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1949年12月9日，昆明的冬夜冷得刺骨。卢汉的公馆里却灯火通明，一场足以改变西南命运的大戏，正在悄无声息地拉开帷幕。
那天下午，卢汉派人拿着盖了张群私章的通知单，去请国民党在昆明的各路大员晚上九点来公馆“开会”。张群是谁？蒋介石的结拜兄弟，西南军政长官，老蒋身边最信得过的“智多星”。他的私章盖在通知上，谁敢不来？沈醉、李弥、余程万这些人，一个个如约而至。可他们进了门才发现，张群不在，卢汉也不在。正一头雾水的时候，卢汉的警卫营长带着十几名卫士提枪闯了进来。这些平日里威风凛凛的人物，枪都没来得及拔，就被缴了械。当晚十点，卢汉通电全国，宣布云南起义。
被扣的人里，沈醉表现最积极，当天就在起义通电上签了字。第八军军长李弥最顽固，但最后也无奈签了。唯独张群不签。他哭丧着脸对卢汉说：“永衡兄，我跟老蒋的关系你是知道的，现在我怎么能落井下石？我老了，投共也没什么意思。你要是还念旧情，就放我回去，不然就把我当俘虏交给共产党吧！”
这话说得在情在理，但真正让卢汉犹豫的，是另一层关系。张群对卢汉有恩。当年蒋介石怀疑卢汉“通共”，动了杀心，是张群站出来，拿自己的人格担保卢汉没有叛变，替卢汉挡了一劫。后来张群又多次在蒋介石面前替云南说话，替卢汉周旋。这份人情，卢汉一直记着。
正巧法国寰球公司有架飞机要离开昆明，卢汉安排张群上了飞机，飞赴香港。张群从车窗里伸出手来，握了握卢汉的手，说了句“保重”。车子消失在夜色中。卢汉站在后门口，站了很久。
可张群的飞机刚走，一封来自中共中央的电报到了昆明。这封电报的内容，足以让卢汉后悔一辈子。
原来，毛主席收到卢汉起义并扣留张群的报告后，非常高兴。他对机要秘书说，请卢先生代为劝导张群，劝他跟蒋介石决裂。如果他不听劝，那也好——“我们可以拿他与蒋介石做一笔交易。”毛主席顿了顿，语中充满感情地说：“我们要拿张群向蒋介石换回一个人来，这就是被蒋介石扣压了十二年的张学良将军……”
周恩来后来也多次提到这件事，他说得直白：如果当时不放张群，我们完全可以拿他当筹码，把张学良换回来。可惜，电报到时，张群的飞机已经在天上了。卢汉得知电报内容后，后悔得连连叹息——就在半个小时前，他在张群的激将之下，已经批准他乘机飞离了昆明。
这件事传到北京，有人觉得卢汉“敌我不分”，私放重要战犯。可中央的处理方式很耐人寻味。12月11日，毛泽东、朱德给卢汉回电，肯定云南起义“加速西南解放战争之进展，必为全国人民所欢迎”，电报当中没有针对放走张群一事做直接的斥责。中央看待这件事，分得清大功和小节。云南和平起义，不费大的战火就让西南一个大省转向人民阵营，瓦解了蒋介石固守西南的计划，这个功绩，不是放走一个张群能抹掉的。
半年后，卢汉到北京见毛主席。这是他第一次见毛泽东，心里有些拘谨——毕竟他曾经是蒋介石的人，在国民党里做到了省主席。毛泽东伸出手来，握得很用力，声音带着浓重的湖南口音：“卢汉先生，你在云南起义，为人民立了大功。”卢汉谦虚了几句。毛泽东又问他：“你抗日，是出了力的。晚年能这样，就不错了。”卢汉听着，心里有些热。毛泽东顿了顿，看着他说了五个字：
“黄花晚节香。”
这五个字，没有提张群，没有提那封来晚了的电报，没有提张学良。但卢汉听懂了。人这一辈子，做对了一个关键的选择，比什么都重要。私放张群，是他一生中无法回避的一段插曲，是旧时代地方军人身上抹不掉的人情羁绊。但他最终在历史的大关口，站到了人民这一边。
张群到了香港后，并没有留下来当寓公。他乘船去了台湾，回到蒋介石身边，继续做他的总统府秘书长。而张学良，被蒋介石继续关押了几十年，直到1990年才恢复自由。一笔本可以做的“交易”，就这样永远错过了。
卢汉放走张群，讲的是旧时代的“义气”。毛主席用五个字回应，讲的是新时代的“格局”。一个人做对了大方向，小节上的遗憾，历史会记住，但不会因此否定他。这就是那五个字的分量——不是原谅，是看见了一个人在时代巨变中做出的选择，然后告诉他：你选对了路，这比什么都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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