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甫盖尼·奥涅金》阅读笔记

中国古典文学里有叙事长诗。最著名的两部，《孔雀东南飞》和《木兰诗》找不到作者了。人们熟知的白居易，所著的《长恨歌》也属于叙事长诗。这些脍炙人口的诗篇都入选在中学语文教材。
可是中国叙事长诗过于凝练，最多不过一千多字，相比之下，俄国诗人亚历山大·谢尔盖耶维奇·普希金于1823年至1830年间所写的《叶甫盖尼·奥涅金》，全书十二万五千字，堪称诗体长篇小说了。
《叶甫盖尼·奥涅金》全书结构分为主体八章，然后是注释，译者的注释就在当页书下，此注释为普希金本人所写，单列。此书删删改改，有些段落以虚线覆盖，有些诗节只有数字没有内容，其中有未通过当时文学检查的缘故。全书最后也没写完。《奥涅金的旅行片断》作为补充的一章，算是第九章，列在之后。最后是政治叙事的第十章。
诗歌在抒发感情、描绘景物、阐述观点包裹之内，故事的骨架并不复杂。
小说的男主人公毫无疑问是叶甫盖尼·奥涅金，女主人公是达吉雅娜·拉林。全书引用的历史人物很多，实际故事人物很少。还有一对次主人公，男的是弗拉基米尔·连斯基，女的是奥尔加·拉林。小说以第一人称写作，因为引用一些现实的朋友，和奥涅金也是朋友，若即若离地陪伴，可以认为“我”就是普希金本人。
我阅读的版本是华东师大王智量教授在政治高压和劳动改造的艰苦环境中翻译的，他在后记中有介绍。书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
中俄语言不同，普希金为这部长篇小说专门创造的每节十四行、采用四音步抑扬格的“奥涅金诗节”，汉语读者感受不到。但王智量竭力用汉语再现原作的韵律与停顿，保持了译文段落部分押韵，句式工整，过渡自然，读来朗朗上口。
开篇献词是普希金写给朋友普列特尼奥夫的，献词之后概括了叶甫盖尼·奥涅金的特点：他非常虚荣，不仅如此，还特别骄傲。由于这个特点，他对自己的善行和恶行都同样无动于衷地承认下来——这可能是一种臆想的优越感造成的后果。
第一章开门见山介绍了奥涅金的成长概况。他生在彼得堡的涅瓦河畔，落魄贵族家庭。他愤世嫉俗，学业不精，喜欢高谈阔论、寻欢作乐和开怀畅饮，更善于跟女人调情。
奥涅金替死去的父亲还了账，接到伯父病危通知，无所事事的他又下了乡。
第二章向读者展示了幽静的乡村地主庄园，府邸高大宽敞。奥涅金继承了已故伯父的资产，成为乡下地主。他轻徭薄赋，农奴为此欢呼。他性格变得忧郁，不善与人交往，一改往日的挥金如土。此时，一位热爱生活、歌唱爱情、渴望自由的诗人，与他相谈甚欢，成了朋友，他就是年仅18岁的弗拉基米尔·连斯基，也是庄园地主。连斯基漂亮又富有，得到众多姑娘及长辈的青睐，他很快坠入爱河，恋人就是奥尔加·拉林。爱情得到长辈们的祝福并订了婚。
与活泼可爱的奥尔加形成对比的是她孤傲不群的姐姐，女主人公达吉雅娜·拉林。她性格沉稳，爱冥想，从喜欢布娃娃的女童成为迷恋读书的少女。她们也生在贵族家庭，父亲是好好先生，对母亲的爱出于至诚，母亲则身不由己嫁给他，却难忘一位赌徒浪子，她的心上人。悲伤在婚姻的日常中消散，妻子把家务大权独揽，送农奴充军，痛打丫鬟，丈夫都不能管。他们保持古老的习俗双双年迈，坟墓的大门先向男人敞开。连斯基看望邻居和准岳父的墓地，呈献挽歌，也给自己双亲题写碑铭。
每一章都有卷首语，第三章的是“她是个年轻姑娘，她坠入了情网。”指的是达吉雅娜。
奥涅金好奇连斯基每天黄昏都消磨在拉林家，连斯基就拉着他一起驱车登门见到了奥尔加和达吉雅娜。奥涅金对姐妹俩的点评让连斯基无语，他认为妹妹缺乏韵味，更欣赏达吉雅娜。
奥涅金的光临带来流言蜚语，达吉雅娜气恼又窃喜，她心乱如麻，幸福的幻想融会在奥涅金身上。她夜不能寐，就找奶妈诉说衷肠。奶妈讲起她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经历，走了之后达吉雅娜俯身提笔写信给叶甫盖尼。
情书表达了对奥涅金的爱意，可是派谁送去？早晨，奶妈端着香茶进来，了解了达吉雅娜的心思，就派她的孙子送信。
迟迟不见回音，只等来了连斯基。告诉她奥涅金答应今天会来，让拉林家的大小姐等得焦急。
突然，远处传来马蹄声，进了院子的正是叶甫盖尼。达吉雅娜从门廊跳进院子，直奔花园，越过花坛、草地、小桥、丛林，向河边奔去，最后倒在长椅上气喘吁吁。
山坡上传来干活女仆们的歌声，当她从座椅起身，转入小径，迎面站着叶甫盖尼。
第四章的1至6节都是空白，这种情况全书经常出现。第7节开始吐露奥涅金的心境，他已变得悲观厌世和玩世不恭。但达吉雅娜的信仍让他深深感动。
回到两人相遇场景，几分钟的沉默后，奥涅金向达吉雅娜坦白。大意是我爱你最爱你，但我不适合结婚，我们的婚姻不会使你幸福，只能让你独守空房，忧思满怀。
他拒绝达吉雅娜的真诚爱情，并非因为冷酷，而是出于一种清醒的自我认知。此时的奥涅金患上了时代的忧郁症，是社会的多余人。
失恋的达吉雅娜正在枯萎，对一切都索然无味。相比之下奥尔加愈发年轻美丽，连斯基为她赋诗作画，爱情使他俩更加陶醉。奥涅金则像个隐士，每天睡到自然醒，穿着内衣到周边的风景里游个来回，然后懒散地读着书刊，喝着咖啡。平日宅在家里品尝美酒与美食，百无聊赖地自己捣台球，也会骑马驰骋，间或找个姑娘短暂安慰。
他的诗人朋友连斯基来访，觥筹交错间介绍着芳邻近况。连斯基代为邀请奥涅金到他准岳母家做客，因为周六是达吉雅娜的命名日。另外两周后，连斯基和奥尔加的婚期将至。
第五章以梦为主。
在天最冷、夜最黑的主显节，拉林家的女仆为小姐算命。达吉雅娜对占卜、对预兆、对梦魇、对神秘的事物都很相信。看见猫爪洗脸，遇到黑袍僧人，或者天际掠过碎裂的流星，都会使她胆战心惊。
达吉雅娜按奶妈的主意，在浴室摆上餐桌和刀叉，准备卜上一卦，可是她回到床上睡着啦。
她进入梦乡，漫步在茫茫雪原。奔腾的河道拦路，只有颤巍巍的小木桥和滚滚深渊。雪堆里钻出大熊，咆哮着伸来利掌，达吉雅娜鼓足勇气，扶桥过河，继续前行，发现大熊不离不弃。她被树枝钩去耳环，头巾也掉了，她奔跑最后倒在雪地。大熊抱着她来到林中草屋。大熊开口说话，这是它干亲家。大熊把她放在门槛后就消失了。达吉雅娜看见屋内像是葬礼，围桌坐满妖魔和奇怪的动物，还有奥涅金！而且还是头领。
妖怪们在他指挥下奔跑嬉闹，见达吉雅娜进来，奥涅金大喝一声，妖怪和动物都不见了，只剩他俩，他拉她在角落坐下。连斯基和奥尔加突然出现，奥涅金对他们破口大骂。争吵升级，奥涅金抓起长刀，将连斯基砍杀。
达吉雅娜惊醒后看见妹妹，奥尔加问她梦见了谁？她躺着看书，没有回答。之后她又从串乡的货郎手里买了几本，包括解梦的奇书。
拉林家大宴宾客的日子，奥涅金和连斯基都来了，被安排坐在达吉雅娜的对面，让她感到头晕目眩。达吉雅娜含着眼泪几乎晕倒，奥涅金奇怪的报复让生活变得更糟。
酒酣耳热，宾客对达吉雅娜献上祝福，奥涅金默默鞠躬，对达吉雅娜奇特的温柔似乎真情流露。接着宾客们涌入客厅，翩翩起舞。奥涅金对奥尔加大献殷勤，百般勾引，惹得奥尔加满脸娇羞，连斯基满心嫉妒。只有子弹两粒，手枪一对，才能摆平诗人的愤怒，因为在那岁月阴暗而短促的地方，生长着一个不以死为苦的种族。
第六章说的是决斗。
叶甫盖尼发现连斯基不见了，奥尔加也在寻找。奥涅金还为自己的报复自鸣得意。安静下来的宾客们就在拉林家找个地方睡觉，姑娘们都钻进了达吉雅娜和奥尔加的闺房。
作者转而介绍另一个人，扎列茨基，忠厚朴实的家长，年轻时的混世魔王。他为年轻人牵线搭桥，会挑唆别人，自己也会上当。
这一天奥涅金在家，清早扎列茨基就到访，他是信使，给奥涅金送来了连斯基的战书，他接受挑战，简短干脆地答复。扎列茨基走后，他又犹豫踌躇，连斯基才18岁啊。
连斯基又见到奥尔加，还是温柔含情、活泼单纯，像没事人，但开弓没有回头箭，诗人感到悔恨。
决斗的早上，扎列茨基作为己方的见证，提醒他起床，而奥涅金起得更晚，法国仆人吉罗伺候他穿戴，乘雪橇一起奔向水磨房。曾经的朋友话不投机，怒目相向。都同意开始后，扎列茨基把间距丈量。他俩各自端着手枪，“现在朝前走。”证人发出指令后，步履坚定地走过四步，连斯基眯眼瞄准，但奥涅金眼疾手快，枪声先响。诗人的枪掉落，他捂住胸口，倒了下去，不是痛苦，而是死亡。
奥涅金上前惊呼，证人确认，生命之花已经凋谢，此地留给后人的只是墓碑，若干年后会有探望的人流下泪水，而奥涅金和拉林一家都远走高飞。
第七章，男主人公云游四方，女主人公迁往红场。
奥尔加不久就摆脱了哀愁，另有骁骑兵俘获她的芳心。他们很快完婚，一同返回军营。剩下达吉雅娜漫无目的地闲逛，不觉来到一户地主庄园，庭院里狗吠衬托荒凉，仆人家的孩子保护着达吉雅娜进屋，女仆安尼西娅领她参观主人厅堂，原来是奥涅金的家，也是连斯基陪他吃饭的地方。睹物思人，达吉雅娜为逝去的和远走的满心悲伤。
求亲的人络绎不绝，达吉雅娜只埋头书乡，母亲拿定主意，带女儿去莫斯科走亲访友，那儿是未婚妻的市场。母亲拉林娜嫌驿站的骏马开销太大，只用自家的十八匹瘦马套上雪橇，篷车装起行囊。达吉雅娜和下人们依依不舍地告别，一行远离幽静的村庄。
七天七夜后，金色的十字架在远处闪光，钟楼、教堂、花园、宫殿，呈现在眼前，他们已经奔驰在特维尔大街。轿车停在胡同里的公馆门口，达吉雅娜见到害痨病的姨妈，拉林娜抱住公爵夫人，她的表姐。
接下来的日子，她们带着达吉雅娜走亲访友，各家的姑娘们都跟她交上了朋友。很快，达吉雅娜发现人们庸俗无聊，姐妹们也像饶舌的小丑。
她去剧院看演出，也去晚会观光，但厌倦了上流社会的纷乱，对追求的花花公子一个也看不上。这天的舞会，一位显赫的将军凝视着她，身边的姨妈注意到了，指引她看……人生的结局就在第八章。
奥涅金自从决斗杀死了朋友，便离开田庄，到处旅游。没有妻室和事业，一事无成，年龄却二十有六。
对旅行也厌倦时，他重返彼得堡的家乡，出现在舞会上。一位珠光宝气的贵妇人后面跟着将军，被众人景仰。身为将军的公爵是奥涅金的亲戚，但贵妇的面容令他模糊地回想，于是问公爵“正在跟西班牙大使交谈的她是谁呀？”“我的妻子。”原来达吉雅娜已经结婚两年了。当公爵介绍他们相见时，达吉雅娜心静如水，鞠躬行礼保持风度。然后便悄悄走开，只留下奥涅金原地发呆。
奥涅金回家后心潮澎湃，接到公爵的晚会邀请函，更出现了青春的烦恼——恋爱。
时日难挨，奥涅金踏进公爵夫人房门时，只有她一个人在。面面相觑，达吉雅娜神态安然、从容自若，奥涅金却说不出话来。她的丈夫出现化解了危机，他们回味起早年的游戏。
曾经婉拒的奥涅金，如今疯狂地爱上了达吉雅娜，他每天都来公爵府，像影子一样殷勤追逐。可她除了礼貌寒暄，甚至不屑一顾。为伊消得人憔悴的奥涅金，提笔写了情书。一连三封，没有回音。偶然在聚会中相遇，达吉雅娜难抑愤怒。
冷酷现实使奥涅金重患抑郁，他断绝了社交闭门读书。光阴飞逝，奥涅金既没疯掉也没变成诗人，整个冬天都在蛰伏。春天振作了他的精神，他乘雪橇沿涅瓦河飞奔。又到了将军府，房间里独坐着面色苍白的公爵夫人。看见她正在流泪，奥涅金匍匐她的脚下，拉住达吉雅娜的手亲吻，她没有把手抽开，双方读懂了彼此的眼神。长时间的沉默后，“够了，请您站起来，我应该坦率向您说明。”达吉雅娜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奥涅金深陷悔恨。她最终选择忠于互相信任的家庭，对在战争中负伤的丈夫一辈子忠贞。她义正词严地拒绝了奥涅金，不愧是俄罗斯女神。
达吉雅娜走开了，她的夫君出场了，叶甫盖尼呆若木鸡，读者也将和他永久地别离。
来自土地与传统的道德力量，构成了这部长诗最深沉的回响。
《叶甫盖尼·奥涅金》注释之后插入奥涅金的旅行片断，原本放在第七章，增加内容后改为独立的第八章，最后又抽去了这一章，原稿遗失，只剩片断，算作第九章。
奥涅金的旅行路径为：从莫斯科来到尼日尼·诺夫哥罗德，又去阿斯特拉罕，从这里再到高加索，后来访问了塔夫利达。着墨于自然风光与人文风情的描绘。关于敖德萨的描写最多，作者普希金住在那里。
最后是第十章。同样支持十二月党人的革命，但普希金通篇对亚历山大一世的描写，与列夫·托尔斯泰对沙皇的评价大相径庭。
十二月党人的起义以失败告终，这一章未写完，期待着俄罗斯后继有人，实现大同。
2026年10月0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