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宇宙诞生于138亿年前，那在139亿年前，存在着什么？

当一个人还是小孩子，第一次开始好奇这个世界时，大概问出过最深刻的问题就是：这一切究竟是什么？地球是什么，地球之外又是什么？再往细处追问，便是——它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宇宙从何而来？地球从何而来？人类又是从何而来？

在漫长的岁月里，这类问题一直属于诗歌、哲学与神学的领域。

直到20世纪，一切开始改变——人类突然可以直接向宇宙本身提问。于是，"整个宇宙从哪里来"不再是诗人、神学家和哲学家的专利，而成了科学家的课题。

令人震撼的是，答案在许多方面甚至超出了最大胆的想象。

关于宇宙起源，大多数人都听过"大爆炸"这个说法。而人类最初得到这个想法时，并不是在寻找宇宙的开端，而是在观察那些透过望远镜看到的、形似小旋涡的模糊天体。

但他意识到，新星不可能在短短一两天内重复出现——它们重新爆发需要数年、数十年、数百年甚至更久。那么如果不是新星，又会是什么？

哈勃想到，这应该是一种"变星"。

哈勃正是用这种方法，第一次宣布：仙女座里的那团星云不可能在银河系之内，它既不是几光年，也不是几百光年，而是大约一百万光年之外的天体。

今天我们已知它约为250万光年，是一个"河外星系"。

1929年，哈勃把斯里弗的红移数据与自己测得的距离拼在一起，第一次给出了一个足以改写宇宙观的结论：那些距离我们遥远的星系，正在远离我们；而且距离越远，远离的速度越快。整个宇宙并不是静止的，它在膨胀。

顺着这条线索往回倒推，就会得到一个必然的推论——如果今天的宇宙在变大，那么昨天的宇宙更小，前天更小，一直往前推，必然会抵达一个高温、高密、几乎挤成一个点的状态。这就是大爆炸理论最初的样子，也正是今天"宇宙年龄约138亿年"这个数字的来源。

然而真正耐人寻味的，并不是这138亿年本身，而是它的"边界"性质。可以打个比方：如果有人问"中国的北边是什么？"，答案是蒙古或俄罗斯；但如果问"地球的北边是什么？"，这个问题就失效了——地球表面是一个闭合球体，北极点之外再无"北"可言。

时间很可能也是如此。按照大爆炸理论，宇宙的膨胀不仅是空间的扩张，更是时间本身的诞生。

追问"139亿年前"，有可能就像追问"北极再往北"，是在使用一个在那种条件下已经失去意义的方向词。

但科学并没有止步于此，在20世纪下半叶，物理学家们意识到，"奇点大爆炸"这幅图景虽然优雅，却藏着几个棘手的毛病：宇宙为什么在相隔遥远的两端温度几乎完全一致？空间为什么如此接近平直？为什么找不到大统一理论预言的磁单极子？单凭奇点无法回答。

于是出现了"暴胀"理论——在真正意义上的"热大爆炸"之前，宇宙经历过一段指数级膨胀的阶段，那时空间几乎是空的，只被一种属于空间本身的能量所充满。

暴胀理论最漂亮的地方，是它不只是一张解释图，还给出了可以被观测检验的预言。它预言宇宙存在一个最高温度，而不是任意高到无穷；它预言在那段指数膨胀结束、能量从"高原"沿着"山谷"转化为物质和辐射时，最小尺度上的涨落被拉伸的程度稍小于较大尺度。

因此暴胀预言：宇宙中的涨落在所有尺度上几乎完全均匀，但小尺度上略小——这被称为"近乎尺度不变谱"。

第三个预言是：如果暴胀持续了足够长的时间，它不会只把量子涨落拉伸到可观测宇宙的最大尺度，而会不断把它们拉伸到更大的尺度，包括超出可见宇宙范围的"超视界涨落"。这些涨落应该也会印在大爆炸的余辉中；而没有暴胀的宇宙则不会出现这样的特征。

这就有了三个可观测检验。把这些预言与"无暴胀的奇点大爆炸"相对照，结果非常漂亮：宇宙确实存在一个最高温度，而且这个温度非常高。这是巨大的能量，但大约只有普朗克能量的千分之一，并非任意高。

涨落谱确实几乎尺度不变，而最大宇宙尺度上的涨落比小尺度上的大约大 3%，与暴胀的预言一致。

超视界涨落的证据也被观测到，所有这些结果都与暴胀相符，而与单一的奇点大爆炸不符。

到目前为止，暴胀通过了 100% 的检验。接下来人们想知道的是：那种"高原+山谷"的势能形状，是否就是暴胀的正确模型？是否存在替代方案？今天有两条前沿正在推进这些问题。

一是空间曲率的测量，目前只测到大约 1% 的精度，宇宙在该精度下是空间平直的；如果精度能提升几个数量级，就能检验宇宙的平直程度是否与暴胀预言一致。二是暴胀应当在宇宙中留下引力波涨落，南极正有专门的实验在寻找这一信号。

对这一信号测量得越精确，人类就越有可能了解宇宙起源——那段紧接着热大爆炸之前的最初时刻——究竟具有怎样的性质。

139亿年前的宇宙究竟是什么样子？按照现在最可靠的图景，那时并不存在后来意义上的"物质"与"辐射"，甚至很可能也不存在人们日常理解的那种"时间之箭"。

真正存在的，是一片近乎空无、却被空间自身能量填满的区域，正在以指数级的速度把自己撕扯向外。138亿年这个数字，描述的不是"宇宙的生日蛋糕上点了多少根蜡烛"，而是从暴胀结束、热大爆炸启动的那一刻起，到今天为止所经过的时间。

自远古以来，地球上从未有任何一种生物真正理解过人类在宇宙中的位置、从何而来、又如何走到今天。这些认识都是全新的，许多甚至是在这一代人的有生之年才被确立的。

现在人们知道，宇宙并非始于一个大爆炸奇点，而是始于一种迅速而不停歇的暴胀状态——那时空间是空的，只被空间本身所固有的能量所充满。

暴胀的终结催生了随后 138 亿年里形成的所有结构：恒星、星系、行星，以及人类自己。

至此，宇宙的起源已经被追溯到了那一刻。可是暴胀具体是怎样的、它是如何或者是否有一个开端、以及在它之前又存在什么，这些重大问题仍是等待破解的谜。

或许真正的答案并不是"139亿年前有什么"，而是——在那个节点之外，连"之前"这个词本身，都还没有被这个宇宙发明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