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楼宇烈先生 | 无疾而终，平安到老，就是最大的福气

2026年10月9日凌晨，楼宇烈先生走了，享年九十二岁。

先生生于杭州，求学北大，师从冯友兰、汤用彤，执教燕园六十六载。

一生校释王弼，新注荀子，贯通儒释道，虔诚地守护着中华文脉。先生曾在《做中国人》一书中写道：“做中国人不能丢失了中国心。”

“读中国的书，不是为了增长知识，而是为了增长智慧。”他把儒释道的精髓，凝成十八个字：“不苟为，唯贵当”“不刻意，顺自然”“不执着，且随缘”。

他说，文化自信，就是要把我们的文化根植到传统中去，有文化主心骨，有文化分辨力。

如今，先生远去，但文字长存，思想不灭。

做中国人，读中国书，传中国心。

不刻意，顺自然

首先，我们要尊重事物的本来状态，就叫作“自然”。今天我在学校里，也跟同学们讲到“自然”两个字的组合，我先讲，什么叫“然”呢？是不是这样啊？“然”就是这个样。你说是不是这个样子？是。所以“然”这个字就是如此。

那么自然呢？就是它本来就是如此。所以什么事情都有它的本来面目。可是我们现在呢？不这样，我们非要刻意地去做，违背了事物的本来状态，所以道家就批评这样的思想，我们一切都要顺其自然，多好啊！

庄子批评了这些现象以后，就讲“若夫不刻意而高”，你不那么刻意地去批评这个批评那个，怨恨这个怨恨那个，就自己努力地、兢兢业业地去做，以你自己这样的一些行为去影响社会、改变社会，来显示你的高明之处、高尚之处，那才对。

第二个，庄子讲到，“无仁义而修”，有些人一天到晚高唱仁义，满嘴仁义道德，可是满肚子男盗女娼。不要以为一天到晚讲仁义道德，人品就多么好了，不对的，不是这样子。不唱高调，不在那儿整天地喊仁义道德，就实实在在按照这个道理做，这才真正说明你是有德行的，有修养的。

庄子一个一个分析，最后就讲到“不导引而寿”。

我们现在很多人也非常注重养生，于是采用各种各样的方法，吃这个营养，练那个功夫，希望自己能够长寿。其实这些在庄子这篇文章里，看起来都是在刻意地求长寿。你如果“不导引”，不做导引而达到了“寿”，也就是顺其自然。

我们生命有个自我保护、自我修复的能力，那我们为什么要做这个导引去求寿？说得难听一点，就是因为我们人贪生怕死，想通过导引让自己能够长寿，甚至不死。所以庄子就说，你如果“不导引而寿”，那才是真正的“寿”。人其实就是这样。

说到这儿，我想引用西汉时期《淮南子》里边的一段话，它可以跟这个相呼应。这段话是“天下有至贵而非势位也”，即天下有最高的贵，它不是权势和地位。“有至富而非金玉也”，即天下最大的富，不是我拥有了很多很多的金玉。

后面还有一句话，跟我们刚才提到的这句话有关系，“有至寿而非千岁也”。我们希望人长命，万岁、千岁是不是？觉得这就是至寿，最高的寿了。其实不是。这里边，这三句话涉及我们平常讲的福、禄、寿。

这里边，它对我们世俗人心目中的福、禄、寿，一笔都否定了。那么它正面地提出了一个什么样的富、贵、寿的理念呢？它就讲“原心返性，则贵矣”，我能够回归自我的本性，能够回归自己的天良，那就是最贵的了。

什么叫富？“适情知足，则富矣”，适合你的情况、能够知足，那才是真正的富。我们一般人为什么总是感觉自己不够富？就是因为不知足，就是因为不适情。

什么叫适情？适情就是合乎你的实际情况。人跟人差别是很大的，我这个肚子吃一碗饭就够了、就饱了，他的肚子吃两碗饭才饱；我只有一个肚子，那我吃一碗饭就行了，就满足了，我不要去羡慕别人吃两碗饭。

如果我也像他一样吃两碗饭，可能就会把我撑死了。他也不需要羡慕我：他吃一碗饭多省事，多省钱，我也吃一碗饭。那恐怕没几天他就饿坏了。

所以人不要去互相攀比，适情即可，适合你的实情就行了。

《淮南子》里边还有另外一句话也是来告诉我们这样的道理，它说作为一个圣人，怎么样呢？“量腹而食”，根据自己的肚子来吃；“度形而衣”，根据自己的身体状况来穿衣服；“节于己而已”，节于己，“节”在这儿的意思就是适合咱们，恰好的，对他来讲，恰好的就够了，所以“节于己而已”。

一个人就这样，够吃了，够穿了，对我来讲就完全合适了，行了。这就叫作“适情知足”。知足者永远觉得已经够了够了，不知足者永远觉得不够。所以“知足者常富，不知足者常贫”。

刚才《淮南子》里那句话我还没念完，于是后面就出现了一个我们今天看到的现象了，它说：“贪污之心奚由生哉？”贪污的心从哪儿生出来？够了，他就不会去贪多余的东西、身外的东西，所以贪污之心就不会生起。

由此，我们可以看得很明白，什么叫作贪污？贪污就是贪你所需要的之外的那些东西，对你来讲实际上没有多大的意义，有的时候反而是害你。

那么，我们再回到刚才《淮南子》那一句话里面，“适情知足，则富矣”。还有一个“寿”字，“寿”字怎么讲？“明死生之分，则寿矣。”我们如果明白了，任何一个生命都逃不过生死，有生就有死，没有一个人是能够活到一千岁的，所以我们去求千岁干什么？

自然而然地生、自然而然地死，这就是寿。

所以不是说一定要活到一千岁才是最好的寿，一个人能够健健康康、快快乐乐地活着，平平安安无疾而终，这就是寿。

所以，《庄子》里面讲，我们不要刻意地去延长生命，不需要，我们只要顺其自然地活，说一句大家不太爱听的话，该死的时候就让他死，不要因为不想死，学这个学那个，吃这个吃那个。

再比《淮南子》还早一点的那本书，叫作《吕氏春秋》，里面就警告我们，我们人“毋以厚生而害生”，厚生就是太看重自己的生命，可就是因为你太看重自己的生命，反而害了你的生命。今天进这个补，明天进那个补，后天用这个办法，再后天又用那个办法，就想着自己不要死，这样刻意地延长生命。

所以，《庄子·刻意》篇里边就讲到了，如果不刻意而能够顺其自然的话，那么最后“众美从之”，而且说：“此天地之道，圣人之德也。”

我觉得，这个对于我们每个人来讲，也是非常有意义的一个人生的启示，做什么事情都要随顺自然。当然，我们说这个话很容易，要做起来是很不容易的。

因为我们常常会想到，这样是不是会让我们产生消极等待的心理。由这个也就联想到，人们常常把道家提倡的“无为”思想看作完全消极的态度。其实要做到无为，比你想有为要难得多。我有为地去进这个补，去进那个补，去练这个功，去练那个功，看起来很难，其实很容易。只要我有足够的经济实力，我要去买这个营养品，买那个营养品，很容易、很简单。

只要我有时间，我有坚持的劲儿，我学这个功，学那个功，也很容易。但是如果要让我们去随顺自然，不刻意为之，那很难，为什么呢？

第一，我们要明白死生的道理，那不容易。

其实也不用讳言，不用回避了，贪生怕死是人的本能。总是不想死，为什么？我们总是把生和死看成完全隔离的两个地方，不同的区域。死了以后什么也没有了，我活着有那么多的享受，所以看不破生死。这是人的本性、本能，要明白这个道理就不容易。

第二，明白了这个道理要能够这样去做，就更不容易了。

为什么不容易？这是要有很强大的认识生命本质的能力，认识怎么样来对自己有充分的信心，这个就更难做到。为什么说对自己有信心那么难做到呢？我们现在很多人很有自信啊！你真有自信吗？尤其是涉及自己身体的时候，我想我们很多人现在一点自信都没有，为什么这样讲？因为我们现代人已经习惯于依赖外在的力量来保护自己的生命，这种理念可以说是已经深入人心了。

我们身体一不舒服就要去找医生，就要去吃药，就要去找那些手术仪器，是不是这样？我们现代人已经习惯于依赖外力来干预“我的健康”，所以要让你顺其自然，不把自己的生命交给外力来管理，而是让你自己来管理，相信我们每个人都有一种自我修复、自我痊愈的能力，这容易吗？

我经常去讲这样的道理，很多人都说有道理，可是自己一不舒服了，马上去医院，马上去找医生，给他开化验条、开检查单，迫切要看看自己的健康数据如何。血压是不是高了？血糖是不是高了？这是一个。

另外一个呢，要做到这些，就必须在日常生活中，能够自己约束自己，这就更难了。餐桌上那么多好吃的东西，还不放开嘴巴、放开肚子大吃一顿？要约束自己，是不是更难？所以明白生死的道理，明白生命的健康要靠自己来维护，要靠自己来预防，而且要去践行这样的理念，那是不容易的。

其实，自汉代以来的那些名医们，比如汉代的张仲景，唐代的孙思邈，都告诉我们：你的生命掌握在你自己手里，必须自慎，自己要慎重，自己要管理自己。

孙思邈甚至提出来，什么叫自慎？是“安不忘危”，安不忘危，不光是治国、治社会要秉持这样一些理念，实际上维护自己的生命也是同样的，你感觉到现在自己不错，所以就放开嘴巴去吃，自己不管好自己；该睡觉的时候不睡觉，昼夜颠倒，你自己都不爱护你自己，自己都不能够保护自己，这些名医说了，那医生也没有办法，药也没有办法。所以提出“自慎”这样一个非常重要的概念。

自慎里面包括你自己对待自己的饮食、起居、劳作，要顺其自然。首先要明白自己的生命是怎么回事，要看透生死是正常的现象，然后又要自己去管好自己。

我们一听自然呀，无为呀，好像是什么也不要做了，其实要做的事情比你靠外面的东西，靠什么营养来让你更健康，要难得多。但是这个又是最重要的。

我是用这个例子来说明“刻意”和“顺自然”之间的区别。你越刻意，可能产生的结果越不好；你越顺其自然，就越可能达到最好的结果。所以我第二个提出来，“不刻意”。

那么，怎么样来对应这个不刻意呢？“不苟为”对应的是“唯贵当”，那么“不刻意”对应的就是“顺自然”。提出来一个更加不容易做到的事情，要做到顺自然真是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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