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碗砸在地上的时候,碎瓷片蹦到了亡妻的遗像前。
肖长健指着遗像骂我绝情,肖桂莲哭着喊今天不答应就别想出这个门。
满堂亲戚围上来,有人拉我胳膊,有人去关大门。
中药味混着白酒气,呛得我太阳穴直跳。
我摸出手机,按下三个数字。
谁也没想到,那碗药里藏着东西。
更没人想到,肖雪瑶早塞给我一张纸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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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肖静雯走了一年零三天。我记得清楚,是因为唐果每天睡前都要翻一遍她妈的照片。十二岁的小姑娘,翻到最后一张就合上相册,不哭,也不说话。
那天我跑完长途回来,刚把货车停进院子,就看见肖桂莲站在门口。她手里拎着个蛇皮袋,脚边还放着一杆秤。
“妈。”我喊了一声。
她没应,直接往屋里走。
堂屋的柜子上摆着肖静雯的遗像,旁边是她生前用的梳子、镜子、几件没来得及收的衣裳。
肖桂莲伸手就把梳子往蛇皮袋里塞。
“你干什么?”
“静雯的东西,我拿走。”她头也不抬,“雪瑶要搬家,缺这些。”
我站在门框边上,看着她把肖静雯的围巾、手套一件件往袋里装。
那条围巾是静雯住院时我买的,她嫌贵,骂了我三天。
后来化疗掉头发,她拿这条围巾包着头,说比假发舒服。
“放下。”
肖桂莲手一顿,回头看我。她眼皮耷拉着,嘴角往下撇,跟静雯生前受了委屈时一模一样的表情。
“你什么意思?”
“静雯的东西,留给唐果。”
“唐果?”肖桂莲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摔,“一个丫头片子,留这些东西干什么?她姓唐,又不姓肖。”
这话我听过太多次了。
静雯活着的时候,每次回娘家,肖桂莲都要念叨。
说肖家三个闺女,没一个带把的,老肖家要绝后了。
静雯那时候就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一声不吭。
我把遗像旁边的梳子拿回来,放回原处。
“妈,唐果也是静雯的孩子。”
“孩子?”肖桂莲冷笑,“丫头是人家的人。静雯走了,你跟唐果就是外姓人。肖家的事,轮不到你们插手。”
她拎起蛇皮袋就走。走到院门口又回头,扔下一句话:“老宅要拆迁了,按男丁分。你看着办。”
我站在堂屋里,听着她的脚步声走远。遗像上的静雯还是三十九岁的样子,头发没掉,嘴角微微翘着。那是她刚嫁给我那年拍的,眼睛里还有光。
晚上唐果放学回来,看见柜子上的梳子还在,松了一口气。
“爸,外婆是不是又来了?”
“嗯。”
“她是不是要抢妈妈的东西?”
我没回答。唐果把书包放下,走到遗像前,用袖子擦了擦相框上的灰。她的动作很轻,像在摸什么怕碎的东西。
“爸,我今天听同学说,她奶奶要把她过继给大伯家。”
“你同学家的事,你操什么心。”
“我不是操心。”唐果转过身,眼睛红红的,“我就是觉得,怎么大人老想把小孩换过来换过去的。”
我走过去,把她搂在怀里。她没哭,只是肩膀绷得紧紧的。
“谁也换不走你。”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老宅拆迁的事我知道,肖长健早就在村里嚷嚷了。
按户口本上的男丁算,一个男丁六十平。
肖家三个闺女,没儿子。
静雯走了,唐果是女孩。
肖桂莲说的“看着办”,意思明摆着。
第二天一早,肖长健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煜祺啊,晚上来家里吃饭。你妈炖了鸡。”
他语气软得不像他。我握着手机,听见电话那头肖桂莲在说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
“爸,有事电话里说吧。”
“那哪行!一家人,坐下来说。”他顿了顿,“雪瑶也回来。”
我挂了电话,站在院子里。晨风带着柴油味吹过来,货车的后视镜里映出我的脸。四十五岁的人,鬓角白了一片。
唐果从屋里出来,背着书包站在我旁边。
“爸,你去外婆家吗?”
“别去。”
我低头看她。她咬着嘴唇,手指攥着书包带子,指节发白。
“怎么了?”
“我昨天听见外婆跟小姨打电话。”她声音很小,“外婆说,让小姨搬过来跟咱们住。还说,要让小姨给我生个弟弟。”
我愣在原地。
“她说,反正我妈不在了,小姨也是肖家的闺女。”
02
肖长健家的堂屋里坐满了人。
除了老两口,还有肖永贵,肖长健的大哥,七十二了,腰弯得像虾米,眼睛却亮得很。
他坐在上首,手里攥着个紫砂壶,壶嘴对着我。
“煜祺来了,坐。”
肖雪瑶在厨房帮忙,没出来。肖桂莲端了一碗鸡汤放在我面前,汤面上浮着一层黄澄澄的油花。我没动。
“爸,妈,有什么话直说吧。”
肖长健干笑了一声,拿筷子敲了敲碗沿。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老宅要拆了,你知道吧?”
“听说了。”
“按男丁分,一个男丁六十平。”肖长健放下筷子,“咱家的情况你也清楚。三个闺女,没儿子。静雯走了,剩下雪瑶和雪瑶她姐。雪瑶离了婚,户口还在娘家。”
肖永贵接话:“煜祺啊,你听大伯一句。你跟静雯夫妻一场,肖家的事你不能不管。”
“怎么管?”
肖长健看了肖桂莲一眼。肖桂莲往前挪了挪凳子。
“让雪瑶搬过去跟你住。你们俩搭伙过日子,生个男孩,户口上在肖家。拆迁款下来,咱们对半分。”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嘀嗒声。肖永贵低头喝茶,眼皮都没抬。
“妈,你说什么?”
“我说得不够清楚?”肖桂莲的声音尖起来,“你媳妇没了,总不能一辈子单着。雪瑶是你小姨子,知根知底。生个男孩,姓肖,两全其美。”
“静雯才走了一年。”
“一年怎么了?你年轻,总不能守一辈子。”肖桂莲往前探身子,“唐果是丫头,迟早嫁人。肖家的根不能断在你手里。”
我站起来。鸡汤的油花在碗里晃了晃。
“静雯尸骨未寒,你们就让我跟她妹妹——”
“什么尸骨未寒!”肖长健一拍桌子,“你一个外姓人,肖家的事轮得到你说话?要不是静雯嫁给你,你算什么东西!”
肖永贵咳了一声。“长健,好好说。”
肖长健喘着粗气,手指头指着我:“我告诉你唐煜祺,这个事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雪瑶那边我们已经说好了。”
厨房里传来碗碎的声音。肖雪瑶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沾着水渍,脸白得像纸。
“爸,我没说好。”
“你闭嘴!”
肖雪瑶缩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我看见她手指在发抖。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就走了。肖桂莲在后面喊:“你好好想想!想通了打电话!”
我走出巷子,夜风灌进领口。手机响了一声,短信。陌生号码,只有一句话:姐夫,别答应他们。
我知道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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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来的半个月,肖家的人轮番上门。
先是肖永贵,拄着拐棍坐在我家堂屋里,东拉西扯两个钟头,临走撂下一句:“煜祺,人活一辈子,不就图个香火?你大伯我年轻时候也瞧不上这套,老了才知道,没个上坟的,心里空。”
再是肖长健的弟弟肖长顺,从外地赶回来,拎了两瓶酒,说兄弟之间别伤了和气。酒我没收,人我没留。
最后来的是肖桂莲。她没进门,站在院墙外面,对着屋里喊:“唐果!你出来!外婆跟你说句话!”
唐果在写作业,笔停了一下。我按住她的肩膀,自己走出去。
“妈,有什么事跟我说。”
“我跟外孙女说话,轮得到你插嘴?”
“唐果不想见你。”
肖桂莲的脸涨成猪肝色。她指着我的鼻子:“唐煜祺,你等着。老宅的拆迁款,你一个子儿也别想拿到!”
“我没想要。”
“你不想?你不想你霸着静雯的东西不放?你不想你拖着唐果不放?你不就是怕唐果改姓了,你唐家绝后吗!”
她声音大得半条巷子都听得见。隔壁邻居探出头来看,又缩回去。
我关上门,把她的骂声隔在外面。唐果站在堂屋里,作业本摊在桌上,一个字没写。
“爸,外婆说的是真的吗?”
“什么?”
“她说你想让我改姓唐。”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作业本上是数学题,解了一半,钢笔搁在旁边,墨水洇了一小团。
“你姓唐,因为你爸姓唐。跟你妈姓肖,没什么两样。”
“那为什么外婆那么在意?”
我想了想。“有些人觉得,姓什么比人重要。”
唐果低头看着作业本,把那团墨水描成一朵花。过了一会儿,她说:“爸,我不想改姓。”
“没人让你改。”
“你保证。”
“我保证。”
第二天,肖长健去了派出所。他拿着户口本,说要给唐果改姓肖。户籍警打电话给我核实,我赶过去的时候,肖长健正在窗口跟人吵。
“我是她外公!我怎么不能改!”
“大叔,改姓需要监护人双方到场签字。她父亲不同意,我们办不了。”
肖长健看见我,把户口本往柜台上一摔。
“你来得正好!今天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爸,唐果姓唐,不改。”
“你——”
户籍警站起来:“大叔,这里是派出所,别闹。”
肖长健指着我,手指头哆嗦:“好,好。你等着。我找人来跟你说。”
他走的时候,把户口本攥得变了形。我站在派出所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姐夫,我爸把户口本藏起来了。他说要找人办假证。你小心。”
我回了一条:你在哪?
对方没再回复。
04
肖桂莲开始往我家送药。第一次是排骨汤,说是给唐果补身体。我盛了一碗,闻着有股淡淡的苦味,倒进了花盆。那盆绿萝第二天就蔫了。
第二次是中药,用保温桶装着。肖桂莲站在门口,笑盈盈的:“煜祺啊,你跑长途累,妈给你抓了补药。”
“妈,我没病。”
“没病也得补。你爸当年就是累垮的。”
我把保温桶接过来,转身倒进了下水道。
桶底的药渣子黑乎乎的,沾在手指上,洗了两遍还有味。
那味道我熟。
静雯住院最后那阵子,医生开的止痛药里就有类似的苦味。
第三次,肖桂莲没来。肖雪瑶来了。
她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盒补品。唐果在屋里写作业,我从院子里走出去,把门带上。
“姐夫。”
“你爸妈让你来的?”
“我自己来的。”她把塑料袋递过来,“这个你收着。还有——”
她左右看了看,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塞进我手心。
“别看。”她声音压得极低,“等我走了再看。”
她说完转身就走。巷子口停着一辆电动车,肖桂莲坐在后座上,朝这边张望。肖雪瑶跨上车,电动车拐出巷子,不见了。
我回到屋里,展开那张纸。上面只有一行字,歪歪扭扭的:药里有东西。别喝。
纸背面还有一行小字,被水洇得模糊:我爸从胡三江那拿的。
胡三江。我知道这个人。肖长健的老邻居,在镇上开小诊所,早年被吊销了执照,私下给人看些见不得光的病。
那天晚上我把家里所有的药都翻出来,一样一样闻。
肖桂莲送的补药、肖长健上次留下的药酒、还有两盒不知道谁送的丸药。
最后在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个牛皮纸包。
打开是白色粉末,闻着没味道。
我用塑料袋装了一点,藏在货车工具箱的夹层里。
唐果从房间里探出头:“爸,你在干什么?”
“没什么。去睡吧。”
她缩回去,过了一会儿又探出来:“爸,小姨是不是好人?”
我想了想。“你小姨,她也有难处。”
“那外公外婆呢?”
“他们……”我关掉柜门,“他们是大人。大人有时候会做错事。”
唐果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会做错事吗?”
我看着她。十二岁的姑娘,眼睛像她妈,又黑又亮。
“会。但爸尽量不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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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静雯的周年祭定在十月初八。肖桂莲提前三天打电话来,说要在老宅办,亲戚都来。
“你不用带东西,人来就行。”
我答应了。唐果不想去,我没勉强她,把她托给隔壁李婶。
那天下午我到老宅的时候,堂屋里已经坐了十几口人。
肖永贵坐在上首,旁边是肖长顺,再过去是几个我不太认识的远亲。
肖长健站在遗像前,手里拿着一炷香,嘴里念念有词。
肖桂莲把我拉到一边,从灶台上端出两碗药。一碗颜色深,一碗颜色浅。
“这碗你的。”她把深色那碗递给我,“补气血的。这碗雪瑶的,调理身子。”
“我知道你没病。这是补药。”她盯着我,眼皮一眨不眨,“你喝。”
肖雪瑶站在厨房门口,低着头。她今天穿了件红色的毛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像是特意打扮过。但我看见她的手指在袖口里攥着,指节泛白。
肖桂莲把另一碗药递给她。肖雪瑶接过去,碗沿凑到嘴边,嘴唇碰了一下,没喝。
“喝啊。”肖桂莲催她。
肖雪瑶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里面东西很多。
害怕、犹豫、还有一点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她端起碗,仰头喝了一大口。
喉咙动了动,咽下去了。
肖桂莲转头看我。
“该你了。”
我端着碗。
药味钻进鼻子,苦中带着一丝甜,跟静雯最后那段时间喝的药一模一样。
我假装喝了一口,含在嘴里,趁肖桂莲转身招呼亲戚的时候,吐进了袖口里掖着的塑料袋。
“好,好。”肖长健拍着手走过来,“这就对了嘛。一家人,和和气气的。”
他喝了不少酒,脸红到脖子根。肖永贵在旁边笑:“长健,今天高兴,多喝两杯。”
“高兴!怎么不高兴!”肖长健一把搂住我的肩膀,“煜祺啊,我跟你说,今晚你就住这儿。房间都收拾好了。”
肖桂莲在旁边帮腔:“雪瑶也住这儿。你们俩——”
“妈。”肖雪瑶开口了,声音很轻,“我身子不舒服,想回去。”
“回去干什么!”肖长健吼了一声,“今天这事不办成,谁也别想走!”
堂屋里安静下来。几个远亲面面相觑,肖永贵低头喝茶。肖长顺想说什么,被肖永贵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肖雪瑶站在原地,脸色煞白。我看见她的肩膀在抖。
肖长健拽着我的胳膊往堂屋后面走。后面有一间空房,门开着,里面铺了新床单,枕头上还放了一对红喜字。
“进去。”
我甩开他的手。
“爸,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他指着堂屋里静雯的遗像,“你对着静雯说,你今晚进不进去!”
肖桂莲也过来了,站在肖长健旁边,双手抱胸。
“唐煜祺,今天当着静雯的面,你把话说清楚。你到底答不答应?”
亲戚们围上来。肖永贵站在后面,拄着拐棍。肖长顺别过脸去。几个远亲低声议论着什么。
肖雪瑶突然冲过来,挡在我面前。
“爸,妈,你们别逼他了。”
“你让开!”肖桂莲伸手去拽她。
肖雪瑶死死攥着我的袖子,指甲掐进我的手腕。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我看懂了。
她说的是:纸条。
我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肖长健看见了,扑过来抢。
“你敢!”
我退后一步,按下三个数字。拨号音响了一声,两声。
“喂,110吗?我要报警。”
堂屋里炸了锅。肖长健扑上来抢手机,肖桂莲尖叫着去关大门。肖永贵站起来,拐棍敲在地上:“唐煜祺!你疯了!”
我摔碎手里的药碗。碎瓷片溅了一地,有一片弹到静雯的遗像前,落在她微笑的嘴角边上。
“我没疯。”我看着肖长健,“这碗药里有什么,让警察来验。”
06
警察来得比我想象的快。两个民警,一男一女,推门进来的时候,肖桂莲正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
“没天理啊!女婿报警抓老丈人!大家评评理啊!”
男民警皱了皱眉:“谁报的警?”
“我。”我把手机收起来,从袖口里掏出那个塑料袋,里面是含在嘴里的药液。“这碗药有问题,我要求化验。”
肖长健酒醒了一半,脸从红变白。
“你胡说什么!那就是补药!”
“是不是补药,验了就知道。”
肖桂莲从地上爬起来,指着我的鼻子:“唐煜祺,你丧良心!静雯要是活着,看你这么对她爹妈——”
“别提静雯。”我看着她,“你们不配。”
女民警走到肖雪瑶面前。肖雪瑶缩在墙角,毛衣领口被扯歪了,头发也散了。
“你没事吧?”
肖雪瑶摇头,又点头,最后捂着脸哭起来。
“他们逼我……我爸说我不答应就打断我的腿……我妈说给我还网贷,只要我生个男孩……”
肖长健冲过来:“你闭嘴!你个赔钱货!”
男民警拦住他:“退后!”
堂屋里乱成一锅粥。肖永贵拄着拐棍往外走,被女民警叫住:“大爷,您别走,做个笔录。”
“我什么都不知道。”肖永贵走得飞快,腰也不弯了,“我就是来吃饭的。”
肖长顺也想溜,被男民警堵在门口。
肖桂莲还在哭闹,一会儿说药是补药,一会儿说是我诬陷。肖长健坐在椅子上,满头大汗,手指头抠着桌沿,指甲缝里全是木屑。
我站在静雯的遗像前。相框上溅了几滴药汁,我拿袖子去擦。擦干净了,她还是那样笑着。三十九岁,头发没掉,嘴角微微翘着。
静雯,你看见了吗。
警察把人都带走了。肖雪瑶裹着女民警的外套,低着头往外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那张纸条……我偷看了我爸的手机。他跟胡三江的聊天记录,我拍了照。”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递给旁边的男民警,“在这里。”
肖长健在警车里喊:“肖雪瑶!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肖雪瑶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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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派出所的询问室很小,一盏白炽灯照着,墙上贴着“禁止吸烟”的牌子。
我坐在铁椅子上,把事情从头说了一遍。
从肖桂莲拿走静雯的遗物,到肖长健去派出所改姓,到肖桂莲送药,到肖雪瑶塞纸条,到周年祭上的两碗药。
民警一边记一边问:“你说药里有东西,有依据吗?”
“我妻子肖静雯病逝前,在医院用过一种药,味道和这个一样。她最后那段时间神志不清,医生说是药物反应。”
“你怀疑什么?”
“我怀疑肖长健从胡三江那里拿了同样的东西。可能是镇静类的,也可能更严重。”
民警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写。
隔壁询问室里,肖雪瑶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
她说父母如何逼她离婚,如何拿她的网贷威胁她,如何承诺只要生下男孩就把老宅的一套房给她。
她说她害怕,但不知道怎么办。
她说那张纸条是她趁父母不注意从肖长健手机里拍的,照片还在手机相册里,没删。
肖长健在另一个房间大喊冤枉。说药是补药,是唐煜祺诬陷他。说肖雪瑶是白眼狼。说老宅拆迁款没我的份。
肖桂莲一直在哭。
凌晨两点,民警让我先回去。我走出派出所大门,夜风灌进领口。手机响了,是李婶打来的。
“煜祺,唐果发烧了。三十九度二,刚吃了退烧药。”
我拦了辆出租车往家赶。推开门,唐果躺在床上,脸红扑扑的,额头上贴着退热贴。李婶在旁边守着。
“爸。”她睁开眼,声音哑哑的,“外婆是不是被抓了?”
“谁跟你说的?”
“李婶说的。”
我看了李婶一眼。李婶讪讪地笑了笑:“孩子问,我就……”
“爸,外婆是不是坏人?”
我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手心烫得吓人。
“外婆做了错事。”
“那她会被抓走吗?”
“可能。”
唐果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
“爸,妈妈是不是被外婆害死的?”
我愣了一下。“谁跟你说的?”
“没人说。我自己想的。”她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淌进耳朵里,“外婆以前就老给妈妈喝药。妈妈喝了就睡觉,睡好久。”
我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唐果,妈妈是生病走的。跟外婆的药没关系。”
“真的?”
“真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没出声。
那天晚上我没睡。坐在堂屋里,看着静雯的遗像。药碗的碎瓷片还在地上,没来得及扫。有一片正好卡在相框底座的缝里,反着光。
静雯,你妹妹比你有种。
08
第二天,肖家亲戚的电话轮番打过来。
第一个是肖永贵。他语气很冲:“煜祺,你赶紧去派出所把案子撤了。都是一家人,闹成这样像什么话!”
“大伯,这事我撤不了。”
“怎么撤不了?你去说是个误会不就完了!”
“药里有东西,不是误会。”
肖永贵沉默了一会儿。“那药能有什么东西?你妈就是弄了点安神的。你至于吗?”
“大伯,你知道那药里有安神的?”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我……我猜的。”
“你猜的?”
“行了行了,我不跟你说了。”肖永贵挂了电话。
第二个是肖长顺。他语气软得多:“煜祺啊,你爸年纪大了,真进去蹲两年,身体受不了。你看能不能……”
“叔,这事我说了不算。”
“你说了算!你去跟警察说,你原谅他了,不追究了。”
“药不是给我一个人喝的。肖雪瑶也喝了。”
肖长顺不说话了。过了半天,他叹了口气:“那丫头也是命苦。”
第三个是肖桂莲的妹妹,我该叫姨的。她在电话里哭:“煜祺啊,你妈血压高,在看守所里晕过去了。你就当可怜可怜她……”
“姨,她下药的时候可怜过静雯吗?”
电话那头噎住了。
最后一个电话是陌生号码。接起来,是肖长健的声音。他应该在派出所的留置室里,不知道借了谁的手机。
“唐煜祺。”
“爸。”
“你撤案。”
“不行。”
“你撤案,老宅的拆迁款都归你。我一分不要。”
“我不要。”
“唐果的抚养费,我出。供她上大学。”
“我自己能供。”
肖长健沉默了很久。电话里能听见他喘气的声音,粗得像拉风箱。
“你到底要什么?”
“我要一个说法。”我握着手机,站在院子里。
晨光照在货车车头上,反光镜里映出我通红的眼睛。
“静雯跟着你二十年,你从她身上拿了多少?她住院的钱是我借的,你一分没出。她走了,你来抢她的遗物。你拿她妹妹当牲口配种。肖长健,你欠静雯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电话那头啪的一声挂了。
我把手机扔在桌上。唐果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
“爸,喝水。”
我接过来。水是温的,刚好入口。
“爸,小姨给我发短信了。”
“她说什么?”
“她说她在派出所。她说她对不起我妈。”
我蹲下来,看着唐果的眼睛。
“唐果,你小姨做错了一些事,但她最后帮了我们。”
“那她算好人还是坏人?”
“她算……一个知道错了的人。”
唐果想了想。“那外公外婆呢?”
“他们还没知道错。”
唐果把杯子收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爸,我以后不姓肖,也不改姓。我就姓唐。”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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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药检结果第七天出来的。民警打电话让我去派出所一趟。我到的时候,肖雪瑶也在,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攥着一包纸巾。
“民警说,药里有氯氮平。是治精神病的,大剂量会让人昏睡、失忆。”她低着头,声音很小,“我妈……我妈以前给我爸吃过。我爸不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有一回我爸睡了两天,我妈说是感冒药。我后来翻到药瓶,上面写着氯氮平。”
民警把我们叫进去。
桌子上摆着几张纸,是药检报告和肖雪瑶手机里的聊天记录截图。
胡三江的名字出现在肖长健的微信聊天里,时间是两个月前。
肖长健问胡三江“上次那个药还有没有”,胡三江回“有,老价钱”。
“肖长健已经交代了。”民警说,“他承认从胡三江处购买氯氮平,由肖桂莲混入补药中。肖桂莲也承认了。目前两人因涉嫌故意伤害被刑事拘留。”
肖雪瑶捂着脸哭了。我坐在椅子上,看着报告上那行字,心里空落落的。
“唐煜祺。”民警叫我,“你提供的药样和肖雪瑶提供的聊天记录是关键证据。还有,肖静雯住院期间的就诊记录,我们调出来了。”
我抬起头。
“肖静雯住院后期,有多次不明原因的昏睡和意识模糊。主治医生曾怀疑药物相互作用,但未做毒理检测。”民警停了一下,“你提供的线索,我们正在并案调查。”
我攥着报告纸,指节发白。
静雯。
“姐夫。”肖雪瑶在旁边叫我,“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我姐。”
我看着她。二十八岁的姑娘,眼睛肿得像桃子。
“你姐要是活着,不会怪你。”
“真的。”我站起来,“她心软。”
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太阳很大。我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天。手机响了,是唐果。
“爸,今天数学考了一百分。”
“你什么时候回来?”
“现在。”
我拦了辆车,报上地址。车开过镇上的老街,经过肖长健家的巷子口。巷口围了几个人,对着里面指指点点。我没让司机停。
回到家,唐果在院子里跳绳。绳子打在地上啪啪响,她跳得满头大汗。
“爸!”
“小姨给我发短信了。她说她找到工作了,在县城的超市。”
“她还说,等发了工资请我吃肯德基。”
“你想去吗?”
唐果停下来,绳子缠在脚踝上。她想了想。
“想去。但是得你同意。”
“我同意。”
她笑了,露出一排白牙。那一瞬间,像极了她妈。
10
肖长健和肖桂莲的案子年前判了。肖长健三年,肖桂莲两年,缓刑三年。胡三江另案处理,吊销了行医资格,罚了款。
老宅拆迁的事搁下了。肖永贵找过我一次,说拆迁款下来了,按人头算,唐果的那份他给我留着。我没要。
“大伯,唐果姓唐,不占肖家的名额。”
肖永贵讪讪地走了。后来听说他把钱分了,几个远亲一人拿了一点,剩下的自己揣着。
肖雪瑶在县城租了间房,超市理货,一个月三千二。她每个月来看唐果一次,带点零食,坐一会儿就走。唐果叫她小姨,叫得挺自然。
我把货车卖了,换了辆二手面包车,在镇上跑短途。
钱少点,但能天天回家。
唐果上了初中,成绩中不溜,数学好,语文差。
老师说她作文写不长,我笑了笑,没说话。
搬家那天是开春。
新房子在镇东头,两间平房,带个小院。
唐果自己挑的房间,墙上贴了她妈的照片。
不是遗像,是生活照。
静雯穿着碎花裙子站在油菜花地里,笑得眼睛弯弯的。
“爸,这张好看。”
“我想妈妈。”
“我也是。”
我们把旧家的东西搬过来,该扔的扔,该留的留。肖桂莲送的那个保温桶,我扔进了垃圾堆。唐果站在旁边看。
“爸,那个桶挺贵的。”
“不要了。”
“哦。”
她没再问。回屋收拾书包去了。
晚上我坐在院子里,月亮很圆,照在水泥地上白晃晃的。手机响了一声,短信。肖雪瑶发来的:姐夫,我妈想见唐果。我没回。
过了一会儿又来一条:我跟她说了,等唐果愿意再说。
我放下手机,看着屋里。唐果已经睡了,灯还亮着。窗台上摆着静雯的照片,月光照在玻璃上,反出一点光。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照片往里挪了挪,怕露水打湿。
静雯,唐果长高了。跟你一样,爱笑。
但比你倔。
屋里传来唐果翻身的声音,床板吱呀响了一下。我轻轻把窗关上,留了一条缝。
夜风从缝里钻进来,带着油菜花的味道。远处的田埂上,有人打着手电筒走路,光柱晃来晃去,慢慢消失在黑暗里。
我回到堂屋,把静雯的遗像从柜子里取出来。
相框擦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玻璃亮得能照见人影。
然后我把它放在新柜子的正中间,旁边摆上唐果的数学奖状。
“静雯,咱们搬家了。”
遗像上的人还是那样笑着。三十九岁,头发没掉,嘴角微微翘着。
我关了灯。黑暗里,月光从窗户缝漏进来,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唐果的呼吸声从隔壁传来,均匀、绵长。像她妈睡着的时候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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