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2013年，莫斯科，列瓦达中心公布了一项关于苏联领导人的民意调查。出人意料的是，勃列日涅夫获得了约56%的好感度，超过列宁、斯大林和赫鲁晓夫。这个结果并不意味着俄罗斯人全盘肯定他，而是说明一段带有秩序感和安全感的岁月，仍然留在不少人的记忆里。
勃列日涅夫最容易被记住的，往往不是政策，而是胸前密密麻麻的勋章。他一生获得过数量极多的国家荣誉，曾四次获得“苏联英雄”称号，还佩戴过列宁勋章等重要奖章。晚年出席仪式时，他常常成为整个会场最醒目的那个人。
关于他“给自己发勋章”的说法，带有民间夸张成分。真正值得注意的，是苏联后期荣誉授予逐渐泛化，奖章越来越像政治地位的外在标记。勃列日涅夫既是这种风气的受益者，也成了这种风气最典型的象征。
他的另一个标签，是“亲吻外交”。访问社会主义国家时，他常用拥抱和贴面礼表达亲近，最著名的画面，便是1979年与东德领导人昂纳克的亲吻。对西方观众来说，这种礼节颇为突兀；在苏联政治文化中，它却被视为同志情谊的公开表达。
有一次，尼克松把一辆林肯轿车送给勃列日涅夫。1973年访问美国期间，勃列日涅夫亲自驾车，尼克松坐在旁边。车辆加速时，美国总统明显感到紧张。勃列日涅夫喜欢汽车和狩猎，这些生活细节让他不像一尊遥远的政治雕像，反而显得有些固执、好胜，甚至带着普通人的兴趣。
勃列日涅夫真正的政治资本，来自苏联国力的扩张。1964年，他接替赫鲁晓夫成为最高领导人，此后长期掌权。到20世纪70年代，苏联在核武器、洲际导弹和远程军事力量方面与美国形成大体均势，战略武器谈判也由此展开。苏联海军进入多个海域，第三世界影响力明显上升，国家自信达到高点。
但把这一时期说成经济增长长期保持两位数，并不准确。苏联经济在1960年代后期仍有较快增长，进入1970年代后却逐渐放慢。居民收入、住房、教育和医疗条件确实有所改善，城市家庭拥有家具、冰箱甚至汽车的比例上升，可商品短缺、服务低效和质量问题也越来越普遍。
“我们再研究一下。”这类缓和而含糊的答复，常被用来形容勃列日涅夫的执政风格。他不似赫鲁晓夫那样喜欢公开争论，也没有斯大林时期的高压气势，更擅长在各派之间维持平衡。问题是，平衡久了，改革意愿也被消磨，干部体系逐渐形成了求稳而不求变的习惯。
这种停滞并非只停留在会议室里。苏联能够把探测器送往月球和金星，却长期解决不了农业低效率；拥有庞大的军工体系，民用汽车和家用电器却常遭抱怨。国家把大量资源投入国防、援助和海外竞争，粮食却在1970年代起越来越依赖进口。
1979年12月，苏联出兵阿富汗，战争迅速变成长期消耗。此前的1968年，华约军队进入捷克斯洛伐克，所谓“有限主权”由此显露出强硬一面。苏联看似不断扩大影响，财政和社会活力却承受着越来越重的压力。
勃列日涅夫晚年还留下了回忆录三部曲。《小地》《复兴》《荒地》曾被官方大力宣传，并获得列宁文学奖。后来这些作品的写作真实性受到质疑，1987年被撤下。这件事折射出的，不只是个人荣誉感，更是整个体制对领袖形象进行包装的惯性。
1982年11月，勃列日涅夫去世，享年75岁。安德罗波夫接任后，曾试图整顿纪律和官僚作风，但时间并不充裕。对许多俄罗斯人而言，勃列日涅夫留下的并非一个单纯的英雄或笑话，而是强国、自满、福利、短缺和停滞交织在一起的复杂时代。调查中的高好感度，怀念的往往正是那种“大国仍在上升”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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