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
十月的第二周，风终于凉透了。
水汽还在，但已不是九月那种黏腻的厚。这一季的风干爽了些，翻过惠山和舜柯山时，把桂花的残香也一并带下来。是的，残香。国庆前后那几天开得太盛，满校园都是甜的。到了十月中旬，枝头疏了大半，地上倒多了一层细密的落花。
寝室楼旁边那几株桂树，早开的那一批已经落完了，晚开的还在撑着，花瓣边缘开始发褐，风一过就簌簌地掉。有同学从树下过，头发上沾了几粒，自己不知道，一路走一路带香。更多的人已经不专门去看桂花了，看过了，闻过了，知道它来过了，就够了。倒是阿姨每天早晨扫那一片落花，扫帚划过地面，沙沙的，像在替秋天记一笔账。
桂花不争。开的时候不抢，落的时候也不闹。一首旧诗，写的就是这回事：
山骨分来太湖水，
秋风先到桂花枝。
不争满树黄金色，
但有一分清与思。
去年写的时候花正盛，如今回头再看，那“满树黄金色”已经散了，剩一个“清”字还贴着。湖水凉了，风里偶尔还有一点淡香，从树下走过，肩上落了一粒桂花，轻到感觉不到。
十月中旬，食堂那道银鱼炒蛋，点的人多起来了。
太湖银鱼一年两季，五月到六月一季，九月到十月一季。秋汛上来的这一批，个头不大，肉最细最嫩。银鱼是白的，近乎透明，从盆里捞出来还带着水光。阿姨端着盘子从后厨出来，一路走一路有人伸头看。银鱼啊？阿姨应一声，盘子搁在桌上。蛋是现炒的，锅烧热，油润一圈，蛋液倒进去，边缘立刻起了泡。银鱼整条下锅，不切，白的黄的混在一起，锅铲推着走，不能猛翻。推两下，蛋凝了，银鱼嵌在里头，半透明地露出一截。
盛进白盘子里端出来，热气薄薄的。打饭的时候连蛋带鱼兜一勺，在盘沿磕两下，扣在米饭上。银鱼滑，筷子夹的时候要小心，一用力就碎了。入口先碰着蛋的软，然后是鱼的嫩，几乎不用嚼，舌面一抵就化开。鲜是有的，浅浅的，像含了一口湖水的凉。咽下去之后，嘴里还留着一点淡的，说不上来是什么。老生都知道，看到这道菜重新出现，十月就到了。新生跟着点，吃着吃着也就记住了。
出了食堂往北走，行政楼后面有一面小湖。水清，清得能看见鱼群游。鱼肚子上的白鳞一闪一闪的，像碎了的银箔。坐在湖边长椅上抬头，舜柯山就在眼前，不高，缓缓一道弧线，像卧着的眉。山脊上的云走得慢，映在水里也慢。风一来皱了，风过了又合拢。逢落雨，山间浮起薄雾，一重一重的。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鱼群凑到水面，嘴一张一合，不知道在等什么。
再往西是花卉园。两座山夹的一片坡地，进了园子，声音就换了。不是静，是树叶擦着树叶，窸窸窣窣的。后山的杨梅，六月早有人惦记着，没几天就采空了，如今只剩满树暗绿的叶子。路边开着些叫不上名字的花，紫的白的，九月里热闹过一阵，现在也蔫下去了。坡道上偶尔有人走过，一男一女，并排走着，女生低头笑了一下，隔着几步路，听不见说了什么。花圃旁那只橘猫，老位置，卧在树根底下睡觉，尾巴隔一阵甩一下。
这片山谷，藏着另一层安静的故事。据传，1916年，实业家荣德生与吴稚晖同游太湖，望着湖光山色，说了一句：“在湖滨办大学最为理想。”后来世事几经流转，那份心愿像一粒种子，不知会落在哪块土里。几十年后，在这片湖山之间，它慢慢生了根。如今山谷里书声琅琅，杨梅与桂树一年一年地绿了又黄，一届一届的学生来了又走。
逢落雨时分，有人撑着伞慢慢走上坡道，走到半途停下来，把伞举高了一点，仰着头看雨从树叶间漏下来。雨丝落在脸上凉凉的，和几十年前落在那位老先生肩上的，是同一场雨。
黄昏，湖边人多起来。云是淡红的，在山脊上慢慢移。行政楼的窗玻璃映着天色，像一面淡金的镜子。光从云缝里落下来，碎在水面上，晃着，漾着，慢慢暗下去。天暗下来，路灯亮了，湖面泛着碎碎的光，远处舜柯山的轮廓淡下去。风又来了，湿湿的，薄薄的。
桂花香时浓时淡，不知道是风的问题，还是树的问题。
风继续吹，人还没走。
WUXI TAIHU UNIVERSITY
撰写：赵炜祥
朗诵：王熙然
图片由AI生成
排版：石文俊
校对：赵炜祥 刘习
责编：孙安
审核：许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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