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宇烈：布衣守文脉，素心传雅道

　　身着深蓝色中式棉布衣、脚踩一双布鞋，楼宇烈缓步走进其在北京大学的办公室，与新华社记者就中国哲学、为人为师之道，侃侃而谈，让人如沐春风。温润平和，一如滋养他的中国传统文化。

　　燕园秋景旖旎，未名湖静谧无声。记忆中多年前的这一幕还历历在目，将毕生奉献于中国优秀传统文化研究与弘扬的老人已悄然离开。

　　哲学史家、北京大学哲学系（宗教学系）教授楼宇烈先生9日凌晨在北京因病逝世，享年92岁。

　　北京大学哲学系（宗教学系）讣告上写道：楼宇烈先生是中国传统文化真诚的守护者、倡导者和实践者。他毕生探求、阐释中国传统文化的人文精神，为传统文化赓续于当代、发扬于世界作出了杰出贡献。

　　图为楼宇烈资料照片。（北京大学供图）

　　楼宇烈1934年生于杭州，1955年考入北京大学哲学系。本科毕业后，他留校工作，此后一直从事中国哲学史、佛教哲学、东方哲学和宗教学等方面的教学研究工作。

　　多年来，他笔耕不辍，著作颇丰，从魏晋玄学入手，贯通儒释道，倡导东方哲学，主张创建符合中国文化特点的宗教学理论。其代表作《王弼集校释》是当代中国学术经典，《中国的品格》《中国文化的根本精神》等是国际上讲授中国传统文化的重要著作。

　　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楼宇烈深耕文献，对经典文本开展版本校勘，整理珍贵文献资料。孕育二十载的《王弼集校释》是研究古代中国哲学家王弼的权威文本，也是魏晋玄学研究重要参考文献。

　　汉传佛教是中国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但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很多重点大学的图书馆连一套汉文大藏经都没有。出于教学和研究需要，楼宇烈开始主持编纂《中国佛教思想资料选编》，在10多年间出了四卷十册。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从事中国佛教研究的学者，几乎都用过这套资料，影响非常大。”楼宇烈的学生、北京大学哲学系（宗教学系）教授李四龙说。

　　“楼先生对中国传统文化儒释道有着全面深入的研究，无论是文献资料的整理和运用，还是思想义理的阐释和创新。”北京大学哲学系（宗教学系）教授魏常海介绍，楼宇烈还积极探索具有中国特色的东方哲学学科体系建设，其直接指导的国内外约百名硕博学生和进修学者中，许多都是以东方哲学等为研究方向。

　　质朴通透之风，贯穿于楼宇烈治学、育人、为人始终。

　　他坚持对中国传统文化开展“综合的整体研究”，认为“每篇文章都要有感而发，绝不虚伪，更不能以偏概全”。

　　他要求学生深入研读古代经典文本。“当时没有电子检索，很多地方看不懂，老师就让我们反复去查字典，手把手教会我们如何研读文本。”李四龙回忆。

　　教学中认真严谨，是他给学生们的印象。早上7点半准时来到教室等待学生；讲台上一站就是三个小时，几乎一口水不喝，历代重要注释写了满满一黑板；阅读文献时“一个标点都不放过”……

　　2025年11月楼宇烈（前排中）与学生们合影。（北京大学供图）

　　他告诉学生，不仅要读书本上的书，还要读生活这本书，“不能死读书、读死书，而要活读书、读活书”。

　　课下，他坚持每周给学生讲授传统文化，交流讨论最新思考，为其释疑解惑。儒学、玄学、佛学，娓娓道来，全无晦涩学术语言。这种与学生密切交流的习惯直至近几月因病情才被迫中断。

　　楼宇烈秉持“人文立本”的理念，并力求将此化为生活中的一言一行。晚年时，他倾力弘扬昆曲、京剧、古琴、书法、茶道和中医，艺术实践诸多。

　　他创办北大京昆古琴研究所，组织学生汇报演出；每周在校园组织昆曲雅集。2010年起，每到新年，他还会给学生们送上编印好的精美“周历”，配上自己手书的古训，内容从古代哲学到诗词名句、民间谚语，意蕴隽永。

　　在学生眼中，尽管年逾九十，先生还保留“文人的优雅和从容”，宛如魏晋名士，“对自己叹服的中国传统文化没有半点虚情假意”，对新鲜事物也始终保持好奇兴趣，甚至痴迷于新出的各种电子产品。

　　即便已至生命尽头，面对衰老病痛，他也坦然平静。“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在堆满书籍的小书房，他韵味十足地哼唱起喜爱的昆曲《牡丹亭》选段。

　　楼宇烈参加活动发言资料照。（北京大学供图）

　　“楼先生深刻阐述了中华文明的人文精神，展现了‘安顿人心’的学术温度，他‘不苟为、不刻意、不执着’的智慧，让人深受教益。”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院长臧峰宇说。

　　“先生对中华传统文化是由衷热爱并能身体力行，这让我们深受感动。”李四龙感慨，“从他身上，我看到中国古人知行合一的人文精神。”

　　从风华正茂到耄耋之年，楼宇烈深深扎根于中国哲学与传统文化的沃土，怀着强烈的历史使命感，辛勤耕耘，躬身实践，影响了几辈学人。

　　“文化需要坚守。做别人文化的追随者，不可能有真正的自己。”楼宇烈生前曾说，中国传统文化的精神体现在自我认识上，就是要保持主体性、独立性，“我期待中华文化不断发扬光大。”（记者魏梦佳、潘禹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