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美升级or消费主义? 从莫兰迪在中国聊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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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已久的大内版《米地研究所》终于回来了！这一次，米地没有研究潮玩，也没有研究哪个品牌又要完蛋，而是先问了划水怪一个看起来很简单的问题：你知道莫兰迪吗？

提到莫兰迪，大家想到的是灰粉色的沙发、雾蓝色的墙漆、灰绿色的连衣裙，还有美图秀秀里的滤镜、晨光的荧光笔、百度文库里的配色色卡……

2018年爆剧《延禧攻略》上线后，大家开始用“莫兰迪色”形容剧中的低饱和度画面。至于为什么叫“莫兰迪色”，米地的解释很简单：本来就是低饱和度，但总得赶紧找一个洋人的名字来“match”一下。

▲《延禧攻略》海报

到了2020年前后，淘宝上越来越多的家居和服装商品也开始给自己贴上“莫兰迪色”的标签。

所谓“莫兰迪色”，并不是莫兰迪本人创立的一套色彩体系。这个词在中国被不断传播、解释和使用，最后变成今天这套人人似乎都懂但又没人能准确划出边界的东西。换句话说，莫兰迪没有发明“莫兰迪色”，但中国人发明了。

乔治·莫兰迪1890年出生于意大利博洛尼亚。他一生中的绝大多数时间都待在那里，在当地学习、教书，与三个妹妹一起生活。偶尔去别的城市参加展览，或者到亚平宁山中的格里扎纳度夏，已经算得上他生活里不多见的远行。

▲ 乔治·莫兰迪在博洛尼亚市郊格里扎纳的留影

米地给他的评价是：一个小有名气的宅男艺术家。他在一间不大的工作室里，不停摆弄瓶子、罐子、盒子、杯子，然后画下来。

今天去看莫兰迪的作品，会发现这哥们儿确实很专一。几个瓶子换换位置，重新摆一遍，再画；过些日子觉得还能换，再摆一遍，再画。窗外的房子和乡间的风景，也能反复画上很多年。

▲ 莫兰迪故居

为什么不用更鲜艳的颜色？米地给出的解释是：如果颜色太强，人的注意力就会先被颜色抓走，而不是去看物体之间的关系。

结果几十年后，“莫兰迪”来到中国，物体之间的关系没多少人在意，颜色倒被单独摘了出来。他那些灰粉、雾蓝、灰绿、米白，被总结成一套“莫兰迪色”；原本服务于绘画的色调，变成了可以单独售卖的风格。这可能是莫兰迪身上最好笑的一层反差。

莫兰迪在西方艺术史里当然不是什么无名小卒。他获得过1948年威尼斯双年展绘画首奖，也早早被欧洲和美国的重要收藏家及艺术机构关注。不过，他的作品尺幅不大，题材又安静，在大众层面的知名度始终没法和毕加索、达利这些“自带新闻”的艺术家相比。

▲ 莫兰迪博物馆

但是，就是这样一个安静的人，死后六十多年，在中国被搞得无比热闹。

米地发现，在中国互联网上搜索莫兰迪，大量结果并不是他的画，而是“莫兰迪色”。莫兰迪色装修卧室、莫兰迪色穿搭、莫兰迪色卡，灰粉配灰绿显得温柔，雾蓝配米白看起来高级。

这反而是“莫兰迪色”的好处。没有清晰的边界，大家就都可以用。它免费，又有一个外国艺术家的名字做背书；听起来既像艺术史，又像一种欧洲生活方式。

米地把这概括成了一个特别好用的商业公式：一个独特的符号，加上一个独特的IP，东西就好卖了。

米地回忆，自己曾经看过莫兰迪与基里科的展览。展览的学术意味很浓，观众却不算多。如今，浦东美术馆举办“乔治·莫兰迪：独白”，情况已经完全不同。

过去，一名艺术家被大众知道，通常要走过一条很长的路：被画廊发掘，进入美术馆，再进入拍卖市场，最后慢慢被大众认识。到了莫兰迪这里，顺序像是反过来了：先变成商品，再获得流量，进入大众生活，最后回到美术馆和拍卖市场。

这条路不只发生在莫兰迪身上。很多中国消费者第一次认识KAWS，不是在美术馆里，而是在优衣库门口。卷帘门刚刚升起来，一群人已经弯腰往店里钻，只为抢一件印着叉叉眼睛的T恤。

▲ 丧尸级疯抢「优衣库 x Kaws」

草间弥生的波点、奈良美智的大眼睛小孩，也经历了相似的传播。聊到这里，米地甚至得出了一个听起来很危险的结论：艺术家要允许别人白嫖你。

▲草间弥生的波点

这当然不是鼓励侵权。如果一个艺术家的个人符号足够鲜明，大量模仿有时反而会不断提醒消费者：这个东西真正的源头是谁。等一个人看过足够多假的，有一天真想花钱了，可能就会去买一件真的。泡泡玛特走的也是这条路，只不过做得更系统。

▲ 泡泡玛特IP

于是，一个令人不太舒服的问题出现了：今天，一个艺术家想被更多人看见，究竟要先画出一幅好画，还是先做出一件好卖的商品？

莫兰迪本人肯定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他既没有经营小红书，也没有组建IP团队，甚至没有亲自给“莫兰迪色”取过名字。但他在中国的走红，偏偏给后来者打了一个样。

聊到后半段，划水怪突然给“莫兰迪色”找到了另一套解释。

为什么偏偏是这种颜色，能和“高级”牢牢绑定？也许是，它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一些熟悉的词：克制、低调、老钱、好材质。大家都在穿鲜艳的颜色，我偏要穿灰的；大家都想让别人看见，我看起来毫不在意。

▲电视剧《许你耀眼》

划水怪把它总结得更直接：这是有阶级属性的。一件灰色衣服当然不会自动变贵。真正决定价格的，可能是羊绒、剪裁、做工和品牌。但这些东西不容易一眼看懂，颜色却很容易复制。于是，“莫兰迪色”把一整套复杂的阶层想象，变成了普通人也能识别的视觉标签。

你不必真的拥有一幅莫兰迪原作，也不用知道塞尚如何影响现代艺术。买一面灰粉色的墙漆、一套雾蓝色的床品，就可以暂时靠近那种安静、克制、有品位的生活。

▲ 现代艺术先驱—保罗·塞尚

顺着这个问题，划水怪聊起了奢侈品消费的两端。一端是真正的大客户。他们一年可以在一个品牌消费几千万元，品牌请他们参加时装周、安排住宿。另一端，是那些攒几个月工资，咬咬牙买下一个入门款包或零钱包的人。

节目里，米地想起自己曾经招过的一个刚毕业的男生。第一个月工资拿到手，他没有买手机、电脑或者游戏机，而是买了一个LV零钱包。他说，我要奖励一下自己。

划水怪认识的一位朋友，会用一个在青森县立美术馆买的奈良美智零钱包。它不过是普通文创，材质也谈不上名贵，只是去日本时拿来装硬币方便。因为他不需要靠零钱包证明自己。

这几年，中产对传统奢侈品逐渐去魅，身份消费并没有彻底消失，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一件户外品牌的冲锋衣，既有功能，又有生活方式，还能提供某种“装逼性价比”；一块Apple Watch不需要和机械表比较阶层，因为它代表运动、健康、效率和科技。

莫兰迪色也是如此。不需要强调价格，一面墙、一件衣服、一家酒店，就能获得了相似的身份暗示。于是，一个生前寡言、长期独处、反复画瓶子的艺术家，也在死后变成了热闹的商业IP。

节目最后，米地问划水怪：如果有两幅同样大小的原作，一幅莫兰迪，一幅奈良美智，你选哪一个？划水怪选奈良美智，米地也选奈良美智。不是莫兰迪不够高级，而是比起安静地摆在那里的瓶子，奈良美智画里的小孩，可能更接近他们的精神状态。莫兰迪很高级，但奈良美智，更摇滚。

▲ 奈良美智画里的小孩

主播 / 米地 相征

封面设计 / 划水怪

音频后期 / 陆凯BBBBUDDHA

音频上传 / 恬恬

⊿ 00:02:42 / 莫兰迪色的由来

⊿ 00:10:22 / 莫兰迪到底是怎么个人

⊿ 00:19:09 / 莫兰迪作品值钱么

⊿ 00:29:20 / 色彩与艺术的知识产权

⊿ 00:41:59 / 结果他在中国爆红了

⊿ 00:48:15 / 艺术家的个人符号还是很重要的

⊿ 00:55:54 / 从蔡国强到泡泡玛特

⊿ 01:08:50 / 这还有“阶级”的事

⊿ 01:18:41 / 老钱风到底为啥消费？

⊿ 01:28:23 / 不同人的不同消费观

⊿ 01:32:11 / The National - I Should Live in Salt

头图设计 / 划水怪

文案&排版 / yiwen

本文插图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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