陪伴。

这也是上海高端产业引领必须补上的关键一环。科技成果转化不能只靠热情，制造业升级也不能只靠企业自己扛。真正成熟的产业生态，需要让财政资金、产业基金、银行信贷、保险工具、融资租赁、资本市场形成分工协同，让资本从“看报表”走向“看场景”，从“看抵押”走向“看能力”，从“短期收益”走向“长期产业价值”。

六、以绿色低碳打开未来空间

绿色化不是先进制造业的附加题，而是未来产业竞争的入场券。国际市场越来越重视产品碳足迹、供应链低碳、资源循环、ESG治理和全生命周期评价。对制造企业而言，绿色能力正在从道德责任变成市场能力，从成本约束变成竞争门槛。

上海是一座资源能源约束较强的超大城市。正因为如此，上海更应该探索一条不同于资源型地区的绿色制造路径。不是依赖资源禀赋，而是依靠技术突破、数字管理、标准供给、场景集成和服务创新。绿色低碳不能只停留在节能改造和排放管理，而要成为先进制造的应用场景、订单来源和规则能力。宝山在这个问题上有很好的切口。绿色厂务、园区能效管理、智能运维、低碳供应链、绿色建筑与智能家居协同、可持续消费场景，都可以成为先进制造的真实应用场景。城市需求如果能够变成制造业应用场景，城市本身就会成为产业升级的市场。

绿色化不是给制造业增加约束，而是给制造业打开未来订单。谁能把绿色要求转化为产品能力、标准能力、服务能力，谁就可能在下一轮产业竞争中率先获得进入市场的资格。

结语：从产业高地到制造范式

把这些放在一起看，上海高端产业引领的下一程，实质上是从“产业能力”走向“范式能力”。

过去一个地方发展产业，常常靠土地、政策、招商、项目和成本优势。未来真正的产业引领，靠的是科技策源能不能进入产业，全球资源能不能被有效组织，开放门户能不能连接规则和市场，城市应用能不能形成高质量场景，标准体系能不能掌握话语权，生产性服务能不能抬升价值链位置，产业金融能不能支持长期主义，绿色能力能不能打开未来空间。

这就是上海的机会，也正是宝山的使命。

宝山建设全市智能制造引领区，不应被理解为一个区级产业项目，也不应只理解为老工业基地转型升级的阶段性任务。它更应该被放在上海强化“四大功能”的整体格局中理解：宝山能否把智能制造做成由技术、场景、标准、服务、金融、绿色共同支撑的新型产业体系，关系到上海高端产业引领功能能否在城区层面形成可见、可感、可复制的实践样板。真正的引领，不是把产业做大一点，而是把产业组织方式推进一步；不是多几个项目，而是形成一种新机制；不是复制别人的路径，而是定义未来制造业的新规则。

上海高端产业引领下一程，要引领的不是某一个产业名录，而是制造业的下一代组织方法。它应该以智能化打开制造新空间，以绿色化塑造未来新门槛，以融合化提升价值链位置，以场景牵引技术转化，以标准形成产业秩序，以服务放大制造价值，以金融陪伴长期成长，以生态治理避免低水平内卷。

从产业高地到制造范式，这是上海下一程真正的命题。

宝山智能制造引领区，正是这道命题的一块关键试金石。

（作者 张礼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