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5月,河南洛阳西下池阵地,国民党第十五军连长耿谆拖着伤腿,站在炮火和硝烟中指挥部下。那时的他不会想到,数月后自己将被押往日本,更不会想到,几十年后还要走进日本法庭,为死去的中国劳工讨一个说法。
洛阳保卫战打得极惨。日军发动豫湘桂会战,企图打通从东北到东南亚的交通线,河南成为关键通道。洛阳守军大多来自豫西,外援迟迟不到,部队却没有立即撤离,而是依托城防和外围阵地死守。
西下池一带缺少重武器,耿谆所在部队只有轻机枪和步枪,面对日军坦克,几乎没有正面抗衡的条件。官兵们只好把手雷捆在木桩上,再用绳索连接,试图炸断坦克履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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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11日清晨,五辆日军坦克冲过漯河,炮火很快压向阵地。三名士兵当场牺牲,耿谆也多处负伤。手雷引爆后,一辆坦克履带被炸断,其他坦克随即挡在前面,掩护抢修。
战斗从上午持续到下午。耿谆的后背和左脚不断流血,裤子与伤口粘在一起,只能让士兵找来替换。新裤子很快又被鲜血染红,他仍拄着枪在阵地间奔走。
“不能退,身后就是乡亲和家人。”这是耿谆后来回忆洛阳战斗时反复提到的意思。
西下池阵地最终奉命撤出,耿谆转入东关一带继续作战。炮火中,一颗子弹贯穿他的腹部,他一度以为自己活不成了,甚至命令身边的少年号兵开枪结束痛苦。号兵没有扣动扳机,司务长赶来后,冒险将他拖离阵地。
耿谆醒来时,已经成了日军战俘。日军曾试图劝他合作,被拒绝后,又将他辗转押送到青岛。1944年夏,他与大批中国战俘被装船运往日本,后来被送到秋田县花冈矿山,受鹿岛组强迫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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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冈的劳役并非普通劳作。中国劳工被迫挖掘矿道、修筑排水设施,冬季穿单衣和草鞋,食物却少得可怜。耿谆晚年回忆,许多人因饥饿、寒冷和伤病倒下,连最基本的休息也得不到保障。
由于耿谆当过连长,又有文化,日方让他负责管理劳工。这个身份没有给他带来便利,反而使他更清楚地看到同胞遭受的虐待。他曾为食物和衣物问题向管理人员交涉,结果遭到殴打。
反抗的火种由一件小事点燃。劳工薛道同因饥饿外出讨食,刚得到一个馒头,便被日方人员抓回。殴打和羞辱让矿场里的愤怒彻底爆发,耿谆与几名中队长开始秘密组织行动。
原定的行动日期曾被推迟。原因很简单,值班的两名日本监工平日对劳工尚有照顾,耿谆不愿让他们因计划受到牵连。这个细节说明,花冈暴动并非无差别报复,而是有明确目标和纪律约束的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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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6月30日深夜,七百多名中国劳工冲出营地,袭击残酷虐待他们的监工和看守。耿谆事先规定,不得进入民宅,不得伤害妇女儿童,也不得侵犯普通日本居民。他说:“日本百姓无罪,不能让人说我们是土匪。”
队伍突围后因不熟悉地形,转入狮子森山。日方随后调集军警围捕,战斗持续数日,许多劳工牺牲,耿谆等人被捕。1945年9月11日,秋田县法院曾判处耿谆死刑。日本战败后,盟军接管监狱,他才幸免于难。
1945年11月,耿谆回到河南。此后很长时间,他只是乡间一名普通农民,身上的伤口和弹片却始终没有离开。花冈劳工的遭遇也渐渐少有人提及,直到1985年前后,日本民间组织举行相关纪念活动,耿谆写信说明自己仍然活着。
这封信改变了许多事情。1987年以后,耿谆在日本和平人士协助下,多次赴日取证、出庭,要求鹿岛公司承认历史责任,向受害者道歉,并为遇难劳工留下纪念设施。他不是单纯为了钱,而是要被告正面承认当年的强迫劳动和虐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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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4年11月10日,日本首相村山富市曾接见耿谆并鞠躬致歉。然而,鹿岛方面提出的五亿日元方案,被表述为交由红十字会信托管理的和平友好基金,而不是承担法律责任的赔偿。耿谆拒绝接受,因为他要的是认罪和道歉。
2003年3月14日,耿谆再次发表声明,表示不能用一笔基金替代历史责任。此案的争议,恰恰集中在这里:金钱可以帮助受害者,却不能自动抹去加害事实,更不能把赔偿改称捐助后便当作事情已经结束。
耿谆晚年生活简朴,喜欢书法。2011年日本发生大地震后,他还在重病中写下书法作品筹款,转交有关方面救助灾民。2012年8月27日,98岁的耿谆在河南襄城去世。家人整理遗骨时发现二十多枚弹片,有些陪伴了他大半生。
弹片留在骨头里,官司留在档案中,花冈遇难劳工的姓名也留在纪念碑上。那场发生在日本土地上的反抗,始于矿井和饥饿,终于成为一场关于事实、责任与尊严的长期诉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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