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腊月,绿皮火车在雪夜里往南爬。
车厢里挤满了赶着回家过年的人。
泡面味、汗臭味、烟草味混在一起,呛得人眼睛发酸。
我缩在靠过道的座位上,目光越过嘈杂的人群,落在角落里那个穿灰色囚服的女人身上。
她双手被铐在身前,脚上没有镣铐,只趿着一双洗得发白的布鞋。
从上车到现在,她没吃过一口东西。
手腕被铐子磨出一圈暗红的淤痕,但她一声不吭,眼神安静得像一口枯井。
我翻遍全身口袋,摸到半块干面包,犹豫了足有十分钟,还是递了过去。
“拿着吧,”我说,“饿肚子难受。”
她抬起眼看着我,像要从我脸上找出什么答案。
我被她看得心里直发毛。
就在这时,我的手在口袋里碰到那枚冰凉的老怀表,表盖不知什么时候弹开了。
她低头扫了一眼,目光凝在表盖上大约一秒钟,然后整个人像被什么击中似的,眼底深处涌上一股我看不懂的复杂神色。
“你不该坐这趟车。”她说。
我还没来得及细问,脚下一震,列车鸣着长笛驶入隧道。窗玻璃上的倒影里,我清楚地看见,她正用被铐住的双手,慢慢将那块面包掰成了两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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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腊月二十三,北方小城的巷子里已经有人挂起了红灯笼。
我在机械厂连续加了半个月班,手指尖磨出的茧子还没消。回到家,母亲正坐在堂屋的灯下,面前摊着一张信纸。
信是刘贵托人捎来的。说父亲当年在南边欠的那笔货款,如今债主愿意私了,只要拿上父亲留下的老账本,年前去一趟临沧就能把账结清。
母亲的红眼圈里写着忐忑。
我知道她担心什么。
五年前父亲南下讨债,一走就再没回来。
刘贵是父亲的老搭档,当年也是他引着父亲去南边做生意的。
这些年母亲托人打听过无数次,得到的消息都是含糊其辞,什么说法都有。
但我心里清楚,这笔所谓的“债”,是唯一可能找到父亲下落的线头。
“我去。”我说。
母亲没接话,低着头,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又往里絮了一层棉花。
她把我贴身穿的那件旧毛衣翻出来补了补袖口,又用布包了一层东西塞进我的行李。
“你爸留下的账本,你带上。”她说,“还有这个。”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只铜壳怀表,递到我手里。表壳有些年头了,侧边刻着一朵细小的山茶花。表蒙子上有裂痕,指针早就停了。
“你爸年轻那会儿在边境跑货运,这东西是一个故人送给他的。他走的时候没带,我一直收着。”
母亲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把怀表揣进贴身的内衣口袋里,表壳硌着胸口,凉丝丝的。我心想,到了那边,不到万不得已不拿出来。可有些事,后来想想,早就注定了。
腊月二十五的晚上,母亲送我到巷口。
她手里提着一兜热乎乎的煮鸡蛋,把我的手拉过去,一个一个往我口袋里塞,塞到第四个才停下,欲言又止了许久,终于只说了一句:“你在外头,别太容易信人。”
我笑了笑,觉得母亲多虑了。我都二十六了,跑过几趟远门,不至于。
可走进火车站候车大厅的那一刻,我摸着胸口那只冰凉的怀表,心里忽然没来由地紧了一下。
候车室里人山人海,到处是扛着编织袋赶春运的民工。
广播里女声机械地报着车次,空气里弥漫着炒瓜子、茶叶蛋和方便面的混合气味。
我手里攥着那张去临沧的硬座票,等着检票口放行。
检票口一开,人群像决了堤的水一样往前涌。
我被夹在人堆里,脚不沾地地往前挪,好不容易过了天桥挤上月台。
一列绿皮火车趴在铁轨上,车头吭哧吭哧地冒着白汽。
我找到自己的车厢,把行李往行李架上一塞,在靠过道的位子坐下。
车厢里早就坐满了人。
对面是个穿军绿棉袄的中年男人,正拿着一张裹烧饼的旧报纸翻来翻去,指尖缝里夹着半截烟,没点。
邻座是个带小孩的年轻媳妇,孩子哇哇哭,她手忙脚乱地哄,嘴里哼哼唧唧唱着不成调的摇篮曲。
我靠在硬座上,把棉袄领子竖起来,准备眯一会儿。
就在这时,车厢门开了。一阵冷风裹着月台上的人声灌进来。我睁开眼,看见一个穿灰色囚服的女人被押着走进来。
她低着头,双手铐在身前,手腕上缠着一圈布条,布条下隐约能看到暗红色的淤痕。
脚上没有镣铐,穿着一双洗得发白的布鞋,鞋帮子破了口子,露出里面的棉絮来。
押着她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乘警,身材偏瘦,腰板挺直,从进门起就没吭过声,只拿一双眼睛在车厢里扫了一圈,目光落在靠近窗户的那个空位上。
“坐那儿。”乘警说了一声。
女人走到靠窗的位子坐下。
她坐下的时候,我扫到她的侧脸,年纪不大,眉眼说不上好看,但五官很干净,像那种放在人群里不太起眼但仔细看挺耐看的模样。
她坐定了以后就没再动,低着头,盯着自己交叠的双手。
车厢里不少人朝她投去异样的目光,没有人说话,但那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声音。
坐她斜对面的一个胖大姐,嘴里嘀嘀咕咕念叨着“年纪轻轻不学好”,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人听见。
女人的耳朵动了动,但始终没有抬头。
那胖大姐见她不吭声,反倒来劲了,又嘟囔了几句难听的。
女人还是没反应,像根钉子一样钉在座位上一动不动。
我看不过去,刚想开口说两句,就被一阵汽笛声打断了。
列车猛地一颤,窗外的月台缓缓后退,车头喷出一股浓浓的白汽。
广播里响起女声,报着下一站的站名。
车厢连接处传来哐当一声响,列车驶出了站台,驶进了沉沉的夜色中。
02
车开了约莫一个钟头,车厢里的嘈杂声渐渐小了下去。
窗外的黑像一块厚布蒙在玻璃上,偶尔闪过远处的几点灯火。
车轮卡着铁轨的节律一下一下地响,硬座坐久了腰眼发酸,我换了换姿势,掏出母亲塞的煮鸡蛋剥了一个。
蛋黄噎在喉咙里,干得直打嗝,我拧开水壶喝了一口,水已经凉透了。
我靠在椅背上,目光不经意间又扫向车厢那头。
灰衣女人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低着头看自己的手。
灯光从车顶打下来,把她干裂起皮的嘴唇照得很清楚。
她的脸色蜡黄,看着不像有病,更像是饿的。
王刚靠在车厢另一头的过道边,腰里别着枪套,双手抱胸,目光没离开过何晓琳。
有乘客上厕所经过那女人身边时,都要绕开几步。
好像靠近她都会被染上什么晦气一样。
我把目光收回来,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说实话,我对她没什么好感。
一个年轻女人,穿着囚服被押在车上,能是什么好人?
可我看着她干裂的嘴唇,又想起小时候我妈说过的话:人在难处,给一口是一口。
我盯着手里的面包,心里七上八下的,翻来覆去想了半天,还是没有递过去。
列车驶过一个小站,停了几分钟又走了。就在我昏昏欲睡的时候,王刚站起身,朝这边走了过来。
他走到我面前时停了一下,目光向下扫了一眼,落在从行李袋里掉出一角的牛皮纸包上。那是母亲包好的账本。“去哪儿?”他问了一句。
“临沧。”我说。
王刚没接话,目光从我脸上移开,又扫了一眼我胸口的位置,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朝车厢那头的茶水间走过去了。
我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摸了摸胸口,才想起来怀表那根铜链子不知什么时候从领口里滑出来一小截,露在毛衣外面。
我赶紧把链子塞回去,心里暗暗骂了自己一声粗心。
那女人,何晓琳,还是没抬头。但窗玻璃上映出的倒影里,她的眼皮动了动,目光像蜻蜓点水一样掠过我的方向,又收了回去。
我缩在座位里,迷迷糊糊到了半夜。
车厢的灯没有全关,过道里留着一盏昏黄的小灯。
车厢里冷得很,暖气不大够用,脚冰冰凉的。
我蜷了蜷身子,刚要闭眼,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
一种很轻的“吱嘎”声,从车厢那头传过来。
像是金属在铁皮上反复摩擦的声音,闷闷的,被车轮声盖了大半。
如果不是夜深人静,根本不会有人注意。
我竖起耳朵,假装翻了个身,从胳膊缝里朝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是那个女囚。
她弓着腰,歪着头,铐在双手上的铁链搭在座位底下的铁腿上。她正用一种极慢的、极有耐心的节奏,在铁腿的边缘一下一下地蹭着链环的连接处。
那绝对不是普通人的手法。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要跑?她是罪犯,她要逃跑?我要不要喊人?我的嗓子发干,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在她磨了不知第几下的时候,她忽然极快地抬起头,目光直直撞上我的视线。
车厢里光线昏暗,但那双眼睛里的警觉和试探扎得我一哆嗦。我们对峙了大约两秒钟,她嘴唇动了动,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别声张。”
我愣住了。那是一句提醒,不是威胁。更奇怪的是,她说完这句话之后,眼里那层凌厉的光收了下去,露出一丝我说不清是求助还是试探的神色来。
我僵在原位,脑子里跟煮开了的粥一样翻涌。
她到底是谁?
一个普通的犯人大半夜磨铁链,被发现了不是该害怕吗?
她为什么还有闲工夫提醒我别声张?
然后,一个更让我浑身发麻的细节撞进眼睛里。
她右手腕内侧的皮肤上,有一小块暗色的刺青。
光线不好,看不真切,但轮廓隐约能辨认出是一朵花。
花瓣偏细长,跟我在怀表表盖上见过无数遍的那朵山茶花,几乎一模一样。
她一个被押解的囚犯,身上怎么会有和我爸的怀表上相同图案的刺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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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一夜我没合眼。
车厢里的呼噜声、磨牙声、婴儿的哭闹声此起彼伏。
我靠在硬座上,手里攥着怀表,表蒙子被体温捂得温热。
那朵刻在表盖上的山茶花已经磨损得有些模糊,但我闭着眼都能摸出它的轮廓。
这是父亲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
它和一个穿着囚服的女人之间到底有什么牵连?
我爸五年前南下,到底经历了什么?
我一直以为他只是欠了债,躲了债,不敢回家。
可从这块表,到那朵刺青,到她在深夜磨铁链的熟练动作,我隐隐觉得,父亲的事没那么简单。
天蒙蒙亮的时候,车厢里开始有了动静。
打了一宿牌的几个男人站起来伸懒腰,去车厢连接处抽烟。
卖早餐的小推车哐当哐当地从过道挤过来,一股咸菜味混合着白粥的热气飘散开来。
好几个人围上去买,不一会儿小推车上的东西就卖了大半。
我掏出搪瓷缸子,也买了一缸子白粥,又顺手买了两个馒头。
热粥下肚,五脏六腑总算熨帖了些。
我咬了一口馒头,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向车厢角落。
何晓琳还是坐在那里。
王刚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车厢。
她的面前空荡荡的,没有粥,没有馒头,甚至连一杯水都没有。
她靠在窗边,嘴唇干得裂了口子,眼睛半睁半闭。
我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又看看手里的馒头。
馒头还剩一个,白生生的,冒着热气。
我犹豫了一会儿,把剩下的那个馒头揣进兜里,站起身走了过去。
走到她面前的时候,我心跳得厉害。
她察觉有人靠近,睁开眼,看见是我,愣了一下。
我没说话,把馒头从兜里掏出来递过去。
她没接,只是定定地看着我,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我被她看得有些发毛,又把手往前伸了伸。
她依然没有接。
“你不怕我?”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很,像很久没喝水。
“怕你干什么。”我说,“饿肚子难受。”
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铐着的双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你,不该坐这趟车。”
又是这句话。
昨晚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只当她胡言乱语,现在又一次在清醒状态下听到,我心里犯起嘀咕来。
我想问清楚,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王刚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
他板着脸,几步走过来,一把将我拉开。
“让开。”他的语气硬邦邦的,边说边伸手把我手里的馒头接过去,放在了她面前的茶几上,“吃饱了坐回去,别没事找事。”
从他的力道和语气看,好像我递个馒头犯了多大的忌讳一样。我只好走回自己的座位,心里那团疑云越积越厚。她让我别坐这趟车,她是什么意思?
坐下没多久,我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咀嚼声。
回头看了一眼,何晓琳正低着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着那只馒头。
她咬得很慢,好像每一口都在省着嚼。
王刚站在过道里,背对着她,像一个沉默的哨兵。
馒头很快吃完了。她伸了伸脖子,把最后一口干咽下去,又微微仰起头,像是要把喉咙里的东西顺下去。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越过窗玻璃,看见了什么,忽然绷紧了。
她的表情变了一瞬,快的几乎没人注意到,但我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惊惶。
她和罪犯打交道都不怕,却在那一个瞬间露出了惊惶。
她刚刚到底看见了什么?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窗外是一段很长的山坳,灰蒙蒙的天幕之下,远处的山脊上隐约矗立着一座孤零零的哨塔。
塔顶有一盏红色的航标灯,在清晨的薄雾里闪烁着。
那是一段几乎被废弃的边境支线路段。
我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列车已经嘹亮地鸣响了汽笛,冲进了前方的隧道。
车厢里骤然一暗。
再亮起来的时候,何晓琳已经恢复了她一贯的平静,低着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04
列车足足开了二十多个钟头,窗外已经换了一片天地。
北方的光秃秃的树枝和灰扑扑的土墙不见了,换成了一茬一茬绿油油的稻田,偶尔闪过几株芭蕉树和竹子。
车厢里的空气也润了许多。
但对面的中年男人卷起衣袖,露出里面一只纹着一圈青线的胳膊,正看着窗外发呆,嘴里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
“我”的目光从他身上滑过去,又落到了过道另一头。
“那辆推车已经过去了三趟。”我心里算了一下,从昨晚到现在,何晓琳只吃了我给的那一个馒头。
手腕上那圈暗红的淤痕,这会儿已经变成了青紫色。
她的嘴唇干得起了层白皮,但她好像感觉不到似的,始终一动不动地坐着。
夜里发生的事情,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心底。
那个磨铁链的动作,那种敏锐的警觉,那句“别声张”,还有那朵刺青。
我看着她的侧脸,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着,把她和父亲那些事翻来覆去地对照。
父亲南下到底欠了什么债?
刘贵信里说的那笔货款到底是真是假?
眼前这个女人在里边当中扮演着什么角色?
不知不觉,列车驶入了一座小站。
停了几分钟就继续往前走。
王刚大概去了餐车,那女人身边无人看守。
我也在犹豫要不要去趟厕所洗把脸,就在这时,我口袋里的怀表忽然掉在了地上。
表壳磕在地板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表盖弹开了。
我弯腰去捡的时候,她正好转头看过来。
我的视线和她的目光撞在一起,她正好看见表盖内侧那朵山茶花。
她的眼睛圆睁了一瞬,那种锋利的光芒从眼底一闪而过,像一头随时准备扑出去的猛兽。
我还没做出反应,她已经收回了目光,重新垂下头去,动作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捡起怀表塞回口袋里,心跳得咚咚响。
她看见了我怀表上的山茶花。
她认得那朵花。
她一定认得。
我正坐回座位,准备理一理脑子里乱成一团的线索,车厢门忽然开了。
一个穿深灰色夹克的男人走了进来,在门口站了一站,目光在车厢里扫了一圈,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他大约四十岁上下,黑色短靴擦得锃亮,在这个充满汗味的硬座车厢里显得格格不入。
他突然朝我这边走过来,在距我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住了。
“兄弟,借个火。”他笑着说,掏出一包烟,递到我面前。
“我不抽烟。”我说。
他把烟盒收回去,目光从我脸上滑向我的胸口。
就是那一刻,我清楚地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那不是旅客看陌生人的眼神,更像是在辨认某样东西。
他在找什么?
他是不是在看我身上那块怀表的链子?
灰夹克男人收回了目光,像是随口问了一句:“到临沧还远吧?”
“还有十几个钟头。”我说。
他没再说什么,点点头,沿着过道走向车厢另一头去了。
他走路的姿势很稳,步伐均匀,不像普通的赶路人,鞋底落地的力道、节奏,都透着训练过的痕迹。
我目送他的背影消失。
何晓琳靠在窗边,闭着眼,像睡着了。
但她的右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三短一长,那动作快得几乎看不到,却又带着一种笃定的节拍。
她也注意到了那个男人。
王刚从车厢另一头回来了,脚步急促。他走到何晓琳身边时,脚步极轻地停了一下,弯下腰,像是给她拉被子一样,嘴唇动了动。
我竖起耳朵,只听到三个字,是方言:“提前了。”王刚说的是,提前了。谁提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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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心里一紧,坐直了身子。
王刚说完那句话后,何晓琳的背脊明显地绷紧了一下,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
但她没有睁眼,也没有抬头,只微微地点了一下下巴,幅度小到几乎不可察觉。
王刚直起身,若无其事地继续朝前走去。
我坐在座位上,手指攥着怀表的链子,指甲几乎嵌进掌心里。
王刚说的“提前了”是什么意思?
何晓琳和那个灰夹克男人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灰夹克在车厢里扫了一圈又一圈,在看我?
他为什么看我?
我身上有什么值得他注意的东西?
答案似乎就在嘴边,却怎么也够不着。
就在这时,一声刺耳的刹车声从车头方向传来。
车身猛然一震,一阵剧烈的晃荡,有人没扶稳,整个人撞在了座椅靠背上。
车厢里响起一片惊呼声。
列车速度越来越慢,最后哐当一声,停了下来。
四周安静得能听见风穿过铁轨的呜呜声。列车停在一段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山道上。
有人骂骂咧咧地探出身子往外看,只见窗外黑漆漆的,没有站台,没有房屋,除了一条蜿蜒的土路,什么都看不见。
广播里传来乘务员的声音:“各位旅客注意,列车临时停车,前方线路故障,请您在座位上休息,不要随意走动。”
车厢里的人开始躁动起来,几个男人凑到车窗边探头探脑,议论纷纷,不知道这得停到什么时候。
我的心悬在半空,总觉得这趟停车来得太过凑巧。
王刚正从车厢那头快步走过来,他的神色在车厢灯下显得紧绷,经过我座位时,步子又快又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我。
但在我快要挪开目光的当口,他的嘴唇极快地动了动。
没出声。但我读出了他嘴型的意思。“坐好。”他在说,坐好。
王刚让我坐好,似乎也不是什么值得放在心上的事。
但当一个冷面了一路的乘警特意经过你身边无声地嘱咐一句什么,那种感觉,就像一团乌云贴在头顶,沉甸甸地压着。
我坐立不安。
偷偷侧过头,瞄了一眼何晓琳。
她靠在窗边,依然闭着眼,呼吸平稳得近乎刻意。
她的右手手指状似无意识地垂在身侧,指尖轻轻点着布质座椅套。
我多看了两眼,发现她指尖点的频率和心跳差不多,匀匀的,不急不缓。
她在等。
一个被困在列车上、双手被铐的女囚,在一段荒无人烟的临时停车点,沉静得像一块铁锚。
只有真正心里有底的人才能在这样的处境里保持这种镇定。
停车大约五分钟后,车厢门开了,灰夹克男人走了进来。
他原本坐在前头那节车厢,却绕过连接处走到了这边。
他手里提着一只黑色保温杯,像是来打水的。
他从过道经过时,目光扫过何晓琳,扫过我,又在窗外那片暗沉沉的山野上停了一瞬。
何晓琳膝上那只蜷着的右手忽然张开了五指,像是做了个什么暗号。
灰夹克的目光显然接收到了那枚信号,他的脚步没有停顿,只是极轻微地挑了一下眉梢,像是得到了一个意料之中的答案。
然后,他走过去,在开水间打了水,沿着原路返回了。
我的后背沁出一层细汗。
灰夹克男人过来,就是为了确认何晓琳还被铐在原地。
他回到前头那节车厢,去传话了。
我的心越跳越快,乱成一团。
他们到底在对岸做什么?
我,我要怎么办?
我深吸一口气,望向窗外,余光扫过车厢那头。
何晓琳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视线正落在窗玻璃上,在看我的影子。
她的嘴唇极轻地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只有口型。
但我看懂了。
“别,下,车。”
06
列车停了整整二十八分钟。
车厢里的旅客从最初的躁动变成了一种近乎麻木的忍耐,打牌的继续打牌,织毛衣的继续织毛衣。
有人在过道里来回走着,骂骂咧咧,说这破车再停下去赶不上中转的车了。
我靠在座位上,浑身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窗外的黑暗越来越浓,远处的山脊上偶尔闪过一点灯火,很快又消失。
广播终于响了起来:“各位旅客注意,临时故障排除,列车即将启动。”咣当一声,列车向前一顿,慢慢动了起来。
车厢里响起一阵如释重负的喧哗声。我长长呼出一口气,也松开了攥裤腿攥得发麻的手指。列车开了大约四十分钟后,窗外远远地出现了一片亮光。
一片不小的城镇轮廓在晨雾中显现出来,站台上有几个昏黄的灯光,候车室的轮廓在灰蒙蒙的天色中露出模糊的线条。
列车减慢速度,咣当咣当地驶入站台。
车厢广播里传来报站声:“各位旅客,列车已到达安化站,停车十五分钟……”安化站。
不是临沧,离临沧还有一半路程。
但在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停车十五分钟,够让不少人下车伸个懒腰了。
我和其他人一样站起来,活动活动坐麻了的腿,弯腰从行李架上取下挎包。
坐了二十多小时的硬座,脚底板都憋麻了,再不下去踩踩地面,人都要废了。
我提着包走到车门口,正要迈步走下踏板。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巨大的闷响。
像是杂物跌落的声响,紧接着,一道身影从我右侧猛撞过来,力道之大让我整个人失去平衡,直直地朝前栽去。
脚下一绊,我的脸几乎贴上站台的水泥地。
“咣当”一声,一个东西掉在踏板边缘,弹了两下。
灰衣女人,何晓琳,不知什么时候挣开了王刚的看守,从车厢里冲了过来。
她被铐着的双手撑在车门框上,整个人如同一道肉栅栏挡在我面前。
她右脚狠狠踹在我落脚的地方。
如果我的脚还停在那里,此刻已经被碾碎了。她的目光越过我的肩头,落在站台的某个位置,瞳孔骤然缩紧。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看到站台柱子后面站着两个人。
其中一个穿着黑色皮夹克,戴着帽子,右手插在口袋里。
另一个站在他半步之后,身形瘦高,手里攥着什么反光的东西。
远处,一个男人从电杆后探出半张脸,望向我们。那张脸在灯光下一闪而过,我的血顿时冻住了。
是刘贵。
他的眼神和五年前送我爸上火车时一模一样,嘴角含着笑,眼底却冰冷的没有一丝活气。
我彻底明白过来,他就是冲我来的。
王刚的手枪横空出膛,砰的一声巨响。
那不是鸣枪示警,而是直接朝天开了一枪。
枪声在一片混乱中格外炸耳,像把整个站台的空气都撕开了一道口子。
那两个人影被枪声惊得僵了一下,随即后撤。
刘贵被黑大衣拽着,踉跄着朝站台另一头跑去。
我的视线追着他们,何晓琳却再一次拽住了我,力量比刚才更大,把我的手从车门扶手上扯开。
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却死咬着牙关,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兽。
我被她拖进了车厢里,瘫坐在过道的地板上,浑身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抖得连牙齿都在打架。
她弓着腰站在我面前,大口大口喘着气,右脚的鞋在蹬踹时甩脱了,一只脚光着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站台尽头消失的背影。
“他们认识你爸。”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刘贵找你找了一年,你要落在他们手里,你的下场和你爸一样。”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我爸?
我爸到底怎么了?
我不是去处理他的旧债的吗?
刘贵找了我爸一年?
找的还是我?
何晓琳低着头,她的睫毛上全是湿的:“你爸,你爸他早就被人害了。”
最后一个字落在我耳膜里,像一颗凉透的钉子。
整个世界在这一刻安静下来。
车厢里乱糟糟的嘈杂声、远处渐渐逼近的警笛声,全都模糊了。
我的眼前只剩一片刺眼的站台灯光,从车窗里照进来,把地板上那道瘦长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
那句最让人害怕的话,在腊月的寒夜里,终于落到了实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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