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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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把电动车停在楼下的时候,雨刚停。车座上积了一汪水,他拿袖子胡乱擦了两下,裤腿还是湿了一片,深灰色的布料贴在腿上,凉飕飕地往骨头缝里钻。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隔壁单元的老太太上周就跟物业反映过,至今没人来修。他摸黑上了四楼,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才打开门,门轴发出一声低哑的吱呀,像是这个家在叹气。
客厅的灯亮着,苏瑶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小航已经睡了。餐桌上扣着两个碗,一盘炒青菜,一盘西红柿炒蛋,米饭在电饭煲里保着温。陈默看了一眼菜色,就知道苏瑶今天没去买菜,用的都是冰箱里的存货。那盘西红柿炒蛋的汤汁已经凝了,边缘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他换了拖鞋,把湿透的外套挂在阳台上,走进厨房盛饭。电饭煲里米饭只剩了个底,他刮了刮,勉强凑了一碗,锅底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坐下来吃饭的时候,筷子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苏瑶的手机传来短视频的声音,循环播放着某种搞笑段子,笑声夸张而空洞。陈默吃了一口西红柿炒蛋,盐放多了,咸得发苦。他低头扒饭,什么也没说。
“今天小航幼儿园要交下学期的兴趣班费用,我交了。”苏瑶忽然开口,眼睛没离开手机屏幕。
“多少钱?”
“两个班,一千六。”
陈默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然后慢慢放下来。他低头扒了两口饭,没说话。一千六,他工资的四分之一还多。加上房贷三千八,车贷一千五,水电物业五百,小航的伙食费四百,这个月的工资还没捂热就没了。他算了算,卡里剩的不到两千,要撑到下个月十号发工资。还有十八天。
“你上次说想换工作的事,”苏瑶放下手机,看着他,“考虑得怎么样了?”
“再看看。”
“再看看。”苏瑶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里没什么情绪,但陈默听出了那种熟悉的失望。她站起来,把茶几上散落的玩具收进收纳箱,积木砸在塑料箱底,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你从去年说到今年,再看看再看看,陈默,你到底在等什么?”
“我在等合适的时机。”
“什么叫合适的时机?”苏瑶把收纳箱往墙角一推,声音重了些,“等小航上小学?等他上初中?等他结婚?陈默,你今年三十五了,不是二十五。”
陈默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他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无话可说。苏瑶说的是事实。这十年,他从一个意气风发的毕业生变成了一个混日子的老油条。他曾经也想过跳槽,想过考证,想过往上爬。但每次刚有点念头,就被舒适区拽了回去。六千二虽然不多,但够吃饭,够还贷,够活着。活着就行了,他想。但苏瑶显然不这么想。
“我同学张磊,跟我一起毕业的,现在在深圳做产品经理,一个月三万五。”苏瑶站在客厅中间,双手抱在胸前,灯光从她头顶照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我大学室友李薇,上个月刚升了部门总监,工资两万八。我不是要跟她们比,但陈默,我们连跟人家比的资格都没有。你知不知道小航上次跟我说什么?他说班上小朋友的爸爸开车来接,问我为什么我们家只有电动车。”
陈默的手攥着筷子,指节发白。
“你怎么说的?”
“我说爸爸在攒钱,以后也会买车。”苏瑶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哽咽,“但我不知道我还要说多少次这种话。陈默,我累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苏瑶背对着他,呼吸均匀,不知道是真睡了还是不想理他。小航睡在两个人中间,一只小手搭在陈默的胳膊上,温热而柔软。陈默拿起手机,打开招聘网站,输入自己的岗位,跳出来一堆结果。他一条条往下翻,越翻越心凉。大部分岗位都要求三十五岁以下,有些甚至卡在三十岁。他刚好卡在门槛上,往前一步是悬崖,往后一步是深渊。他翻了半个小时,最后点开一个“市场策划专员”的岗位,薪资范围写着五千到七千。他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到公司,他刚坐下,就看见HR的刘姐带着一个人从门口进来。那人三十出头,穿一件剪裁合体的深蓝色西装,衬衫雪白,袖扣闪着低调的光。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皮鞋锃亮得能照出人影,走路带风,像是整个世界都在为他让路。刘姐领着他往总监办公室走,路过陈默工位的时候,那人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扬起,点了点头。
陈默也点了点头,心里没什么波澜。公司来来往往的人多了,跟他没什么关系。他的工位上摆着一个掉漆的保温杯,是公司五周年时发的纪念品,杯身上的logo已经磨得只剩下模糊的轮廓。旁边是去年优秀员工的奖状,压在一摞厚厚的文件下面,边角已经卷曲发黄。电脑屏幕右下角显示着日期,他看了一眼,又移开了目光。
中午去茶水间热饭的时候,他听见两个同事在嘀咕。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茶水间里听得清清楚楚。
“新来的那个,周明远,策划总监,听说工资一万八。”
“一万八?咱们部门经理才一万五吧?”
“人家有本事呗,海归背景,在大公司干过,手上还有客户资源。听说面试的时候跟老板聊了半个小时,当场就定了。”
“那陈默呢?他不是干了十年了吗?工资多少?”
“六千二。我听刘姐说的。”
“不会吧?十年才六千二?”
“你小声点……”
陈默把饭盒放进微波炉,按了启动键。微波炉嗡嗡地转,里面的饭菜一圈圈地转。他靠在台面上,盯着那个转动的饭盒,脑子里只有一个数字:一万八。
一万八,是他将近三个月的工资。
那两个人端着杯子走了。茶水间里只剩他一个人,微波炉“叮”了一声,饭热好了。他打开微波炉,热气扑面而来,熏得他眼睛发酸。他把饭盒端回工位,一口一口地吃,红烧肉炖得酥烂,但他吃不出味道。
他在这家公司十年。十年里,他做过多少方案,加过多少班,熬过多少夜,他自己都记不清了。刚来的时候公司才十几个人,他跟着老板一起打拼,什么活都干,搬货、发传单、写文案、跑客户。后来公司慢慢做大了,人越来越多,他的位置却越来越边缘。当初跟他一起进来的那批人,走的走,升的升,只剩他还坐在那个靠窗的角落里,守着那台用了五年的旧电脑。他也不是没想过往上走。三年前部门主管的位置空出来,他觉得自己有机会,去找领导谈,领导拍着他的肩膀说“再等等,你经验还差点”。后来那个位置给了一个比他晚来四年的人,那人做了两年就跳槽了,工资翻了一倍。他那时候就该明白的,但没明白。或者说,他不想明白。
下午两点,老板召集全员开会,正式介绍周明远。会议室里,周明远站在投影幕布前面,PPT做得干净利落,数据图表一目了然。他讲的是市场趋势和策略规划,口齿清晰,逻辑严密,偶尔还穿插一两个行业内的段子,引得大家会心一笑。老板坐在最前面,频频点头。陈默坐在最后一排,看着周明远自信从容的样子,忽然想起十年前的自己。那时候他站在同一个会议室里,面对同样的老板和同事,讲着自己熬了三个通宵做出来的方案,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老板当时说了什么?好像是“小陈不错,有冲劲”。十年过去了,他的冲劲被磨成了惰性,他的自信被磨成了麻木。
散会的时候,周明远从台上走下来,经过陈默身边,忽然停下脚步,笑着伸出手:“陈哥是吧?听刘姐说你在这干了十年了,前辈,以后多指教。”
陈默握了握他的手,手心干燥,力道适中,挑不出毛病。他说了句“客气”,就松开了手。周明远也没多停留,转身跟别人寒暄去了。陈默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他走路的时候有一种很特别的气质,不紧不慢,但每一步都很稳,像是无论前面是什么路,他都能踩平。这种气质陈默以前也有过,在大学的时候,在刚工作的时候,在苏瑶还每天对他笑的时候。后来不知道哪一天,就没了。
下班的时候陈默去取电动车,看见周明远站在公司门口,像是在等人。他穿着一件薄款的风衣,站姿挺拔,引得路过的女同事频频侧目。陈默低头开锁,刚要骑上去,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明远。”
他猛地抬起头。苏瑶站在公司门口的台阶上,穿一件碎花连衣裙,头发散着,脸上带着笑。那种笑他很久没见过了,是真心实意的、从眼底漾出来的笑。她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像是来送什么东西。周明远迎上去,接过她手里的纸袋,低头说了句什么,苏瑶就笑出了声。两个人站在那儿,一个高大英俊,一个温婉秀丽,夕阳从他们身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要叠在一起。
陈默坐在电动车上,一只脚撑地,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他看见苏瑶偏过头,目光扫过停车场,然后落在他身上。她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如常,朝他挥了挥手,喊了声“陈默”。他骑过去,停在他们面前。
苏瑶解释说:“我路过,给明远送点东西。他刚来这边,有些日用品没买齐,我顺路帮他带了点。”
“顺路。”陈默重复了一遍。
“对,顺路。”苏瑶的表情坦坦荡荡,看不出丝毫异样。她转头对周明远说,“那我先回去了,小航快放学了。”
周明远点点头,目光在苏瑶脸上停了一瞬,那种眼神陈默太熟悉了。温柔,专注,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眷恋。然后他转向陈默,笑道:“陈哥,嫂子人真好,大学那会儿就是我们班的班花,追她的人排着队呢。最后让你追到了,真是好福气。”
陈默扯了扯嘴角,没接话。苏瑶推了他一把:“行了,我先走了。你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苏瑶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转身走了。陈默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回过头,看见周明远还站在原地,目光追着苏瑶离去的方向。感觉到陈默的视线,周明远收回目光,笑了笑:“陈哥,那我先走了。明天见。”
他转身走进暮色里,风衣的下摆被风掀起来,像一面旗。陈默坐在电动车上,握着车把的手指关节发白。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苏瑶说她是路过,但她公司离家更近,下班应该往反方向走。她绕了半个城,就为了给周明远送一袋日用品。
那天晚上回家,苏瑶已经把饭菜摆好了。小航在客厅看动画片,苏瑶坐在旁边给他喂饭。陈默洗了手坐下来,三个人围着一张桌子,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陈默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他看苏瑶给小航夹菜的动作,看她低头时散下来的碎发,看她手腕上那个他去年生日送的手链,一切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但他脑子里全是她站在公司门口、对着周明远笑的样子。
“你今天去我公司那边了?”他开口,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
“嗯,给明远送点东西。他刚搬来,家里什么都没有,我正好去那边办事,就顺便带了点。”
“办什么事?”
苏瑶的手顿了一下,筷子尖在碗里点了点:“去银行,有点事。”
“哪个银行?”
她抬起头看他,目光里有一丝不悦:“陈默,你查岗呢?”
“没有,就问问。”
苏瑶把筷子放下,脸上的表情沉下来:“你有话直说。”
小航被气氛吓到了,抬头看看妈妈又看看爸爸,嘴里的饭忘了嚼。陈默看了一眼儿子,压低了声音:“周明远是怎么回事?他为什么叫你嫂子?你们大学就认识?”
“大学同学,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
“你只说是同学,没说是关系这么好的同学。”
“关系好怎么了?我关系好的同学多了去了。”
“那他为什么看你的眼神跟别人不一样?”
苏瑶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那种笑声里带着一丝嘲讽:“陈默,你十年没正眼看过我,现在倒关心起别人看我的眼神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得陈默半天没喘上气。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苏瑶已经站起来,把小航从椅子上抱下来,往卧室走。走到卧室门口,她回过头,说了一句让他整夜没睡着的话。
“周明远是我男闺蜜。大学的时候我有什么心事都跟他说。这些年我过得不好,他都知道。他这次回来,说了一句让我特别扎心的话。他说苏瑶,你当年要是嫁给我,不会过成这样。”
陈默坐在饭桌前,面前的饭菜慢慢凉透了。他想起大学时候,苏瑶确实经常提起一个叫“明远”的男生,说那是她最好的朋友。他当时没在意,因为苏瑶最终选择了他。他觉得这就够了。但现在他明白了,选择是一回事,后悔是另一回事。
那天夜里他又没睡着。凌晨两点,他起来上厕所,经过苏瑶的梳妆台时,看见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微信弹出来,名字是“周明远”,内容只有一句:“还没睡?我睡不着。”陈默站在黑暗中,看着那条消息在屏幕上停留了十几秒,然后自动暗下去。他转头看向床上,苏瑶背对着他,一动不动,但她的肩膀绷得很紧。她没有睡着。他回到床上躺下,两人之间隔着小航。小小的身体在中间蜷成一团,呼吸均匀。陈默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问题:如果苏瑶真的后悔了,他该怎么办?
第二天是周六。苏瑶一大早就带着小航出门了,说是去上兴趣班。陈默一个人在家,把上周的述职报告找出来,对着电脑屏幕坐了一上午,一个字都没改。中午他煮了碗面,吃完后鬼使神差地打开了苏瑶的平板电脑。平板没设密码,桌面是她和小航的合照,笑得灿烂。他点开微信,聊天记录同步过来了。周明远的对话框排在最前面。
他点进去,一条条往上翻。大部分都是日常问候,夹杂着苏瑶的抱怨。她说陈默回家就抱着手机,说他周末宁愿加班也不带小航去公园,说他连结婚纪念日都忘了。周明远的回复总是很温和,说“你别太累了”,说“你要学会心疼自己”,说“苏瑶,你值得更好的”。
“你值得更好的。”
陈默盯着这六个字,手开始发抖。他继续往上翻,翻到一个月前,周明远刚回来不久。有一条消息是苏瑶发的:“你回来真好,我终于有个说话的人了。”周明远回:“我一直都在。以前是,以后也是。”再往前,是苏瑶发的一张照片,拍的是家里的餐桌,上面摆着一盘炒糊了的菜,配文是:“又失败了。”周明远回了一个笑脸,然后说:“下次我教你。”
他关掉平板,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亮斑,灰尘在光柱里飞舞。他想起自己和苏瑶刚结婚的时候,两个人挤在出租屋里,夏天没有空调,热得睡不着,就躺在凉席上聊天。苏瑶说她的梦想是开一家小花店,他说他的梦想是当上策划总监。两个人笑着规划未来,觉得一切都有可能。现在苏瑶的梦想早就不知道丢到哪去了,他的梦想也变成了笑话。策划总监的位置,给了一个新来的人,工资是他的三倍。
他把平板放回原处,回到卧室,从衣柜最里面翻出一个旧盒子。盒子里装着他们恋爱时的东西:电影票根、火车票、几张拍立得。最上面是一张照片,苏瑶穿着白裙子站在学校门口,手里举着毕业证,笑得露出一排牙齿。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苏瑶的笔迹:“陈默,我们要一起变得更好。”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放回去,合上盒子。
下午苏瑶带着小航回来,手里拎着菜。她在厨房做饭,小航在客厅搭积木。陈默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苏瑶回头看了他一眼,继续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节奏平稳。
“苏瑶,”他开口,“我们谈谈。”
“谈什么?”
“谈我们。”
她停下手里的刀,转过身,靠在灶台边,看着他。厨房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她抬手拢了拢,动作很轻。陈默说:“我昨天看到周明远给你发的消息了。你手机上的。”
苏瑶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早就料到了。她把头偏了偏:“然后呢?”
“我想知道,你现在到底怎么想的。”
苏瑶沉默了很久。厨房里只有油锅冒烟的滋滋声。她转过身,把切好的菜倒进锅里,翻炒了几下,然后关火。她背对着他,声音很轻。
“陈默,我嫁给你十二年。前五年我从来没后悔过。后七年,我每天都在问自己,当初为什么选你。”
陈默靠在门框上,感觉腿有点软。
“你工资多少我不在乎,”苏瑶继续说,“我在乎的是你不在乎。你不在乎我开不开心,不在乎小航的成长,不在乎这个家变成什么样。你只在乎你自己。每天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像个机器人一样。我跟你说话你听不见,我生气你看不见,我哭你都不知道为什么。”
她转过身,眼睛红了,但没有哭。“周明远是唯一一个记得我生日的人。唯一一个知道我最近在追什么剧的人。唯一一个会问我‘你今天怎么样’的人。陈默,你觉得我该怎么想?”
陈默张了张嘴,但什么也说不出来。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我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苏瑶说,“但我不知道我还能撑多久。”
她端着一盘刚炒好的菜从他身边走过去,肩膀擦过他的胸口。他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油烟味,混着洗衣液的清香。那是他熟悉的味道,熟悉到几乎忽略了它的存在。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苏瑶把菜放在餐桌上,弯腰抱起扑过来的小航,脸上挤出笑容。
那天晚上他主动洗了碗,陪小航搭了一会儿积木,然后坐在电脑前,把述职报告从头到尾改了一遍。他写自己这十年做过的项目,写他积累的经验和资源,写他对市场的理解和判断。他删掉了“熟练使用Office”这种没用的废话,把实打实的案例列出来。写完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了,他保存了文档,关掉电脑。客厅里只剩一盏小夜灯,苏瑶和小航都睡了。
他坐在沙发上,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打开手机,找到周明远的微信,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中午有空吗?我请你吃饭。”对方回得很快:“有啊,陈哥请客当然有空。”
陈默放下手机,闭上了眼睛。他知道明天那顿饭不会好吃,但他必须去。他要看看这个“男闺蜜”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也要让周明远看看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第二天中午,两个人坐在公司附近的快餐店里。周明远还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点了一份最贵的套餐,慢条斯理地吃着。陈默坐在对面,面前摆着一碗最便宜的面,但他一口没动。
“陈哥,有事直说吧。”周明远放下筷子,用餐巾纸擦了擦嘴。
“你跟苏瑶认识多久了?”
“十五年。大学开学第一天就认识了。”
“你喜欢她。”
周明远笑了一下,那种笑很坦然,没有遮掩:“喜欢。一直都喜欢。”
陈默的拳头在桌子下面攥紧了。
“但是,”周明远接着说,“她选择了你。我尊重她的选择。这次回来,我帮她递简历,跟她吃饭聊天,是因为她需要有人听她说话。陈哥,你知道她跟我说过什么吗?她说她每天最害怕的时候,是晚上你回家之前。因为不知道你回来之后,家里是安静还是冷清。”
陈默的手松开了一点。
“我不是来拆散你们的,”周明远靠在椅背上,看着陈默,“但如果你继续这样下去,你留不住她。不是我抢走她,是你自己把她推开的。”
陈默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没有挑衅,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平静的笃定。他站起来,把面钱放在桌上,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我不会推她。”
周明远没接话,只是端起杯子喝了口水。陈默走出快餐店,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他掏出手机,给苏瑶发了条微信:“晚上我接小航,你想吃什么,我买回去。”过了好一会儿,苏瑶回了一个字:“好。”
他看着那个字,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十二年,他第一次觉得,他可能要失去她了。但也正因为如此,他才第一次觉得,他不想失去她。他收好手机,骑上电动车,往公司的方向走。路上的风很大,吹得他眼睛发酸。他想起很多年前,苏瑶坐在他自行车后座上,抱着他的腰,脸贴在他背上,大声说:“陈默,你骑快点!”那时候他骑得飞快,觉得全世界都在往后退,只有他们两个人是往前走的。后来他慢慢骑慢了,再后来就停了。苏瑶还在后座上坐着,但他已经很久没有回头看了。
现在他回头了。看见她还坐在那里,手里攥着他的衣角,脸上的表情很累,但还没走。他决定重新蹬起来。哪怕一开始会很慢,哪怕腿会酸,哪怕路上有风有雨。但他要让她知道,他还在骑,他还在往前。
那天下午回到公司,陈默没有直接去工位,而是去了HR办公室。刘姐正在整理文件,看见他进来,抬了抬眼镜。“陈默?有事?”
“刘姐,我想问一下,公司的述职报告,老板什么时候看?”
“这两天就在看。你交的那份我放最上面了,方总应该会优先看。”
“好,谢谢刘姐。”
他转身要走,刘姐叫住他:“陈默。”他停下来。刘姐犹豫了一下,说:“你那份报告我翻了一下,写得挺用心的。十年了,你第一次交这种东西吧?”
陈默点了点头。
“好好干。”刘姐说了这三个字,就低头继续整理文件了。陈默走出HR办公室,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把他衬衫的下摆吹得鼓起来。他忽然觉得,也许一切还没有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下班后他准时关掉电脑,在同事惊讶的目光中拎起包走出了办公室。路过前台的时候,刘姐又抬头看了他一眼,这回她笑了:“太阳从西边出来了,陈默居然准点下班。”他笑了笑,没解释,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
小航的幼儿园离公司三公里,骑车十五分钟。他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围了一圈家长,大多是老人,也有几个年轻的妈妈。陈默找了个空位把电动车停好,站在人群后面踮着脚往里张望。幼儿园的铁门关着,里面传来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声音,像一笼刚出窝的小麻雀。门开了,孩子们排着队出来,每个班前面举着一块彩色的小牌子。陈默在人群中搜寻着小航的身影,看了半天才发现他排在队伍最后面,低着头,书包带子拖在地上。老师喊了“解散”,孩子们像开闸的水一样涌出来,扑向各自的家长。小航却慢吞吞地往外走,走到门口左看看右看看,没有急着找谁。
陈默喊了一声“小航”。小家伙抬起头,眼睛瞬间亮了,那种光芒像是一盏被点亮的灯,一下子把整张脸都照亮了。他背着书包跑过来,一头撞进陈默怀里,脑袋顶着他的肚子,闷闷地叫了声“爸爸”。陈默蹲下来,帮他整理了一下歪掉的书包带:“今天怎么排队排到最后了?”
“老师说谁先站好谁站前面,我收玩具慢了一点。”
“下次快点。”
“嗯。”小航牵住他的手,五根小手指紧紧攥着他的食指,像是怕他跑掉一样,“爸爸,你真的来接我了。”
“答应你的事,爸爸会做到。”
小航仰起脸看他,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笑。陈默看着儿子缺了一颗门牙的笑容,心里某个地方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发现小航比上次他仔细看的时候又长高了一点,袖子短了一截,手腕露在外面。他这才想起来,苏瑶上个月说过要买新衣服,他当时“嗯”了一声就没下文了。
回家的路上,小航坐在电动车前面,两只手抓着后视镜的杆子,嘴里叽叽喳喳地说着幼儿园的事。哪个小朋友抢了他的橡皮,老师今天表扬他画画好看,午饭的鸡腿特别好吃。陈默一边骑车一边应着,偶尔问两句,小航就回答得更起劲。这些话苏瑶每天都在听,但他却是第一次这么认真地听。
到家的时候苏瑶正在厨房做饭。她听到门响探出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陈默和小航牵着的手上,停了一瞬,没说话,又缩回去了。但陈默看见她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像风吹过水面泛起的涟漪。吃饭的时候气氛比前几天好了不少。小航坐在陈默旁边,时不时往他碗里夹菜,夹的还是他自己最爱吃的土豆丝。苏瑶没怎么说话,但会主动给陈默盛汤,碗递过来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两个人同时缩了一下,又都装作没事。
晚上小航睡着之后,陈默坐在客厅里,把那份述职报告打印出来,又从头看了一遍。苏瑶洗完澡出来,看见他还在忙,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她头发还湿着,水珠滴在肩头的毛巾上,洇开一片深色。
“你那份报告,写得怎么样?”
“明天交。不知道老板什么态度。”
苏瑶沉默了一下,说:“我今天听你们公司的人说,周明远来了之后,市场部要重新划分职责范围。可能会调整岗位。”
陈默偏头看她:“谁跟你说的?”
“公司群里有同事在聊。”她顿了顿,“陈默,不管你怎么想,周明远在专业上确实有一套。他的方案我看过,思路很清晰,数据也扎实。你如果要跟他争,不能靠嘴说,得拿出真东西。”
“你觉得我拿不出来?”
“我没这么说。”苏瑶看着他的眼睛,“但你十年没正经做过述职了,你自己心里有数。”
这话不好听,但陈默知道她说得对。他把报告合上,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苏瑶坐在旁边,安静地陪着他。两个人之间的空气不那么紧了,但还没有完全松下来,像一根被拉得太久的橡皮筋,虽然收回了些,但弹性已经没那么好了。
第二天上午,陈默把述职报告交到了HR。刘姐接过去的时候表情有些意外,翻了翻,抬头看了他一眼:“陈默,你这写得挺用心啊。”
“应该的。”
“行,我放老板桌上了。他这两天在看所有人的报告,下周可能会找你谈。”
陈默点头回到了工位。整个上午他都有些心神不宁,方案改了三遍还是觉得哪里不对。中午去食堂吃饭的时候,他端着盘子找位置,看见周明远坐在靠窗的桌子旁,对面坐着两个年轻女同事,正笑得前仰后合。周明远说了句什么,其中一个女同事拍着桌子笑,另一个捂着嘴眼睛弯成了月牙。陈默找了个远一点的角落坐下来。他低头扒饭,脑子里却全是苏瑶早上说的话。周明远确实有本事,这不是他愿不愿意承认的问题。一个能让所有人在一顿午饭里都围着他转的人,不管人品如何,能力是实打实的。而他陈默,十年了,连自己部门的人都认不全。
下午两点,老板的秘书过来叫他。陈默整了整衬衫领子,深吸一口气,推开了老板办公室的门。老板姓方,五十多岁,头顶没剩几根头发,但精气神很足。他坐在大班台后面,面前摊着陈默那份述职报告,手里拿着一支红笔,上面画了不少圈。
“坐。”方总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陈默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手心全是汗。
方总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抬起头看他:“陈默,你在这十年了吧?”
“是,方总。”
“你这份报告写得不错,把之前做过的大项目都列出来了。我看了才知道,去年那个地产客户是你谈下来的。当时我还以为是周主任做的。”
陈默没接话。去年那个客户确实是他谈的,但汇报的时候部门主管去了,功劳记在了主管头上。他当时没争,想着都是一样的。
“方总,我在这十年,对公司的业务和客户都很熟悉。市场部现在的工作流程和主要客户资源,我手上都有。我希望公司能考虑给我一个跟能力匹配的岗位和待遇。”
方总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一下,两下,三下。沉默持续了大约半分钟,然后他开口:“陈默,你的意思我明白。但公司有公司的制度。你现在这个岗位,薪资是有一套标准的。你要往上走,得拿出更有说服力的东西。”
“什么才算更有说服力?”
“下周我们有个大客户提案,锦江集团那个项目,一直没啃下来。周明远在做方案,你要是能参与进去,把这块骨头啃下来,到时候我亲自给你调岗调薪。”
陈默的心跳快了一拍。锦江集团的项目他知道,是公司今年最大的单子,跟了快半年没拿下。对方的负责人出了名的难搞,方案改了十几版都被否了。现在方总把这个球踢给他,说是机会,其实是一道坎。
“好,我试试。”
从老板办公室出来,陈默直接去找了周明远。总监办公室的门虚掩着,他敲了两下,里面传来“请进”。周明远坐在电脑后面,屏幕上是一份打开的PPT,看见陈默,挑了挑眉。
“陈哥,有事?”
“锦江的项目,方总让我参与。我来跟你对接。”
周明远靠回椅背上,嘴角弯了弯,那种笑让人看不透:“欢迎啊。我正愁一个人忙不过来。锦江那边我已经约了下周三见面,你跟我一起去。这两天你先把他们去年的采购数据和招标文件过一遍,我发你邮箱。”
“好。”
陈默转身要走,周明远叫住他:“陈哥。”
他停下来。
“这个项目拿下来,你的述职就有分量了。方总的意思你懂吧?”
“懂。”
“那就好好干。”周明远的目光很诚恳,看不出任何算计,“我说过,我不是来拆你台的。工作是工作。”
陈默点了下头,走了出去。他不知道周明远这话几分真几分假,但他知道机会来了就得抓住。不管周明远什么目的,锦江的项目是他翻身的唯一筹码。
接下来的三天,陈默像变了个人。白天在公司把锦江集团的资料翻了个底朝天,晚上回家继续研究竞品方案,电脑屏幕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批注。苏瑶看见他连续三天凌晨才关灯,有天夜里给他端了杯热牛奶放在桌上,站了一会儿,伸手把他肩膀上的一块线头摘掉。
“别熬太晚。”
“嗯,你先睡。”
她走到卧室门口,又停下来,背对着他说了一句:“陈默,这三天你接了小航两次,他昨天跟我说爸爸变好了。”
陈默握着鼠标的手停了一下。苏瑶已经走进卧室,门轻轻带上了。他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然后继续埋头改方案。但心里那块地方,暖了一点。
周三很快到了。陈默换了他唯一一套还像样的西装,深灰色那套,是结婚时买的。裤子有点紧了,他这两年肚子圆了些。领带打好又扯掉,打好又扯掉,最后干脆不打了,衬衫领口敞开一粒扣子。出门前照了照镜子,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几根,但精神还算可以。苏瑶送小航出门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陈默正蹲着系鞋带,听见她说:“今天提案是吧?”
“嗯。”
“加油。”
就两个字。陈默抬起头,苏瑶已经转身走了。他站起来,拎起公文包,深吸一口气出了门。
锦江集团在城东,一栋三十层的写字楼,大堂宽敞得能打羽毛球。陈默跟着周明远坐电梯上到十八楼,前台把他们领进会议室。对方的负责人姓孙,四十多岁,女强人做派,短发干练,从他们进门到坐下,头没抬过,一直在翻手里的文件。
周明远先讲。他打开PPT,思路清晰,语言简洁,每一页都精准地打在客户的痛点上。陈默坐在旁边,认真地做笔记。他不得不承认,周明远确实厉害。那种对客户心理的把握,对方案的掌控力,不是一天两天练出来的。但讲到一半的时候,孙总忽然打断了他:“周总监,你说的这些,上一版方案里都有。我想听点不一样的东西。”
周明远停下来,笑容没变:“孙总,那我们直接跳到后面,看具体落地的部分。”
“不用了。”孙总合上文件,目光越过周明远,落在陈默身上,“你是陈默?”
陈默愣了一下:“是。”
“你们公司前年给我们做过一个小项目,城南那个社区活动中心。当时对接的人是你。”
陈默想起来了。前年确实有一个小项目,金额不大,但流程很繁琐,他们部门没人愿意接,最后推给了他。他前前后后跑了两个月,把那个项目做完了。当时对接的是孙总下面的一个主管,他没见过孙总本人。
“那个项目做得不错,”孙总说,“落地效果比我们预期好。后来那个主管跟我提过你,说你们公司有个做事很踏实的人,叫陈默。”
周明远的笑容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他合上电脑,往后退了半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那正好,陈哥,你来讲讲你对这个项目的理解。”
陈默站起来,心跳得很快,但他深吸了一口气。他没有用PPT,走到白板前面,拿起马克笔,开始画图。他画的是锦江集团目前在市场上的位置,画他们的客户画像,画竞争对手的布局。然后他在旁边写了三个字:没打通。
“孙总,你们过去一年的采购数据我看过。你们的供应商换了三家,每一家合作都不超过半年。不是价格问题,也不是服务问题。是你们要的东西,他们理解不了。”
孙总放下手里的文件,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他。
“你们要的不是一个供应商,是一个懂你们业务的合作伙伴。周总监的方案很完美,但太标准了。标准的意思是,放在任何一家公司都适用。但你们锦江不需要标准,你们需要一个愿意花两个月去蹲点社区、了解居民真实需求的人。就像前年那个项目一样。”
会议室里很安静。周明远坐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意外,有审视,还有一丝陈默看不懂的东西。孙总盯着白板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文件,站起来。
“方案留下来,我考虑一下。三天之内给你答复。”
走出锦江集团的大门时,阳光很烈。陈默站在台阶上,后背的衬衫湿透了,手心全是汗。周明远站在他旁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句:“讲得不错。”
陈默偏头看他。
“真的,”周明远说,“那个社区项目的事,我不知道。你比我想象的有料。”
两个人站在写字楼前的广场上,互相看着对方。一个西装笔挺从容不迫,一个衬衫皱巴巴满头是汗。但陈默忽然觉得,自己站得没那么矮了。
三天后,方总把他叫进办公室,把锦江集团的合同放在桌上,签了。合同金额是去年他谈的那个小项目的二十倍。方总站起来,绕过桌子,拍了拍他的肩膀。
“下个月起,市场部策划主管,薪资一万五。先干着,年底再看。”
陈默说了谢谢方总,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腿有点发软。一万五,虽然跟周明远的一万八还有差距,但这是他十年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得到了承认。他拿起手机给苏瑶发消息,打了三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成了。”
苏瑶回得很快:“恭喜。”后面跟着一个笑脸。
那天晚上陈默买了苏瑶最爱吃的酸菜鱼回家。小航吃得满嘴是油,苏瑶给他擦嘴的时候,看着陈默,笑了一下。那个笑跟以前不一样,眼睛里有一点亮光,像是黑夜里遥远却清晰的灯。
睡觉前,陈默坐在客厅里,手机震了一下。周明远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句话:“陈哥,恭喜。对了,有件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上周三苏瑶来找我,跟我说她想跟你好好过下去,让我以后跟她保持距离。她说她这辈子只后悔过一件事,就是没有早点跟你把话说清楚。”
陈默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回了一句:“谢谢。”
他放下手机,转头看向卧室。门缝里透出暖黄的灯光,苏瑶还在里面哄小航睡觉,断断续续的儿歌声飘出来。他靠在沙发上,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开始松动了。但他也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锦江的项目拿下来了,工资涨了,但那些被消磨掉的东西,需要更长的时间才能补回来。
他站起来,走向卧室。推开门,苏瑶正坐在床边,小航已经睡着了,手还抓着她的手指。她抬起头看他,目光平静而温柔。陈默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握住了她的另一只手。她没有抽开,只是把头轻轻靠在了他的肩膀上。窗外下起了细雨,敲在玻璃上,声音很轻很轻。
第二天陈默到公司的时候,发现工位被调了。从角落搬到了靠窗的位置,电脑换成了新的,桌上多了一盆绿萝。刘姐过来跟他说,这是主管的待遇,下周开始算薪资。他坐下来,打开电脑,看见周明远从总监办公室出来,朝他点了下头,算是招呼。陈默也点了下头。两个人之间隔着整个办公区,但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淡了一些。他不知道周明远是怎么想的,但他自己想通了一件事。周明远的存在不是威胁,他只是一个参照物,照出了陈默这些年一直不肯面对的那个自己。懒惰的,得过且过的,把一切都当作理所当然的自己。
他翻出手机,给苏瑶发了条消息:“晚上想吃什么,我买回去。”
苏瑶回:“你会做饭?”
“学呗。”
“行,你看着买。”
陈默放下手机,开始看锦江项目的后续跟进计划。他打了个哈欠,昨晚没睡好,但精神出奇地好。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打开微信,翻到和苏瑶的聊天记录。过去十二年,他们的对话框里全是他问“吃什么”、她说“随便”,他问“睡了吗”、她回“嗯”。他翻到底,第一条消息是十二年前发的,只有四个字。“我到家了。”苏瑶回:“好。”
就这一个字,他后来再也没觉得它重要过。但现在他把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打了一行新的字,发过去。“苏瑶,这些年辛苦了。”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弹出一条消息:“你也是。”又过了一会儿,又是一条:“晚上我去接小航,你早点回来。”
陈默把手机放下,打开电脑,开始写锦江项目的执行计划。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隔壁的同事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那盆绿萝上,叶子翠绿翠绿的,像是新长出来的。日子像是翻过了一页。但陈默知道,真正的考验在后面。锦江的项目才开始,职场上的仗还长着。家里的事,也还远远没到可以放松的时候。苏瑶靠在他肩膀上的温度还在,但那个温度还不稳,像一根刚接上的电线,碰一下还会闪火花。他得让它稳下来。
第一部分完
第二部分
陈默升任策划主管的第一个星期,日子比他预想的要难。
他以为自己终于要扬眉吐气了,但很快发现,主管这个头衔像一件不合身的西装,穿在身上处处别扭。以前他只管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做完方案交上去就完事。现在他手底下管着四个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脾气和算盘,安排下去的任务要么拖着不交,要么交上来的东西跟要求差了十万八千里。他每天要开三个会,要审五份报告,要跟客户周旋,要跟领导汇报,还要处理下属之间的矛盾。他坐在靠窗的新工位上,看着绿萝的叶子一天比一天蔫,就像他自己的精力一样。
最让他不舒服的是,他发现自己开始频繁地往周明远的办公室跑。名义上是“对接工作”,实际上是他需要周明远帮他拿主意。周明远的脑子快,三言两语就能把一团乱麻理出头绪。每次从总监办公室出来,陈默都觉得自己像个小学生刚从老师那里领了作业。这种感觉让他很难受,但他不得不承认,如果没有周明远,他第一个星期可能就撑不过去。
周三下午,周明远把他叫进去,递给他一份文件。陈默翻了翻,是锦江项目第二阶段的需求文档,内容比第一阶段复杂了不止一倍。周明远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
“孙总那边今天上午给我打电话了,说第一阶段的执行他们很满意。第二阶段她想扩大合作范围,把华东区的业务也交给我们做。这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吧?”
“知道。金额至少翻三倍。”
“对。但要求也高了三倍。这次提案不能再用上次那种打感情牌的方式了,得拿出实打实的战略规划来。下周五之前交初稿,你来主笔。”
陈默拿着文件回到工位,翻了一下午,越翻越头大。华东区的业务涉及五个城市,每个城市的市场环境、竞争对手、客户偏好都不一样。他从来没有做过这么大的盘子。以前他只需要对接一个客户,做好一个项目。现在他要在两个星期之内拿出一份涵盖五个城市的战略规划,手下那四个人还一个比一个不靠谱。
那天晚上他又加班到十点。回到家的时候苏瑶已经把小航哄睡了,自己靠在沙发上看手机。茶几上扣着一个碗,他走过去掀开,是一盘红烧肉和一碟青菜。肉还温着,应该是刚热过。他端着碗坐在餐桌前,吃得很快,因为脑子里还在想华东区的方案。
苏瑶走过来,坐在他对面。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家居服,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有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看了他一会儿,开口说:“你今天回来晚了。”
“嗯,项目紧。”
“上周你接了三次小航,这周一次都没接。小航昨天问我,爸爸是不是又变回以前那样了。”
陈默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他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抬起头,看见苏瑶的目光很平,没有责怪,但也没有温度。他说:“下周,下周我尽量。”
“你上上周也是这么说的。”
陈默沉默了。他忽然发现自己又陷入了那个熟悉的循环:工作忙,回家晚,没时间陪家人,然后道歉,然后继续忙。只是这一次,他的忙不再是因为混日子,而是因为真的在拼。但苏瑶和小航看到的是一样的结果。
“苏瑶,这次是真的项目紧。锦江那边第二阶段,五个城市,我主笔,下周五交初稿。”
“我知道。”苏瑶站起来,把碗收走,在水槽里哗哗地冲着,“我没有怪你。但陈默,你不能又变成以前那样。以前你是不想干活,现在你是不顾家。说到底,结果都一样。”
她关上水龙头,擦干手,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停下来,背对着他。
“你桌上那份文件,我下午翻了一下。锦江第二阶段的需求文档,五城市战略规划。周明远让你主笔,但他自己跟你一起做吗?”
“他说他会把关。”
“把关。”苏瑶转过身,靠在门框上,表情有些微妙,“陈默,你有没有想过,这么大的项目,他为什么让你主笔?他要是自己做,做不好是他的责任。让你做,做砸了是你的责任。做好了,功劳是他的,因为他是总监,负责把关。”
陈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苏瑶已经走进卧室了。
他坐在餐桌前,把碗里最后几口饭吃完,然后走到电脑前坐下。他翻开那份需求文档,逐字逐句地看。看到第三页的时候,他停了下来,拿起手机给周明远发了条微信。
“华东区的战略规划,是你向孙总建议让我主笔的?”
过了大约五分钟,周明远回了一条:“是。你有这个能力,而且你比我更懂一线市场的实际打法。我是空降的,对这里的市场理解不如你深。这个项目你主笔比我合适。”
陈默盯着这条消息,又打了一行字:“但你是总监,方案做好了,功劳算谁的?”
这次周明远回得很快:“陈哥,这个项目拿下来,你拿奖金,我拿业绩,各取所需。你要是不信我,我们可以把分工写成邮件发给方总备案。”
陈默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他想起苏瑶的话,想起周明远在快餐店里那句“你留不住她不是因为我抢,是你自己推开的”。他不知道该信谁。周明远帮过他,也刺激过他。他在锦江的提案上让出舞台给陈默,现在又把最大的项目交给他主笔。如果这真的是在挖坑,那这个坑也太大了。
他回了一个字:“好。”然后他开始写方案。
接下来整整十天,陈默几乎住在了公司。他每天最早到,最晚走,中午一边啃三明治一边看数据。他把华东五个城市的市场报告翻了个遍,给每个城市做了独立的SWOT分析,然后整合成一份将近八十页的方案。中间他推翻重来过两次,第一次是因为他发现杭州和南京的客户画像差异太大不能用同一套策略,第二次是因为他算错了苏州市场的容量预估。每一次推倒重来都让他焦头烂额,但他咬着牙撑下来了。
苏瑶这几天没再抱怨,但也没给他好脸色。她每天早上送小航,晚上接小航,做饭,哄睡,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陈默每天回家小航都已经睡了,苏瑶要么在看书要么在刷手机,两个人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他知道这样不行,但他实在没有精力。他想着等项目交了就好好陪他们,就像以前每次想着“等忙完这一阵就好了”一样。
周五那天他熬了一个通宵,把方案改到最后一版,早上八点发给了周明远。然后他趴在桌上睡了两个小时,醒来的时候手机上有一条周明远的回复:“整体不错,第三部分的数据来源需要标注,第五章的预算测算太粗,今天下午三点前改好发我。”
陈默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十一点了。他连脸都没洗,又开始改方案。下午两点四十分,他把修订版发出去,然后靠在椅子上,感觉整个人被掏空了。他闭上眼睛,眼前全是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图表,像一团乱麻在脑子里转。
周明远很快回了消息:“可以了。周一提交给孙总,你跟我一起去。”
陈默正要回消息,苏瑶的电话打了进来。他接起来,听到苏瑶的声音有点急:“陈默,小航发烧了,三十九度二,我一个人弄不动他,你能不能回来一趟?”
他站起来,抓起外套就往门口走。路过周明远办公室的时候,周明远叫住他:“陈哥,方案的事——”
“我家里有点事,先走一步。”
周明远的嘴张了张,但陈默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了。
他赶到家的时候,苏瑶正抱着小航站在小区门口等出租车。小航的脸烧得通红,整个人软绵绵地趴在苏瑶肩膀上,眼睛半睁半闭。苏瑶的头发散着,外套都没来得及穿,只套了一件薄毛衣,在寒风里冻得嘴唇发紫。陈默跑过去接过小航,让苏瑶去打车。车上小航吐了一次,吐了苏瑶一身。她没管自己,拿纸巾给小航擦嘴,拍着他的背说“没事没事”。
到了医院挂急诊,排队等了一个多小时。小航被诊断为急性扁桃体炎,需要输液。陈默抱着小航坐在输液室,苏瑶去缴费取药。输液室里全是哭闹的孩子和疲惫的家长,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汗味。陈默低头看着怀里的小航,孩子的小脸烧得红扑扑的,嘴唇干裂,呼吸急促。他用嘴唇碰了碰小航的额头,烫得吓人。
苏瑶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药和一瓶水。她坐在陈默旁边,把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陈默这才注意到她的毛衣前襟全是小航吐的污渍,头发乱糟糟的,脸色比小航好不到哪里去。
“你回去换件衣服吧,我在这守着。”他说。
苏瑶摇摇头,没睁眼:“不用。等小航挂完这瓶再说。”
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个输液架。小航睡着了,手背上的针头连着管子,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落。周围的孩子还在哭闹,但陈默觉得他和苏瑶之间那片空气是安静的,安静得让人难受。
“方案交了吗?”苏瑶忽然问。
“交了。”
“那就好。”
又是沉默。陈默看着药水一滴一滴地落,忽然想起小航刚出生那会儿。那时候他在医院陪了三天三夜,苏瑶疼得满头大汗,他就握着她的手,一遍一遍地说“没事没事”。小航生出来七斤二两,护士抱过来放在苏瑶胸口的时候,苏瑶哭了,他也哭了。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人,因为这个小小的生命需要他,苏瑶也需要他。后来呢?后来他慢慢把这种需要当成了负担,把陪伴当成了任务,把家当成了一个睡觉的地方。
“苏瑶,”他开口,声音有些哑,“对不起。”
苏瑶没动,也没睁眼。但她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陈默,你知道吗,我今天给小航量体温的时候,手在抖。我特别害怕。以前你不在家,我一个人也扛过来了。但今天你明明在公司,我打电话给你的时候,我心里想的居然是‘算了别打了,他肯定在忙’。你知道这种感觉吗?我连跟你求助都觉得是在打扰你。”
陈默握着小航的手,指节发白。
“后来我还是打了。因为小航说想爸爸。”苏瑶睁开眼,转头看着他,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陈默,你要是再这样下去,我就真的不打了。”
他看着她,想说点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像一团揉皱的纸。他伸出手,越过输液架,握住了苏瑶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微微发抖。他把她的手攥紧,攥了很久,直到她的手暖过来。
那天晚上他们在医院待到十一点才回家。小航的烧退了,趴在陈默肩膀上睡得很沉。苏瑶跟在旁边,两只手拎着药袋和水瓶。到家后陈默把小航放在床上,苏瑶给他换了睡衣,两个人轻手轻脚地退出卧室,关上门。
客厅里只开着那盏小夜灯。陈默站在沙发前,看着苏瑶。她站在他对面,灯光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走过去,把她拉进怀里。苏瑶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软下来,额头抵在他的胸口,两只手垂在身侧,没有回抱他。
“苏瑶,我改。”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去,闷闷的,“我知道我说过很多次了,你可能不信。但你看着,这次不一样。”
她没有说话,只是在他怀里点了点头。很轻,但他感觉到了。
周一上午,陈默和周明远一起去锦江集团提交第二阶段方案。这次孙总看得很仔细,一页一页地翻,不时问几个问题。周明远负责回答战略层面的问题,陈默负责解答执行层面的细节。两个人配合得默契,一个宏观一个微观,像一把钳子的两片钳口,把整个方案牢牢地夹住了。
孙总看完之后,合上文件,笑了。这是陈默第一次看到她笑。
“方案我收下了。具体条款让法务对接。”她站起来,先跟周明远握了手,然后转向陈默,“陈默是吧?前年那个项目之后我一直记得你。你们公司有你这样的人,是他们的运气。”
陈默握着她的手,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回头看了一眼周明远,发现周明远也在看他,脸上的表情很淡,但嘴角微微弯着。
从锦江出来,两个人站在写字楼门口。这次阳光没上次那么烈,是阴天,风里带着初冬的凉意。周明远掏出一支烟点上,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来。
“陈哥,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主笔吗?”
陈默看着他。
“因为孙总记得你。前年那个小项目,你跑了两个月,人家记了两年。我做方案再漂亮,不如你那个社区项目在人家心里的分量重。”周明远把烟灰弹了弹,“我说过,我不是来拆你台的。我回来是想重新开始,不只是感情,还有事业。我需要一个能跟我配合的人。你比你自己想的要有价值得多。”
陈默沉默了很久。风把周明远的烟味吹过来,他闻着有些呛,但没有躲开。
“周明远,”他开口,“你喜欢苏瑶,这个我管不了。但她是我的妻子,这个你也管不了。”
周明远笑了一下,把烟掐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放心。我说过,我尊重她的选择。她要是不幸福,我会心疼,但不会插手。她要是幸福,我也不会给自己找不痛快。”
两个人站在风里,对视了一会儿。然后陈默伸出手,周明远握住了。两只手攥在一起,晃了一下,松开。像是某种不成文的约定,又像是一场没有硝烟的谈判。
回家的路上陈默给苏瑶打电话。响了四声,那边接起来,背景音是小航在喊“妈妈妈妈”。苏瑶的声音有些喘,像是在做饭:“怎么了?”
“项目签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然后苏瑶说:“真的?”
“真的。第二阶段,华东五个城市,全部拿下来了。”
苏瑶笑了一声,那种笑很轻,但陈默听得很清楚。她说:“陈默,晚上想吃什么,我去买。”
“随便。”
“你说个具体的。”
陈默想了想:“酸菜鱼吧。上次那个太辣了,小航吃不了,这次买微辣的。”
“行。”苏瑶顿了一下,“你早点回来。”
“好。”
他挂了电话,骑上电动车。风从耳边吹过去,凉飕飕的,但他不觉得冷。他想起那天在锦江会议室的白板前面,他画完最后一笔的时候,孙总抬起头看他的那个眼神。那种被人看见的感觉,他很久没有过了。他也想起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苏瑶站在门口帮他整理了一下领子,手指碰到他脖子的时候有点凉,但很轻,很仔细。
电动车拐进小区那条路的时候,他看见苏瑶牵着小航站在楼下等他。小航远远地看见他,挣脱妈妈的手跑过来,一头撞在他腿上。他停好车,弯腰把小航抱起来。苏瑶慢慢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
“瘦了。”她说。
“是吗?”
“这十天瘦了一圈。”她抬手把他被风吹乱的头发按了按,“回家吃饭。”
他一手抱着小航,一手拎着车上的包,跟在苏瑶后面往楼里走。小航趴在他肩膀上,嘴里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他嗯嗯啊啊地应着。楼道里的灯修好了,亮堂堂的,照着一家三口上楼的背影。
那天晚上吃完饭,陈默主动洗了碗,又陪小航搭了半小时积木。苏瑶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父子俩,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小航睡着之后,陈默坐到沙发上,苏瑶靠过来,把头搁在他肩膀上。两个人什么话都没说,就那么坐着,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汽车声和远处传来的模糊的电视声。
“陈默,”苏瑶忽然开口,“你那份主管的工资,什么时候发?”
“下个月。”
“那这个月我们得省着点花。小航的保险下个月要续了,三千二。”
陈默的心紧了一下。虽然涨了工资,但花销也跟着来了。主管的应酬变多了,穿的衣服不能太寒酸,手机也该换了,那台旧电动车总是半路没电。他算了算,一万五的工资,扣掉房贷车贷和日常开销,到手剩不了多少。
“嗯,省着点。”他说。
苏瑶在他肩膀上蹭了蹭,像是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她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手指勾住他的手指。他反手握住,十指相扣。
“陈默,你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她的声音很轻,“但我还是有点怕。”
“怕什么?”
“怕你过一阵又变回去。怕你三分钟热度。怕我信了你,然后又失望。”
他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搁在她头顶。洗发水的味道钻进鼻子里,是他熟悉的那个牌子,便宜大碗,她用了好多年。
“那就一直看着,”他说,“看着我变没变。”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些。窗外的风还在吹,吹得阳台上的晾衣架吱呀作响。但屋子里是暖的,灯是亮的,身边的人是真的。
第二天到公司,刘姐把他叫到HR办公室,递给他一份新的劳动合同。他翻到薪资那一页,上面写着基本工资一万五,岗位津贴三千,绩效奖金另算。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签了字。
走出HR办公室的时候,周明远正好从走廊那头过来。两个人擦肩而过的时候,周明远偏过头,低声说了句:“恭喜。”
陈默点了下头,回了句:“同喜。”
周明远挑了挑眉,没再说话,走了。陈默回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来,打开电脑。桌面上的绿萝昨天被苏瑶浇了水,叶子精神了不少。他拿起那个掉漆的保温杯,泡了一杯茶。热气从杯口升起来,模糊了视线。
他打开文档,开始写华东区项目的执行计划。键盘敲得飞快,思路清楚得让他自己都意外。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打开微信,翻到和苏瑶的对话框。昨天晚上的对话还停在他说“好”那里。他打了一行字:“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你领子没翻好。下次注意。”
过了一会儿,苏瑶回了一个笑脸,然后是一条语音。他戴上耳机点开,是小航的声音:“爸爸,今天你接我放学吗?”
他按下语音键,说:“接。爸爸一下班就去。”
发完语音,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写方案。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好像又要下雨了。但他心里那块地方是亮的,像有人点了一盏灯。
然而事情并没有他想的那么顺利。那天下午三点,方总把他叫进办公室,脸色不太好看。
“陈默,锦江那边出了点问题。孙总刚才打电话来,说华东区的项目他们想分给两家公司做。我们只拿到其中三个城市。”
陈默愣住了:“为什么?方案不是已经通过了吗?”
“通过了,但孙总说他们董事会有不同意见,认为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风险太大。”方总靠在椅背上,揉着太阳穴,“三个城市也行,但预算比原来少了将近一半。你那个方案得重新调整,重点放在苏州、杭州和南京。无锡和宁波暂时放掉。”
陈默站在办公桌前,脑子里嗡嗡的。那个他熬了十天写出来的八十页方案,三分之一的内容要作废。他点点头,说了句“我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方总叫住他:“陈默。”
他停下来。
“这次的事跟你没关系,是客户内部的问题。你方案写得很好,孙总专门跟我夸了你。”方总顿了顿,“稳住。”
陈默点点头,推门出去了。他走过走廊,经过周明远的办公室,脚步没有停。回到工位坐下来,他打开那份方案,翻到无锡和宁波的章节,光标停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苏瑶发来一条微信:“晚上记得接小航。”
他回了一个字:“好。”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删除键。两章的内容瞬间消失,页面上剩下大片空白。他看着那片空白,忽然想起一句话,是方总说的——“稳住”。
他重新开始打字。手指落在键盘上,一下一下的,像是某种节奏,某种步伐。窗外的雨终于下下来了,打在玻璃上,模糊了整座城市的轮廓。但他看得很清楚,面前的屏幕上,一行行字正在重新生长出来。
第二部分完
第三部分
陈默把无锡和宁波的章节删掉之后,整整两天没有出办公室。他把自己关在会议室里,白板上写满了苏州、杭州、南京三个城市的分析框架。他让手底下四个人分头行动,两个人做杭州,两个人做苏州和南京,他自己负责整合和撰写出核心策略部分。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带着团队打仗,手忙脚乱的程度超出了他的想象。做杭州的那个小姑娘把竞品数据搞错了,做南京的小伙子把预算表算漏了两项,他一边骂娘一边重做,熬到第三天凌晨三点,终于把修订版发给了周明远。
周明远第二天早上回复了两个字:“可以。”然后跟了一句:“辛苦了。”
陈默盯着那两个字,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骂人。他熬了三个通宵,就换来两个字。但转念一想,周明远没挑毛病,说明方案确实过关了。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趴在工位上睡了两个小时,醒来的时候脖子僵得转不动。
周四把方案提交给孙总,周五得到回复:通过。三个城市的合作正式敲定,合同金额比陈默预期的还高了一些,因为孙总把无锡和宁波的两个小项目也搭了进来,说是“下次再合作”的诚意。陈默看到邮件的时候,手在鼠标上停了好几秒。他忽然想起一句话,是他刚工作那年一个老前辈跟他说的:“做事踏实,运气不会太差。”他当时觉得是废话,现在觉得是真理。
项目签下来那天下午,方总把他叫进办公室,递给他一个信封。他接过来捏了捏,里面有厚度。方总说:“项目奖金,提前发的。本来要等回款,但孙总那边付款条件好,财务特批的。”陈默说了谢谢,把信封揣进兜里,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步子比平时轻。他没数具体多少,但凭手感,至少够撑两个月。
下班后他去了趟商场。给小航买了两件长袖T恤和一条裤子,孩子的衣服已经短得遮不住手腕了。又给苏瑶买了一件羊毛衫,驼色的,简单大方,是他看到她上次在商场橱窗前多看了两眼的那件。他自己什么都没买,路过男装区的时候看了一眼,一件像样的外套要一千多,他想了想,还是走过去了。
到家的时候苏瑶正在厨房做饭。他把袋子放在沙发上,苏瑶探头看了一眼,问是什么。他说给你们买的。苏瑶擦了擦手走过来,翻开袋子,看到那件羊毛衫的时候,手指摸在料子上停了一下。她没说话,把衣服拿出来对着镜子比了比,然后叠好放回袋子里,转身回了厨房。
“不喜欢?”陈默跟过去。
“喜欢。”她背对着他,继续切菜,“多少钱?”
“你别管多少钱。”
“我问你多少钱。”
陈默犹豫了一下:“六百八。”
苏瑶的刀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切。切了两下,她放下刀,转过身看着他。她的眼眶有点红,但嘴角是弯的。“陈默,你第一次给我买衣服没问我要什么颜色什么款式。”
他愣了一下。想想好像确实是这样。以前他给苏瑶买东西,总是先问“你要什么样的”,苏瑶说个大概,他照着买,买回来她喜不喜欢都不好说。这次他是因为看到她在橱窗前多站了那一会儿,记在心里了。
“你上次看过的,我记得。”他说。
苏瑶低下头,伸手把围裙的带子紧了紧,声音闷闷的:“行了,出去吧,别在这碍事。”
陈默退出来,坐在沙发上。小航从卧室跑出来,看到新衣服高兴得跳起来,当场就要换。陈默帮他把新T恤套上,袖子刚好,裤腰也合适。小航在客厅里转了两圈,跑到厨房门口喊:“妈妈你看,爸爸给我买的!”
苏瑶回头看了一眼,笑了:“好看。像个小帅哥。”
小航跑回来,爬到陈默腿上坐着,仰着脸问他:“爸爸,你今天不加班了吧?”
“不加了。”
“那你陪我搭积木。”
“好。”
他坐在地板上,跟小航一起把积木一块块垒起来。小航要搭一座城堡,陈默负责打地基。两个人忙活了大半个小时,城堡搭到一半,小航打了个哈欠,歪在他胳膊上。陈默把他抱起来放进卧室,给他盖好被子,小航咕哝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就睡着了。
他回到客厅,苏瑶已经把菜端上桌了。两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紫菜蛋花汤。桌子中间还摆了一小碟花生米,是苏瑶特意给他下酒的。陈默坐下来,苏瑶给他倒了一杯啤酒,自己也倒了半杯。
“庆祝一下。”她端起杯子,碰了碰他的杯沿,“你那个项目,算是站稳了吧。”
“算是。”
两个人喝了一口。苏瑶放下杯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她看着他,灯光下她的眼睛很亮,像是有什么话要说。陈默等着,但她只是低头吃饭,什么都没说。
吃完饭两个人一起洗碗。苏瑶洗,陈默擦。厨房很小,两个人挤在一起,胳膊肘时不时碰一下。苏瑶洗碗的动作很利索,手上的泡沫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陈默看着她手腕上那个旧手链,忽然说:“那个手链,改天我给你换一条新的。”
苏瑶低头看了一眼手腕,笑了笑:“不用。这个戴习惯了。”
“那就不换。”
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两个人继续洗碗,一个洗一个擦,配合得刚刚好。窗外又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厨房的小窗户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陈默擦完最后一个碗,把抹布挂好,转身的时候差点撞到苏瑶。她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那条围裙。
“让一下,我把围裙挂了。”
陈默往旁边挪了一步,但没有让开太多。苏瑶从他身边侧身过去,肩膀擦过他的胸口。她停下来,仰头看他。两个人离得很近,他能闻到她身上洗衣液的味道,能看到她眼角细细的纹路。她比他矮一个头,仰着脸的时候,灯光照在她瞳孔里,像两颗安静的星星。
“陈默,”她开口,声音很轻,“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我找工作了。”
他愣了一下。
“小航幼儿园那边,有个妈妈开了家花店,在招人。我下周去上班。工资不多,四千,但时间灵活,能接送小航。”
陈默看着她。她说完之后抿着嘴,像是在等他的反应。他想起苏瑶以前说过,她的梦想是开一家小花店。那时候她说这话的时候还是个小姑娘,坐在出租屋的凉席上,眼睛里全是光。
“去吧。”他说。
苏瑶的眼睛亮了一下。
“花店的事,你以前说过。”陈默伸手把她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你喜欢就去。”
苏瑶低下头,额头抵在他的胸口。她的手抬起来,攥住他衬衫的前襟,攥得很紧。他没有动,就那么站着,让她靠着。厨房的灯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砖上,叠成一片模糊的暗色。
“陈默,”她的声音闷在他的胸口,带着一点鼻音,“你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她没回答,只是攥着他衬衫的手又紧了一点。
第二天陈默到公司,发现工位上那盆绿萝被人换了一盆新的,叶子更大更绿。他正纳闷,刘姐过来跟他说,是周明远让行政换的,说原来那盆根系烂了,活不长。陈默看了一眼总监办公室的方向,门关着,百叶窗拉着,看不见里面。
中午他端着饭盒去茶水间,正好碰见周明远在泡咖啡。两个人站在微波炉前面,等着各自的饭热好。周明远先开口:“陈哥,你那个方案我看了,第三版的执行路径比第二版清楚多了。”
“谢了。”
“不过有个事跟你说一下。”周明远靠在台面上,端着咖啡杯,“我下个月可能要调走。”
陈默手里的饭盒差点没拿稳。他转头看着周明远,对方的表情很平静,不像在开玩笑。
“调哪?”
“上海总部。那边缺一个市场总监,方总推荐了我。”
陈默沉默了几秒。微波炉叮了一声,他的饭热好了。他打开微波炉,把饭盒端出来,热气扑在脸上,模糊了视线。他关上门,转过身看着周明远。
“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中旬。这边的工作交接完就走。”周明远喝了一口咖啡,目光平静,“陈哥,我走了之后,市场部这边暂时由你代管。方总那边我已经推荐了你,他基本同意了。等我在上海那边站稳了,这边的主管位置就是你的。”
陈默端着饭盒,靠在台面上。他忽然想起几个月前,第一次在茶水间听到周明远工资一万八的那个中午。那时候他站在这个位置,心里全是愤怒和不甘。现在他站在同一个位置,心里却是另外一种滋味。说不清是释然还是感激,或者两者都有。
“周明远,”他开口,“你回来这几个月,我一直在想一件事。你到底是来干嘛的。”
周明远笑了一下。那个笑跟他平时那种从容不迫的笑不太一样,带着一点疲惫,一点坦然。
“我说过了,重新开始。感情上我没戏,这个我认了。但工作上,我确实需要一个能跟我配合的人。你比我想的更有料,陈哥。我只是推了你一把,剩下的都是你自己走出来的。”
陈默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周明远握住了。两个人站在茶水间里,握着手晃了一下。这次比上次在写字楼门口更用力一些,像是某种正式的交接。
“苏瑶那边,你放心吧。”周明远松开手,端着咖啡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她值得好好待。”
陈默端着饭盒回到工位,坐下来,打开饭盒。红烧肉和米饭,还是热的。他吃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觉得这顿饭比平时香。他拿起手机给苏瑶发消息:“周明远要调走了。”
苏瑶回得很快:“什么时候?”
“下个月。”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弹出一条:“哦。”
又过了一会儿,又是一条:“晚上你接小航,我去花店那边看看,店主让我去认认门。”
陈默回了一个“好”字。他把手机放下,继续吃饭。隔壁工位的同事探过头来问他什么事这么高兴,他愣了一下,摸了摸脸,才发现自己一直在笑。他说没什么,把饭盒里最后几口饭扒完,开始写周明远交接工作的清单。
周明远走的那天是周五。陈默请了半天假,去车站送他。周明远只带了一个行李箱,还是那件深蓝色的风衣,还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两个人在候车厅里站着,周围是来来往往的旅客和广播里重复的检票通知。
“到了给个信。”陈默说。
“嗯。”
“上海那边要是有什么需要对接的,随时找我。”
“好。”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行李箱的距离,沉默了一会儿。周明远忽然开口:“陈哥,有句话我一直没跟你说。”
陈默看着他。
“大学的时候,苏瑶选了你,我当时不服气。后来这些年,我看着她过得不好,心里挺不是滋味的。我以为我回来能改变点什么,但后来发现,她心里还是只有你。”周明远低头笑了笑,抬起头的时候表情很坦然,“我输得不冤。”
陈默没说话。广播里开始播报周明远那趟车次的检票通知。周明远拉起行李箱的拉杆,朝陈默点了下头。
“走了。”
他转身走进检票口,混进人群里,背影越来越小。陈默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通道尽头。他想起第一次在会议室里见到周明远的样子,想起快餐店里那句“你留不住她是你自己推开的”,想起锦江会议室里他退后一步让出舞台的那个动作。他掏出手机,给周明远发了一条消息。
“到了说一声。还有,谢谢。”
对方回了一个字:“好。”
陈默从车站出来,骑上电动车往家走。路上经过那家蛋糕店,他停下来,给小航买了一个小蛋糕。又经过那家花店,透过玻璃窗看见苏瑶正站在里面,围着一件绿色的围裙,手里拿着一束满天星在修剪。她低着头,侧脸被店里的灯光照得很柔和,嘴角弯着,像是在笑。陈默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他骑上车,继续往家走。
到家的时候小航已经被苏瑶接回来了,正坐在客厅里画画。看见陈默手里的蛋糕,高兴得跳起来。陈默把蛋糕放在桌上,走进厨房洗手。水龙头哗哗地流着水,他搓着手上的泡沫,听见小航在客厅里喊:“爸爸,妈妈今天带回来一束花,可好看了!”
他擦干手走出来,看见茶几上放着一个玻璃瓶,里面插着几枝雏菊和满天星,是苏瑶从花店带回来的。花插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新手的手笔。但颜色搭配得很好看,黄的白的紫的,在灯光下亮堂堂的。
苏瑶从卧室出来,换了一身家居服。她看见陈默在看那瓶花,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第一天上班,店主让我练手,插着玩的。”
“好看。”
苏瑶偏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那个笑跟以前不一样,很松,很自然,像是从心里长出来的。
那天晚上小航睡着之后,陈默和苏瑶坐在沙发上。苏瑶靠在他肩膀上,手指绕着他衬衫上的线头玩。电视开着,在放一档无聊的综艺节目,两个人谁也没认真看。
“陈默,你那个工资,下个月发了之后,咱们把车贷提前还一部分吧。利息太高了。”
“行。”
“还有小航的保险,我想给他加一个教育金,一年交一万,等他上大学的时候取出来。你觉得呢?”
“你觉得好就行。”
苏瑶在他肩膀上蹭了蹭,像是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困意:“陈默,你说我们以后会好吗?”
他低头看着她。她的眼睛半阖着,睫毛在灯光下投出淡淡的影子。他想起十二年前,她坐在他自行车后座上,也是这样靠着他,问他“我们会好吗”。那时候他回答得斩钉截铁,说“当然会”。但后来的十二年,他其实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现在她再问,他想了想,回答得慢了一些,但比十二年前更笃定。
“会好的。”他说,“我们都在往前走。”
苏瑶闭上眼睛,嘴角弯了弯。她的手从他的衬衫上松开,搭在他手背上。十根手指交叠在一起,暖融融的。窗外的风把晾衣架吹得吱呀响,楼下有晚归的人锁电动车的声音,远处传来模糊的狗吠。这些声音混在一起,织成一张细密的网,把他们裹在中间。
陈默关掉电视,把苏瑶轻轻摇醒,让她回卧室睡。她迷迷糊糊地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句“你也早点睡”,然后进去了。陈默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周明远发来一条微信,只有一张照片,是上海夜色里的一盏路灯,下面是一个行李箱。
配文是:“到了。”
陈默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他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阳台上。雨已经停了,夜空露出几颗模糊的星星。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雨后泥土的味道,还有隔壁人家传来的饭菜香。他站了一会儿,回到客厅,关掉灯,走进卧室。苏瑶和小航已经睡熟了,母子俩挤在一起,小航的手搭在苏瑶的胳膊上。陈默轻手轻脚地躺到床边,给两个人掖了掖被角。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锦江会议室的白板,周明远在快餐店里推过来的那份套餐,苏瑶坐在医院输液室里的侧脸,小航举着小红花朝他跑过来的样子。这些画面像放电影一样一帧帧地过,最后定格在苏瑶靠在他肩膀上说的那句话——“我们都在往前走。”
他翻了个身,手搭在苏瑶的手背上。她在睡梦中动了动手指,勾住了他的小指。他没有抽开,就那么勾着。窗外的风停了,夜安静下来,只有三个人均匀的呼吸声在黑暗里此起彼伏。
陈默知道,前面的路还很长。房贷还要还十几年,小航要上小学中学大学,他和苏瑶都还会变老。工作上还会有新的难题,生活里还会有新的摩擦。但至少,他不再是一个人了。苏瑶坐在他的后座上,虽然累了,但还没跳下去。他得继续骑,往前骑,骑稳一点。
他闭上眼睛,勾着苏瑶的小指,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苏瑶已经不在床上了。他听见厨房里有动静,还有小航叽叽喳喳的声音。他穿上拖鞋走出去,看见苏瑶在煎鸡蛋,小航坐在餐桌前喝牛奶。阳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把整个客厅照得亮堂堂的。苏瑶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句“起来了?去洗脸,饭马上好”。
陈默应了一声,走进卫生间。镜子里的男人眼袋消了不少,鬓角的白发还在,但精神比几个月前好了很多。他刷着牙,听见外面苏瑶在跟小航说笑,笑声穿过门缝钻进来,混着煎鸡蛋的滋滋声。他漱了口,洗了脸,用毛巾擦了擦。毛巾是新的,深灰色的,是他上周自己买的。旁边的毛巾架上,苏瑶的毛巾是浅粉色,小航的是鹅黄色。三条毛巾并排挂着,颜色不一样,但挨得很近。
他走出卫生间,坐在餐桌前。苏瑶把煎蛋和粥端过来,自己坐下来。小航举着勺子,把粥喝得呼噜响。陈默夹了一个煎蛋放进苏瑶碗里,苏瑶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吃了。
吃完早饭,三个人一起出门。苏瑶带小航去幼儿园,陈默去公司。在楼下,小航一手牵着爸爸一手牵着妈妈,蹦蹦跳跳地走在中间。走到小区门口,小航松开手,跑到前面去追一只蝴蝶。陈默和苏瑶并排走着,肩膀挨着肩膀。清晨的阳光打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前面的地上。
苏瑶忽然伸手,勾住了陈默的手指。他没有回头看她,但嘴角弯了弯。两个人就那么走着,勾着手指,跟在小航后面。风从前面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凉意和远处早餐铺的油烟味。苏瑶的头发被风吹起来,扫过陈默的肩膀。
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她也正看着他,目光平静而温柔。像是清晨里的一杯温水,不烫不凉,刚好。
“晚上想吃什么?”她问。
“随便。”
她瞪了他一眼。
他笑了:“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她哼了一声,松开他的手指,快走两步去追小航。陈默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碎花连衣裙换成了牛仔外套和长裤,头发扎成了马尾,走路的时候微微晃着。小航在前面喊“妈妈快跑”,她就真的跑起来,追着小航在小区门口转圈。笑声传过来,脆生生的,把整个清晨都点亮了。
陈默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给苏瑶发了一条微信。只有四个字,跟十二年前一样。
“我出门了。”
他按下发送键,把手机揣进口袋,快步跟上去。前面,苏瑶牵着小航的手,两个人正站在路口等他。阳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给他的视线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他走过去,一手牵起小航,一手握住了苏瑶的手。三个人一起过了马路,走向各自要去的地方。
这一天跟昨天没什么不同。但陈默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变得很慢,很轻,像是春天到来之前,冻土下面悄悄融化的那层水。等发现的时候,春天已经来了。他攥着苏瑶的手,感觉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动,扣得更紧了些。
他没有回头,但嘴角一直弯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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