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西大选首轮结果意外，卢拉遇政治危机，会改变对华路线？

当地时间10月4日晚，在巴西举行的总统大选第一轮投票已经结束。根据巴西高等选举法院发布的数据来看，自由党候选人、前总统博索纳罗的儿子弗拉维奥·博索纳罗获得47.24%的支持率排名第一，现任总统卢拉得到44.91%的支持率紧随其后，两者都没有超过50%的胜利线，将在10月25日进行第二轮角逐。

这一结果打破了选前多数民调中卢拉小幅领先的预期，将 80 岁的卢拉推入了政治生涯最凶险的一场苦战。

作为拉美最大的国家和金砖国家的重要组成部分，巴西政坛的动荡已经超出了本国范围。舆论场上最核心的追问挥之不去：卢拉会不会下台？如果右翼势力再次兴起的话，巴西是否会完全转向“疏华亲美”的道路，进而改变整个南美的地缘政治局势？

对于了解巴西政治情况的人来说，第一轮投票结果并不出乎意料，但是仍然很震撼。三年前卢拉凭借微弱的优势击败了博索纳罗重新回到总统席位上时，左翼阵营欢呼着“巴西回来了”，而三年之后，这位政坛传奇人物却在首轮就处于劣势之中，原因就是巴西社会的情绪发生了巨大的转变。

卢拉并不是没有可以拿出来展示的成绩单。过去三年里，巴西新增了超过一百万个正式就业岗位，失业率降到历史最低点，通货膨胀率由原来的6%多降到现在的4%左右，政府财政赤字也大大减少，有近1700万的人走出了贫困线，巴西再次出现在联合国的饥饿地图之外。就宏观数据而言，这是份高于平均值的答卷。但是数据的亮丽，无法掩盖人们对生活的真实感受。

通货膨胀回落并不意味着物价下跌，只表示上涨的速度减缓了。对于一般的巴西家庭来说，食品、能源和住房费用仍然处于历史最高水平，基本生活必需品价格逐年攀升，家庭负债率一直很高。圣保罗的工薪族很明白：虽然通货膨胀降低了2个百分点，但是整个食品篮子里的价格在过去三年里增长了将近三分之一，而工资的增长速度却远远跟不上物价上涨的速度。数据好但是体感差的现象已经把卢拉的支持率给掏空了。有很多选民并不关心宏观经济状况如何，只看自己口袋里的钱是否变多了、生活是否更加安定。

治安问题成为压垮民意的最后一根稻草。近几年来巴西帮派暴力事件不断发生，在一些大城市凶杀案和抢劫案的数量又开始上升了，贩毒集团和黑帮之间的冲突也时有发生，并且对社会秩序造成了很大的影响。卢拉政府的公共安全改革被人们看作是不够强硬的，小博索纳罗就利用了这一点，在竞选时打出“铁腕治安全”的口号来吸引选民的支持，并且主张扩大警察的权利以及加强对犯罪行为的处罚力度，正好击中了中产阶级的心里。在南、东南部经济发达的地方，治安问题的重要性已经超过了经济发展和福利问题本身，在那里大量的中产阶级选民转向了右翼政党。

同时年龄和政治疲劳感也正在消耗掉卢拉的政治资本。八十岁高龄，并且经常有健康的风声传出来，使得很多选民产生“更换新面孔”的念头。尽管劳工党具有很强的基层组织动员能力以及稳定的底层选民基础，在求变的社会情绪之下，传统政治话语已经没有了市场。小博索纳罗虽然政治履历一般，但是打着“变革者”的旗号继承了父亲留下的右翼票源，并且成功地赢得了保守派、福音派以及军警群体的支持，在第一轮就实现了反超。

首轮投票结果，并不是两位候选人之间相差几个百分点这么简单，而是反映了巴西社会深层次分裂的状态。

地域上的鸿沟清晰可见。东北部贫困地区的选民都是卢拉的铁杆支持者，在很多州中获得超过六成的支持率；但是南部和东南部经济比较发达的地方却成为了右翼的大本营，在圣保罗、里约这样的重要城市里，小博索纳罗的支持率都已经超过了五成。

这条南北分界线就是经济发展的水平划分线，也是政治倾向的不同分界线。东北部的人们依靠联邦福利转移支付来维持生活，并且认同劳工党所推行的社会政策；而南部以及东南部地区由于经济发展较好，所以对于高额的税收和福利并不满意，更加倾向于右翼自由市场的思想。

阶层之间的矛盾也很严重。底层低收入人群、黑人以及女选民都是卢拉的主要支持者，“家庭补助金”等民生政策使他们得到直接的好处；但是城市中产阶级、企业家、军人警察以及福音派信徒却构成了右翼的支持者群体，他们更加关心治安、税收以及经济发展的问题，并且对于左翼所提出的财富再分配方案持反对态度。这种阶层对立，在选举中演变成激烈的阵营对抗，双方的支持者几乎没有交集，中间选民的空间被不断挤压。

最让人担忧的就是国外势力的深入参与。为了推翻左翼的卢拉政府，美国特朗普政府采取了各种手段来干预巴西的大选。在经济方面，美国对巴西出口的商品征收高额关税，打击了巴西的农业和工业发展，并且把经济上的不满情绪转移到了卢拉政府身上；在外交方面，则是制造签证风波、取消巴西驻美大使签证、干预巴西国内事务；而在政治层面，则是通过资助民间组织、渲染司法争议等方式来污名化巴西最高法院和选举制度，从而为右翼势力制造舆论环境。

在大选日当天，巴西联邦警察就开始了对美国是否资助反政府组织以及是否干预选举的问题进行调查。美国的干预使得本来就十分激烈的选举更加激烈，并且使这次大选带上了一种大国博弈的味道。

右翼势力兴起之后，市场和舆论界最为担忧的是巴西外交政策的变化。因为在老博索纳罗执政的时候，巴西就已经开始在对华关系方面不断制造矛盾，并且在外交上完全转向了美国。那么小博索纳罗当选后，巴西会完全倒向美国吗？走“疏华亲美”之路吗？

要回答这个问题，首先需要弄清楚中巴两国之间的关系——它是一个深层次的利益共同体，并不容易受到政治意愿的影响。中国已经连续多年保持了巴西最大的贸易伙伴的地位。到2026年中巴双边贸易额为968亿美金，其中巴西向中国出口了583亿美金，占到了巴西总出口额的三分之一以上，是美国对巴西出口额的三倍多一点。

巴西上半年贸易顺差的一半以上来自于与中国之间的贸易往来。大豆、铁矿石、石油、牛肉等巴西的主要出口商品都严重依靠中国市场，农业州和矿业州的经济命脉与中国的需求紧密相连。即使是老博索纳罗执政期间，中巴之间的摩擦也没有停止过，但是中巴贸易额仍然逆势上升，因为没有人能够承受得起失去中国市场所带来的损失。

除了贸易之外，在基础设施、能源、科技、航天等方面的合作已经形成了制度化的安排。卢拉执政时期，两国推进“一带一路”和巴西发展战略对接，并且签下了几十份合作协议，中国的新能源汽车和光伏产品迅速进入了巴西市场，而巴西的农产品和矿产也一直稳定地供给着中国市场。互利共赢的合作关系，并不是更换一下领导人就可以轻易改变的。

但是小博索纳罗对于中国的政策还是存在着一定的不确定性。在竞选的时候，他一方面声称要“务实地处理中美关系”，保证不会站在任何一边来安抚国内的农业和矿业利益集团；另一方面，他的竞选团队又被曝出向美国保守派提交了方案，主张停止向中国出口原材料、推进稀土供应链去中国化、增强同美国的安全合作等等，在外交上明显偏向于美国，并且还表示自己当选之后会加入由美国领导的“美洲之盾”组织。

矛盾的态度也反映了右翼阵营所面临的现实困境：在意识形态上亲近美国，在经济上却依赖于中国。如果真的要全面疏远中国的话，最先受到打击的就是巴西的农业和矿业的利益集团，而这些利益集团又是右翼政党重要的资金来源。所以即使小博索纳罗上台之后，最有可能出现的情况就是“政冷经热”，即政治上适当拉开和中国的距离、高层外交往来减少、对敏感问题配合美国，但是经贸合作的基础不会改变，大宗商品贸易仍然照常进行。

深层次地来看，巴西作为拉美最大的国家之一，有深厚的“大国抱负”以及战略自主的传统。从二战结束之后起，巴西外交的主要目标就是要在大国之间寻求一个平衡点，并且争取到自己应有的国际地位，绝不会让自己沦为其他国家的附属。卢拉时期的金砖国家合作、全球南方崛起就是战略自主的表现；即使是在博索纳罗时期，巴西也并没有完全倒向美国，在许多问题上仍然坚持自己的观点。

美国对巴西的吸引力也存在一定的局限性：华盛顿所能给予巴西的是政治上的支持和意识形态上的共鸣，并不能给巴西带来实际的利益。美国本身也是农产品出口大国，和巴西存在着直接的竞争关系，所以不可能向巴西打开更大的农产品市场。为了亲近美国而放弃与中国之间的经贸往来，对于巴西来说就是一笔很不划算的交易。

距离10月25日举行的第二轮投票还有三周的时间，但是选举的结果仍然存在很大的不确定性。卢拉和小博索纳罗之间的差距非常小，任何一方的变化都会影响到最后的结果。

如果卢拉最终实现连任，中巴关系将继续沿着现有轨道深化，金砖国家合作、南南合作会持续推进，拉美左翼阵营也将保持稳定。

如果小博索纳罗逆袭成功，巴西外交会出现阶段性调整，对美关系升温，对华关系降温，但不会出现根本性的转向。

对于中国而言，需要清醒认识到巴西大选的内政属性，不必过度放大外交路线的波动。无论谁当选，中巴经贸合作的压舱石作用都不会改变，双方的共同利益远大于分歧。同时，也要做好应对风险的准备，拓展合作的深度与广度，增强双边关系的韧性。

可以确定的是，只要中巴之间的利益纽带依然牢固，只要巴西的战略自主传统没有改变，“疏华亲美” 就不会成为现实。选举带来的只会是短期的政策波动，不会改变两国合作的长期大势。而 10 月 25 日的第二轮投票，不仅将决定巴西未来四年的走向，也将为整个拉美地区的地缘政治格局写下新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