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情，开始容易结束难！

2022年2月24日，很多人以为这会是一场速战速决的冲突，有人预测基辅三天之内易手，有人盘算着闪电制裁能逼莫斯科退兵。四年多过去了，战线在顿巴斯的泥地里一寸一寸地挪，谈判桌被掀翻了一次又一次。

10月1日，普京在瓦尔代国际辩论俱乐部年会上说，俄军9月在特别军事行动区域控制了1301平方公里，攻势在加强。同一场讲话里，他又说俄方希望尽快结束冲突，愿基于国家利益开展和平谈判，中断谈判的是乌方。一边说攻势在加强，一边说想尽快结束，这两句话放在一起，听起来矛盾，但放在这场冲突的语境里，其实一点都不矛盾，俄方的逻辑从来都是“以打促谈”，用战场上的推进逼对方回到谈判桌上，并且是在俄方条件下谈。

普京把乌克兰中立地位重新提出来，说这是俄方的目标之一，这不是什么新要求，2022年伊斯坦布尔谈判时双方曾经接近达成一份框架，核心就是乌克兰的中立地位和安全保障。但那份框架最终没有落地，原因不复杂：乌克兰不可能在自己领土被占领的情况下接受中立，因为这等于变相承认了领土现状。而俄罗斯要的中立，本质上就是乌克兰放弃加入北约，放弃西方军事保护伞，变成一个战略缓冲区。 对基辅来说，这不是中立，这是投降的另一种写法。

泽连斯基的底线一直很清楚：不会接受损害主权和领土完整的条件，不会为停战协议做出领土让步，他最近还说，乌方愿在“维持现有位置”的基础上讨论和平，这本身已经是重大妥协。但“现有位置”这四个字，在俄方看来远远不够，普京明确说过，基辅和欧洲以为还能守住顿涅茨克剩余地区一年半到两年，但俄军推进的速度可能比他们预想的快得多。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你们手里的筹码正在一点点变少，越拖，谈的条件越差。

这就是当前僵局最要命的地方，双方对“谈判”这个词的理解完全不同，俄方说的谈判，是基于“地面上已经形成的现实”来谈，而所谓现实就是俄军控制区。乌方说的谈判，是在不承认这些现实的前提下谈，谈的是怎么恢复领土完整，两套逻辑压根不在同一个平面上，坐到一起也是各说各话。

佩斯科夫早就承认过，乌克兰问题的谈判“完全停滞”，没有新想法，今年3月他还说过，谈判暂停是因为美国需要优先处理中东局势，俄美乌三方难以凑齐。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中东只是借口，真正让谈判停摆的，是双方在领土和安全安排上的根本分歧，以及谁都不愿意在战场上还没分出明确胜负之前，先在谈判桌上让步。

欧洲的角色也让事情变得更复杂，普京在瓦尔代年会上警告说，公开宣称要使俄罗斯遭遇“战略失败”只会提高冲突进入“最残酷阶段”的风险。他还提到欧洲冻结俄罗斯黄金和外汇储备、推动将其收益用于支持乌克兰，说这是“绝对不能接受的”。欧盟对俄制裁已经延宕了二十轮以上，每一轮都号称要掐断俄罗斯的战争资金来源，但俄罗斯经济至今没有崩盘。欧洲越是深度卷入，俄罗斯就越有理由把这场冲突定义为与整个西方的对抗，而不是与乌克兰的双边问题。一旦冲突被框定为文明对抗或阵营对抗，结束它的难度就从“签一份停火协议”变成了“重塑整个欧洲安全秩序”。 后者是以十年为单位计算的工程。

特朗普重返白宫后确实在推和谈，他的特使维特科夫和库什纳计划在10月组织三方会晤，讨论能源停火问题。但推动和平这件事，光有美国的总统一厢情愿远远不够。一份二十八点的和平方案，如果核心内容还是让乌克兰放弃部分领土、缩减军队、放弃某些武器，基辅不可能签。而如果方案不触及领土问题，莫斯科也不会签。特朗普想做的是一笔交易，但这场冲突的核心分歧不是交易能解决的，它是关于安全秩序、身份认同和历史叙事的结构性矛盾。

回到普京这次讲话里最值得注意的一句话，他说军事行动和制裁从来不是单方面的，一方的挑衅会引发另一方的回应，由此形成不断收紧的“破坏螺旋”。这话表面上是说给西方听的，但反过来用在他自己身上也成立，俄罗斯2022年发起特别军事行动时，大概也没有预料到会打成今天这个样子，消耗了巨量的兵力和资源，换来的是芬兰和瑞典加入北约，是欧洲能源脱钩，是几千亿美元的海外资产被冻结。开始的时候，谁都觉得对方会先撑不住，打到第四年，双方都发现自己低估了对方的韧性，也高估了自己的速胜能力。

有些事情，开始容易结束难，发动一场战争只需要一个决定，结束一场战争需要双方都愿意放下手里已经攥着的东西。而手里攥着的东西，无论是领土、面子还是安全承诺，恰恰是这场冲突打到现在唯一还在意的东西。这就是为什么每一轮和谈的呼声起来之后，紧接着的都是新一轮的攻势，1301平方公里是2026年9月的战果，但放在整条战线上，它只是让“结束”这个词又远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