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德林里,沈醉追着问了几回,廖耀湘才把辽西那场败仗往外倒。
可他说到最后,仍不肯把话说成败给了解放军。
那天理发,廖耀湘坐在椅子上,围布刚搭到胸前,先问沈醉:“湖南宝庆出过两位杰出人物,你知道是谁吗?”
沈醉也是湖南人,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偏不接茬,只说宝庆出了一个蔡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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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耀湘急了,拍着自己胸口说:“还有我啊!”
沈醉抬眼看他,回了一句:可惜矮了一点,将来若能再长几英寸,也许有希望。
廖耀湘没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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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个人,傲气摆在脸上,喜怒也摆在脸上。
一九〇六年,廖耀湘生在湖南邵阳。后来进黄埔六期,又到法国圣西尔军校学机械化骑兵。
抗战里,他带新二十二师、新六军,在缅北打过硬仗,身上那股得意,有来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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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德林院子里,杜聿明有一回同他散步,远处传来一阵长沙口音的读书声。
廖耀湘立刻停住脚,说那人必是文强。杜聿明摇头,文强是他的参谋长,早该战死了。
人找来,果然是文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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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同学见面,几句话一搭,廖耀湘那点少年气又冒出来:杜聿明是老大,文强是老二,他是老三。
沈醉原先烦他,往后倒不那么烦了。
沈醉干过多年情报工作,越是别人不愿讲的事,他越想问清楚。辽西那场败仗,就成了他盯住廖耀湘的一个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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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八年九月,辽沈战役打响。锦州被围,东北国民党军的退路被掐住。
廖耀湘手里有新一军、新三军、新六军等部,十多万人,番号亮出来,仍是国民党军里最硬的一批。
他主张保住部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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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看来,地丢了还能夺,人散了就什么都没了。可命令一层层压下来,西进、援锦、转向、撤退,兵团在辽西平原上越走越乱。
黑山、大虎山一带,枪炮声压过了秋风。
东北野战军先阻后截,部队从侧后插进来,廖耀湘的指挥机关被打乱,电话线断了,命令传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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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一夜,五个军部、十二个师被分割包围。
廖耀湘换下军装,带着少数人往外跑。跑到一棵树下,他摸身上,连手枪也没有了。
他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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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在缅北打过仗、在东北得意过的兵团司令,站在辽西的野地里,想死也没个家伙。
沈醉追问到这里,廖耀湘沉了一会儿,才说出另一层意思。
他刚到东北时,路边有人送信,有人带路,部队走到哪里,都能听到消息。等到要撤时,想找一个老百姓带路都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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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比认输更重。
廖耀湘不愿承认自己只是败给了解放军,他实际承认的,是国民党军已经失了人心。
一九六一年,廖耀湘获得特赦,后来做全国政协文史资料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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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伯承办军事学院时,还请他去讲缅北作战、小部队战术,也讲辽沈战役的体会。
讲台上,廖耀湘翻着材料,声音低了许多。
他这一生最硬的部队,最后散在黑山、大虎山一带;那句不肯认的败仗,也被辽西野地上的老百姓,早早写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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