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仔癀卖不动了

记者 张铃

“合适的话我要。”11月7日，在一个低价出二手片仔癀锭剂的帖子下，阿立留下了这条评论。

过去5年，阿立几乎每个月都会买片仔癀。他记得，几年前，官方售价590元/粒的片仔癀一度被炒到1600元/粒，有时加价也未必买得到。而最近，他发现不少人在低价转卖片仔癀。

片仔癀是“药茅”片仔癀（600436.SH）的核心单品，贡献了这家公司超过八成的利润，目前官方定价为760元/粒。不过，经济观察报了解到，在二手市场，部分片仔癀的回收价已跌破 500元/粒。

从一粒难求到低价出售背后，片仔癀的市场处境正在发生变化。

10月30日，片仔癀发布的财报显示，其第三季度营收17.77亿元，同比下降13.91%；归母净利润1.95亿元，同比大跌71.67%。这是自2025年二季度以来，片仔癀业绩连续六个季度同比下滑。

11月4日，在片仔癀2026年第一次临时股东会上，首次以总经理身份面对股东的施艺雄谈及片仔癀当前的经营压力，以及对核心产品依赖过重的问题。

“它（片仔癀）好，全系列都好；它一波动，其他产品也受影响。”施艺雄说：“这是我们必须尽快破解的难题。”

热度回落

阿立在浙江绍兴柯桥经营面料生意，这里是中国轻纺城，聚集着大量面料贸易商。2021年，一次与广东、福建服装商朋友的聚会，让他第一次接触到片仔癀。

朋友们带来了茶、酒，也带来了片仔癀。圈子里流行着一种说法：喝茅台之前吃一片，可以解酒、护肝。阿立也跟着尝试起来。

买回片仔癀后，他学着朋友的吃法，将一粒切成六片，平时泡水喝，一瓶水可以喝半天甚至一天，喝酒前则直接干嚼。虽然没有明显感受到所谓“解酒护肝”的效果，但他还是坚持服用。

对于片仔癀热度的变化，阿立并不意外。他感受过经济上行时的美，生意好时，他一年能有百万利润。可是，近一两年，生意不好做了，他的收入下降了约三分之二。他身边多数同行境况和他差不多。

生意收缩，最先压缩的就是社交和应酬开支。过去，他几乎每周都会和朋友聚会，喝的是茅台；如今，聚会频次降到了一个月一次，酒的档次降低了，迎来送往的消费也在降级，吃片仔癀的人也变少了。

和阿立一样，覃女士接触片仔癀，也是因为一次偶然。

2026年7月，覃女士到北京一家片仔癀国药堂门店选购化妆品。她用过片仔癀皇后牌面霜，知道这个品牌，但并不太了解片仔癀药品。店员向她介绍，该公司的核心产品是片仔癀锭剂，既能送礼也能治病。于是，她花3040元买了一盒4粒装的片仔癀，准备用来送礼。

让她产生疑问的是店员提供的一张宣传单。片仔癀说明书显示，其功能主治为“清热解毒，凉血化瘀，消肿止痛。用于热毒血瘀所致痈疽疔疮，跌打损伤”；但宣传单上写着，片仔癀临床应用广泛，在肝损伤、肿瘤等治疗时推荐使用。

北京某三甲医院肝病科一位主任医师告诉经济观察报，药物应该按照说明书的适应证应用，有临床研究证据表明对其他疾病确实有效的，也可以超说明书应用。不过，超说明书应用的前提是经临床研究证明有效，得到学术界认可，否则就是不规范使用。

8月初，覃女士通过全国12315平台对涉事门店提出投诉和举报。11月3日，北京市东城区市场监督管理局作出行政处罚决定：责令涉事片仔癀门店停止发布违法广告，并罚款3万元。

收到结案反馈那天，覃女士买下的4粒片仔癀还躺在家里。她不打算自己吃，也不准备再拿去送人了。

魔幻的二手市场

“经销商压了不少货，最近往我们这边寄快递的人很多。”一位二手回收商人说。

他告诉经济观察报，近期，在回收市场上，片仔癀的价格明显松动。2025年生产的货，他的回收价是500元/粒，2024年生产的则490元/粒。

该二手商人经营了多年的片仔癀回收生意。他的库房在福建厦门，与片仔癀的生产地福建漳州相距不远。和同行一样，他会把收来的片仔癀以略低于市场批发价的价格转给其他渠道，快进快出，每粒赚取几十元的差价。

他经历过片仔癀在二手市场价格被疯炒的时期。2022年前后，片仔癀价格飞涨，一度供不应求，线下门店也不好买。

行情好的时候，他手里的货不多，转手也容易。如今，行情反了过来。

近两年，片仔癀“贬值”的速度让他惊讶。他记得，去年中秋时，片仔癀的回收价还能达到600元以上，今年中秋节就降到500元左右，一年少了100多元。

他同时经营虫草、燕窝、安宫牛黄丸等滋补品和礼品回收业务，近两年也感受到类似的降价。“简单来说，供大于求了，有消费能力的买家越来越少了。”他说。

在他看来，片仔癀价格走低，与整体消费环境变化有关，也有受到政策的影响。

2025年5月，中央修订发布《党政机关厉行节约反对浪费条例》。这份被称为“禁酒令”的条例出台后，这位二手回收商明显感觉到片仔癀市场在下行。在他看来，片仔癀与白酒消费存在一定关联，不少消费者买它是为了解酒、护肝，白酒消费受到限制，自然地影响了这部分需求。

对于片仔癀接下来的行情，他并不乐观。“现在回收价还在十块、五块地往下跌，现在不出手，越放越贬值。”

阿立打算趁着价格回落多囤一些片仔癀，自己和长辈可以吃，也能留着以后送礼。他发现，除了二手市场外，官方渠道的价格也在松动。前不久，他在片仔癀抖音官方店买了16粒片仔癀，使用消费券后，平均每粒不到700元。

不过，在片仔癀官方线下门店，片仔癀的零售价依然较为稳定。11月9日，经济观察报走访了多家片仔癀线下门店，店员均表示，1粒装片仔癀只能按760元的价格销售，10粒装片仔癀则可以有不同程度的优惠，有的可以赠送片仔癀的燕窝、化妆品等礼品，也有店员称每盒可优惠300元。

“药茅”失速

片仔癀是一个有数百年历史的中药品牌，由于核心产品的处方及生产工艺受到国家秘密保护，加上主要原料天然麝香产量有限、且经常涨价等因素，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里，提价是片仔癀的常态。

据西南证券统计，2004年至2020年，片仔癀共提价19次，国内零售指导价从325元提高至590元。2023年5月，片仔癀又将零售指导价上调至760元，一次性涨价170元，涨幅创下历次调价之最。当时，片仔癀提到，提价是由于原材料和人工成本上涨。

不过，2025年下半年以来，天然牛黄价格大幅降低。康美中药网数据显示，天然牛黄市场报价曾高达165万元/公斤，到2026年10月，已回落至55万元/公斤，较高点下跌近七成。

但是，原材料价格下降，不意味着生产成本能立即降低。片仔癀此前高价储备了大量天然牛黄，只能逐步消化。截至2026年9月底，片仔癀的存货账面价值约为57亿元，较2025年底已减少约10亿元，但仍有大量存货。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片仔癀的增长逻辑相当简单，一个核心单品撑起了整个集团。这套逻辑曾经十分有效，但它的另一面是，核心产品一旦波动，整个集团都难以置身事外。

长期以来，肝病用药（以片仔癀锭剂和胶囊为主）支撑着片仔癀营收的半壁江山。在利润端，片仔癀这一单品更是贡献了整个公司约85%的利润。但2025年，肝病用药板块的收入同比下降约20%;2026年前三季度，肝病用药板块的收入再次同比下降约20%。

近两年，在业绩持续探底之外，片仔癀的股价也一路下行。截至11月12日收盘，片仔癀股价报129.9元，总市值约784亿元，较2021年近3000亿元的峰值缩水超2000亿元。

人事变动也相当频繁。2026年7月，片仔癀总经理黄进明退休；2026年10月，片仔癀董事长林志辉因工作调整辞职。2026年9月，施艺雄出任总经理；11月5日，片仔癀董事会推举施艺雄代行董事长职责，直至董事会选出新任董事长。而在过去5年多里，片仔癀已有四位董事长先后离任。

寻找下一个片仔癀

在资本市场，人们常将片仔癀与贵州茅台（600519.SH）作比较。两家公司的产品定价、品牌认知度都较高，且常被作为高端礼品消费。不少消费者和投资者同时是二者的忠实拥泵，曼然资管基金经理马曼然就是其中之一，他长期重仓持有片仔癀和贵州茅台的股票。“和茅台类似，片仔癀正处于经营周期的低点。”马曼然对经济观察报分析，片仔癀本轮调整，是其自身的经营周期、去库存周期和成本周期，与宏观经济周期、行业周期叠加的结果。

马曼然认为，片仔癀的核心竞争力并没有因为这轮调整发生变化，产品的独家性、原材料的稀缺性和品牌积累仍然是这家公司的护城河。在人口老龄化程度持续加深的时代，品牌中药也有长期市场需求。

马曼然长期看好品牌中药和高端白酒。他认为，近几年宏观经济环境变化，内需疲软，高端消费受到的影响尤其明显，片仔癀、茅台等品牌的终端需求也因此承压。但从更长的时间维度看，如果未来经济结构转型顺利、居民收入继续增长，作为品牌力和产品力较强的企业仍有较大的增长弹性。

他甚至将当下视为一个不错的长线投资时点。在他看来，经过这几年的行业调整，一些品牌中药和高端消费品公司的估值已经处于历史低位，股息率也达到较高水平。

施艺雄的看法和马曼然相似。在11月4日的股东会上，施艺雄将片仔癀面临的压力归结为四方面：一是2025年同期投资收益基数较高，为3.64亿元，2026年前三季度降至5816万元；二是该公司正在调整发货节奏，以缓解渠道库存压力；三是此前天然牛黄价格大幅上涨，成本压力仍在逐步消化；四是高端消费、礼品消费整体承压。

不过，施艺雄觉得，片仔癀的发展基础没有变，因为政策支持、老龄化带来的市场需求趋势、产品稀缺性及公司的盈利基本盘，仍然存在。

但他承认，片仔癀不能再沿用过去的增长方式。股东会上，他将该公司目前的问题概括为“三个不够”：投放节奏不够精细、产品结构不够均衡、机制活力不够充足。其中，最直接暴露经营结构问题的，是产品对片仔癀锭剂的高度依赖。

新官上任的施艺雄，试图为片仔癀寻找新的支点。他觉得，安宫牛黄丸、茵胆平肝胶囊、西黄丸，以及化妆品、牙膏等产品都已有一定基础，下一步要逐一培育。其中，安宫牛黄丸可作为重点培育的第二个拳头产品。

马曼然和多位片仔癀经销商有过接触。他了解到，最近，不少经销商的库存已降到较低水平，一些渠道原本需要备半年的货，如今压缩到四个月左右。他和家人几乎每天都会服用片仔癀，最近，他买到的货的生产日期，多数都在2026年5月之后了。

（文中阿立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