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第七天,我躺在客厅那张硬邦邦的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缝,听着卧室里传来的上锁声,心里头像灌了一壶凉水。
我叫赵大山,今年三十五,在镇上开了个五金店,生意不算红火,但养家糊口没问题。媳妇叫刘秀兰,比我小三岁,是隔壁村老刘家的闺女,模样周正,说话细声细气的,第一次见面我就觉得这女人温柔得像三月里的春风。
说起来,我们这桩婚事是媒人张婶牵的线。秀兰之前在城里打工,去年秋天回了村,张婶就上门来说合。我爹妈走得早,家里就我一个光棍汉,三十好几了没成家,村里人背后都叫我"老光棍"。见了秀兰,我心里头直打鼓,人家长得白白净净的,能看上我这个粗人?
没想到秀兰点了头。相处了三个月,今年开春刚过,四月初八,我们就办了酒席。那天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半条街,我高兴得嘴都合不拢,觉得这辈子总算有了个家。
可新婚夜就出了岔子。
洞房花烛,秀兰穿着大红的睡衣坐在床边,我刚凑过去,她整个人就弹开了,像被烫着似的。她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声音发抖:"大山,我……我今天太累了,你睡沙发行不行?"
我心想,头一天嘛,姑娘家脸皮薄,正常。我笑呵呵地说没事,抱了条被子就出去了。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每天晚上都是一样。秀兰白天跟正常人没两样,做饭、收拾屋子、去店里帮我看货,手脚麻利,待人也和气。可一到晚上,她就把卧室门反锁了,任我怎么敲都不开。
第五天我急了,隔着门板问她:"秀兰,你到底咋了?你跟我说句实话,是不是嫌我哪里不好?"
门里头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传来一声压得很低的哭腔:"大山,不是你的事……你别问了,别问了……"
那哭声像根针,扎在我心窝子上。
![]()
我开始胡思乱想。是不是她心里头有别人?还是我这个人她根本就不满意,只是碍于面子才嫁过来的?越想越烦,觉也睡不着,翻来覆去到天亮,沙发上的弹簧嘎吱嘎吱响,跟我心里头一样乱。
到了第七天早上,秀兰在厨房熬粥,灶台上的蒸汽把她的脸熏得红扑扑的。我注意到她的眼圈发青,像是好几宿没睡好。她看见我盯着她,赶紧低下头,拿勺子使劲搅那锅粥,手都在抖。
我下了个决心——去找岳母问问。
秀兰娘家在二十里外的柳树沟,我骑着摩托车,沿着弯弯曲曲的土路颠了半个多钟头。四月的风暖烘烘的,路两边的油菜花开得金灿灿,空气里全是甜腻腻的花粉味儿,可我一点心思都没有。
岳母刘大姐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我来,手里的竹竿差点掉地上。
"大山?咋这时候来了?秀兰呢?"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神闪了闪。
我没绕弯子,把这七天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岳母听着听着,竹竿真的掉了,"啪"一声砸在青石板上。她一屁股坐到门槛上,用围裙捂着脸,哭出了声。
"大山啊,这事……是我对不住你。"
我心一沉,蹲在她跟前:"妈,您说,到底咋回事?"
岳母抹了把泪,声音断断续续的:"秀兰在城里打工那几年……在工厂上夜班,有天晚上下班走小路,被……被一个混混给害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人抡了一棒槌。
岳母接着说,秀兰报了警,那人后来被抓了判了刑,可秀兰的心病落下了。她在城里看了大半年的心理医生,稍微好了些才回的村。"她不是不愿意跟你过日子,她是……一到晚上,一关灯,就害怕,浑身打哆嗦,控制不住。"
岳母抓着我的手,老茧磨得我手背生疼:"我本来想等你们处久了再说,没想到……大山,你要是嫌弃她,我不怪你,我把彩礼退给你——"
"妈!"我打断她,嗓子眼发紧,"您说的什么话。"
我骑摩托车回去的时候,天边烧起了晚霞,红彤彤的光铺在油菜花地里,好看得不像真的。可我眼眶发酸,一路上风吹着脸,凉一阵热一阵。
到了家,秀兰正坐在堂屋里发呆,面前的饭菜一口没动。看见我进门,她站起来,嘴唇哆嗦着:"你……你去我妈那儿了?"
我没说话,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她往后缩了一下,眼里头全是害怕——不是怕我这个人,是怕我知道真相后的眼神。
"秀兰,"我尽量把声音放得又低又稳,"那些事不是你的错。"
她愣住了,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像断了线的珠子。
"你不嫌弃我?"
"嫌弃你啥?你是遭了罪的人,不是做了亏心事的人。"我把手伸过去,摊开手掌放在桌上,没去拉她,"你啥时候准备好了,啥时候算。一年不行就两年,我等得起。"
秀兰哭得说不出话,过了好久,她慢慢地把手放到了我的掌心里。那只手冰凉冰凉的,瘦得像一把干柴,可我握着,觉得心里头那个空荡荡的洞,终于被什么东西填上了。
那天晚上,我照样睡沙发。但卧室的门,第一次没有上锁。
后来我陪秀兰去了县城的医院,挂了心理科。大夫说这叫创伤后应激,需要时间,也需要身边人的耐心。我每个礼拜关一次店,骑摩托带她去做咨询。日子一天天过,她慢慢地不怕关灯了,偶尔半夜做噩梦惊醒,我就坐在卧室门口的小板凳上,隔着门跟她说话,说镇上谁家的狗下了崽,说油菜花该收了改种水稻,说些有的没的,直到她重新睡着。
入夏的时候,有天夜里下了场大雨,雷声轰隆隆的,秀兰突然打开卧室门,头发乱蓬蓬的,眼里带着泪,小声说:"大山,我害怕,你……你能不能进来坐着?"
我搬着小板凳进了屋,坐在床边的角落里。她缩在被子里,慢慢地不抖了,睡着了。
雨打在窗户上,噼噼啪啪的,像极了我们结婚那天的鞭炮声。
我望着她安静的睡脸,心想,日子嘛,哪有一帆风顺的。两个人搭伙过,不就是你扛不住的时候我替你撑着,我撑不住的时候你拉我一把。
那把锁,她再也没锁过。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