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二季度,美国实际GDP按年率计算增长1.5%,较第一季度的2.1%明显放缓。7月非农就业减少2.3万人,5月和6月的新增就业人数合计被大幅下修10.3万人。联邦债务总额突破40万亿美元,2026财年财政赤字约2万亿美元,净利息支出首次突破1万亿美元——比国防预算还高。
这些数字摆在一起,任何一个有基本经济常识的人,都会感到不安。
但奇怪的是,当你打开美国主流媒体,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美联储主席沃什在9月17日的发布会上说,“美国经济似乎正在走强”;美联储的经济预测显示,2026年至2028年GDP增速预期中值分别为2.3%、2.4%和2.2%;待业率预期稳定在4.1%,萨姆规则尚未触发。
一边是冰冷的数据,一边是乐观的表态。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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衰退的证据,其实已经足够充分。
让我们先抛开立场和意识形态,单纯看数据。
第一,GDP增速在快速放缓。
2026年一季度,美国实际GDP增长2.1%。二季度,骤降至1.5%。亚特兰大联储的GDPNow模型一度预测三季度增速为4.7%,但到9月10日已下调至4.4%。更关键的是,2.1%到1.5%的降幅,不是季节性波动,而是趋势性放缓。
GDP就像一辆上坡的车。车还在往前走,但发动机声音越来越沉,速度表一点点往下掉。 1.5%不是负增长,也谈不上“大衰退”,但它传递的信号很明确:增长动力正在衰减。
第二,就业市场出现裂缝。
7月非农就业减少2.3万人,这是近年来罕见的负增长。更值得注意的是,5月和6月的新增就业人数被合计下修10.3万人。这意味着,之前公布的“强劲就业数据”,其实是被高估的。
很多人盯着待业率4.1%说事,但它是一个滞后指标。企业裁员不是一步到位,而是先减少招聘、再压缩非必要岗位、最后才大规模裁员。真正敏感的指标是新增就业人数和工时变化,而这些数据已经在恶化。
第三,消费正在降温。
GDP的构成中,个人消费支出占了约70%。但二季度的消费数据并不好看。信用卡拖欠率上升、储蓄率下降、消费者信心指数波动——这些都在说明,美国家庭的财务状况在恶化。
一个普通家庭最容易感受到经济的温度:超市里的一车东西比过去贵了,房贷、车贷、保险、医疗、日常服务一项项摊开,银行卡里的钱明显不经花。
第四,制造业空心化加剧。
1953年,美国制造业增加值占GDP比重达到28.3%的历史峰值。到1995年,降至16.5%。2008年金融危机后,只剩12.3%。今天,美国是一个靠服务业和金融撑起来的经济体,制造业早已空心化。
一个靠制造业起家的超级大国,如今债台高筑、工厂搬空,这不是衰退是什么?
第五,债务规模已经失控。
2026年8月19日,美国财政部公布:联邦债务总额突破40万亿美元,每个美国人平均背负约11.6万美元债务。
2025财年,美国财政支出7.01万亿美元,收入只有5.24万亿美元,1.78万亿美元的缺口全靠借债填补。2026财年,净利息支出预计首次突破1万亿美元——比国防预算还高。
美国国会预算办公室预计,2026财年赤字约占GDP的5.8%,而过去50年的平均水平为3.8%。 更可怕的是,按照基线预测,2036年赤字可能达到3.1万亿美元,占GDP的6.7%。
这意味着,美国在经济正常运行期间,也需要持续大规模借钱。这不是周期性波动,而是结构性失控。
那为什么还有人说“美国经济正在走强”?
既然衰退的证据如此充分,为什么美联储主席、主流媒体、华尔街投行,还在集体唱多?
第一,局势需要。
2026年是美国的大选年。对执政党来说,承认经济衰退等于自杀。所以,无论数据多难看,官方口径必须保持乐观。GDP增长1.5%?那是“温和增长”。就业数据下修?那是“统计修正”。债务突破40万亿?那是“长期问题,不影响短期稳定”。
美国的逻辑是:先保住选票,再谈经济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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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数据操纵。
美国的经济数据,有一整套复杂的统计方法和修正机制。非农就业数据初值公布后,往往会在后续月份大幅修正。5月和6月合计下修10.3万人,就是一个典型例子。
更微妙的是GDP的计算方法。美国采用的是“季调年率”,而我们采用的是“同比增长”。两种方法算出来的数字,不能直接比较。美国二季度GDP增长1.5%,按年率计算;如果按同比增长,可能更低。
数据就像橡皮泥,捏法不同,形状就不同。
第三,利益集团的抱团。
华尔街、科技公司、主流媒体,形成了一个利益共同体。它们的逻辑很简单:只要股市在涨、科技公司在赚钱、资本在流动,经济就是“好的”。
2025年前三个季度,AI相关投资贡献了美国约39%的实际GDP增长。四大科技巨头的AI资本支出超过2000亿美元,股市因此创下新高。但对普通人来说,AI带来的不是收入增长,而是岗位被替代、工资被压制。
华尔街看到的繁荣,和普通人感受到的寒冷,是同一个经济的两个面。
第四,意识形态的滤镜。
长期以来,“美国例外论”深入人心。很多美国人和亲美人士,本能地相信美国经济具有独特的韧性和自我修复能力。2008年金融危机、2020年新冠冲击,美国都最终走了出来。这种历史经验,让很多人对“衰退”二字产生了免疫力。
但历史不会简单重复。今天的美国,和2008年、2020年都不一样了。债务更高、制造业更弱、社会更分裂、外部环境更复杂。过去的 resilience(韧性),不等于未来的 immunity(免疫)。
第五,美联储的“预期管理”。
美联储的核心职能之一,就是管理市场预期。如果它公开承认经济衰退,市场会恐慌、股市会暴跌、资本会外逃。所以,即使它心里清楚问题有多严重,嘴上也必须说“经济正在走强”。
9月17日,美联储上调了2026年GDP预期至2.3%,比6月的预测提高了0.1个百分点。这个微调,看似乐观,实则心虚。因为亚特兰大联储的实时预测模型,已经在下调三季度增速。
预期管理的本质是:用语言的乐观,掩盖数据的悲观。
那么,美国真的会衰退吗?
从严格的技术定义来看,美国国家经济研究局(NBER)对衰退的定义是“经济活动显著、持续且普遍的下降”,通常需要连续两个季度GDP负增长。按这个标准,美国目前还没有进入衰退。
但衰退不是一个开关,而是一个过程。在正式宣布衰退之前,经济已经经历了数月的减速、数月的信心下降、数月的就业恶化。等到NBER正式宣布衰退时,衰退往往已经过半。
萨姆规则是一个更敏感的指标。 它由前美联储经济学家克劳迪娅·萨姆提出:当失业率的三个月移动平均值,超过过去12个月最低值0.5个百分点时,即宣告衰退触发。1970年以来,该规则保持了100%的命中率。
目前,美国失业率为4.1%,距离触发阈值还有一段距离。但萨姆本人也指出,本轮周期的特殊性在于疫情后移民劳动力供给的大幅扩容,失业率抬升兼具供给效应,而非企业暴发性裁员。
换句话说,萨姆规则这次可能“失灵”——不是因为经济没有衰退,而是因为劳动力市场的结构性变化,掩盖了衰退的真实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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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技术性衰退,更让我担忧的是“长期停滞”(Secular Stagnation)。
这不是我的发明,而是前美国财长萨默斯提出的概念。它的含义是:由于人口老龄化、技术进步放缓、贫富差距扩大、债务高企等因素,经济增长陷入长期的低速甚至停滞状态。
今天的美国,正呈现出长期停滞的所有特征:
- 人口老龄化:劳动力增长放缓,社保和医疗支出激增
- 技术进步分配不均:AI红利被少数科技巨头垄断,普通人受益有限
- 贫富差距扩大:劳动者收入占比创历史新低,企业利润占比创新高
- 债务不可持续:40万亿联邦政府债务,每年利息支出超1万亿
这些因素叠加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比衰退更可怕的局面:经济不死不活,社会矛盾积累,意识形态极化加剧。
衰退至少还有复苏的希望。但长期停滞,就像慢性病,不会致命,却让人一天天虚弱下去。
分析美国经济的困境,不是为了幸灾乐祸,而是为了提醒自己:我们也面临着相似的挑战。
我们同样有债务问题、房地产问题、人口老龄化问题、内需不足问题。我们同样需要警惕“数据好看、体感冰冷”的陷阱。我们同样需要回答:经济增长的成果,是否真正惠及了普通民众?
美国的问题,不是美国独有的问题,而是所有发达经济体共同面临的结构性困境。
历史告诉我们,大国的衰落,往往不是从一场战争或一场危机开始的,而是从一系列微小的裂缝开始的:债务的积累、制造业的空心化、社会信任的瓦解、共识的丧失。
这些裂缝,美国已经有了。
衰退从不可怕,可怕的是拒绝承认衰退。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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