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周书评｜90后作家陈小手捎来《夜神的礼物》

作者 I 刘千程

报道 I《亚洲周刊》2026年40期

题记：我们不是传奇，也没有异禀，唯有爱，是填补残缺生命的伟力。

《亚洲周刊》2026年第40期推介了作家陈小手的新作《夜神的礼物》。

小说如何回应当下？

青年作家如何摆脱「影响的焦虑」，打造属于他们的当代性？

青年一代还有可歌可泣的平凡传奇吗？

作家陈小手的新作《夜神的礼物》提供了一个可供观察入口。这位九零后作家在九篇彼此关联的短篇中，让黑兔、原火、亡父与流星出没于现实生活，人物塑造新颖称奇。

该书2026年7月由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同名短篇获2024年度《人民文学》奖新人奖。在这部小说集中，身体成为现实奇幻化的本体。笔者姑且将这种叙事风格称为「血肉奇幻主义」。

《夜神的礼物》书影

一．夜神的礼物到底是什么？

同名篇讲述「我」与妻子同属兔，本命年妻子高龄怀孕，岳母求来一只纯黑幼兔，说是夜神化身的「平安兔」，可去灾化厄。黑兔进门后家中闹的一团糟，妻子孕检还查出胎儿患先天兔唇。平安兔成了厄运兔，孩子去留，成为了「我」需要思量的难题。随着胎儿的长大，「我」也开始向夜神求告，愿意交出自己最珍贵的东西，将最本真的幸福作为代价，只求孩子平安。

此后，天上的彗星掠过，地上一只名叫「彗星」的狗又咬伤黑兔，黑洞被咬掉一块肉，孩子的情况却逐渐好转，彷彿一个生命正在替另一个生命承担疼痛。迷信、科学、亲情由此缠绕在一起，小说始终没有证明夜神真的存在，却让人物在不确信的犹疑之间完成了对于自己身份的确认，成为了一位父亲。

那么，夜神的礼物到底是什么？小说背后彷彿始终一双伟力的大手，引导主人公接受这份「礼物」：明知生命有残缺，所以用爱填补。

二．火神的后裔

《祝火》、《祝炎》、《祝人》组成的「祝氏三部曲」，将血肉奇幻主义的风格展现至极。小说设定火神祝融的后人可以将「原火」藏在一枚打火机中，身体能够吸收和释放原火。原火于是以体温、疼痛与燃烧的方式，刻进祖孙三代人的生命。

祝火是个拥有玩火异能的少年，成绩差、不合群，而成绩优异的「我」反而享受着与他相处的优越感。值得玩味的是，祝氏掌握原火的秘诀，竟是一首粤语儿歌。作家并未解释缘由，或许粤语保留较多古汉语音韵特征，其语音连接着祝融时代的秘术。

书影目录

《祝炎》展现的是一出失去身分的人间悲剧。曾经不怕燃烧的祝炎在失去原火后，遭到严重烧伤。当一个人把全部自我价值寄托于身份，失去身份便几乎等于失去生活的理由。到了《祝人》，这一代际负担变得更加残酷。孩子从小被告知自己是「火神转世」，却偏偏怕火，祖父和父亲都相信他拥有远胜前人，希望他承担家族使命。

在原火最终失控的大火中，祖父与李虎葬身火海，祝人才知道一个更可怕的秘密：母亲当年正是因为他出生时第一次释放原火而死。于是，火神后裔的身份变成一道残忍的拷问：传统究竟是恩赐，还是原罪？小说最后，害怕火的祝人与父亲牵着手重新走进火海。

这一场无法熄灭的大火，让人想到科塔萨尔的《万火归一》。

那篇小说把古罗马竞技场里的角斗与二十世纪巴黎公寓中的情感纠葛交错推进，两个相距千年的时空最后同归于大火。陈小手的「原火」同样具有跨越时间的力量，火不只焚烧世界，也沿着血缘传递，成为天赋、创伤与责任的共同载体。「祝氏三部曲」何尝不是青年人熟悉的另一种灼痛，上一代未完成的命题，常常会以期待、使命甚至爱的名义，重新降临到下一代身上。

三．奇幻如何抵达当代

「当代」是一个既暧昧又奇幻的概念，环绕我们周身，却始终难以捉摸。无论中文世界的「九零后写作」还是美国Z世代文学，在「百年未有之大变局」的时空背景下，他们的生活经验愈发密集，也更加贴近现实，比如在《夜神的礼物》当中一连串手机APP来到文本，疫情也在叙事背景当中，这当然是展现当代的一个面向，但小说对于整个时代青年生存境遇、精神心态的关照才是当代性的本质。

如果说一九八零年代中期的先锋小说浪潮是形式的革新，那么在二十一世纪走过四分之一之后，形式的圈套在更加魔幻的现实情境面前已然相形见绌。拥挤且忙碌的城市生活似乎消解了上世纪先锋小说家所创造的叙事魔力，然而，这种环境却提供了陈小手诠释当代的微观角度。

陈小手原名陈帅，笔名取自汪曾祺笔下那位救人于难产的医生《陈小手》。这一渊源似乎暗合了他对短篇技法与生命诗学的探索。

鲁迅文学院青年教师、90后作家陈小手

陈小手的文字让我们得以看见，那些所谓的「日常」究竟包含着多少尚未被说出的惊心动魄。

作家在后记中写，若这世界有神灵，那一定是黑色的，若神灵有形态，那一定是夜本身。他喜欢在深夜写作，认为现实中的奇迹稍纵即逝，好的短篇可以让奇迹永远定格。

青年一代是否还有值得歌哭的传奇？

《夜神的礼物》本身即是一部普罗的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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