租车费150、充电60、净赚307：一个武汉网约车司机的日结账

01
两点多，老陈把车靠边停了，熄了火。
手机屏幕上跳着今日流水：537块。他点开备忘录，一项项敲进去。充电62，晚饭18，停车费10。明天车租150，还没扣。
他拧开保温杯，喝了口凉透的茶，算了算，今天净赚307。
喝到一半，他想起上个月被追尾，修车四天，那四天租车费照扣，一分钱没进账。他没往下算了。
杯盖拧回去，他把车开回停车场。明天早上六点，还得再来。

02
老陈跑车两年，最烦别人问他一天挣多少。
他说流水，对方就点头，说还行。他说净赚，对方表情就变了，像听错了。
早上六点半出门，第一单是个赶高铁的，从光谷到汉口站，四十二块。
老陈心里算了一下，来回空驶，这单其实亏。但没办法，早高峰第一单，不接就接不到后面的。
七点半到九点，接了五单，流水一百一。
看着不错，其实全是短途，两公里三公里的，堵在二环上，一单二十分钟。
九点半他找了个路边停下，买了两个包子，蹲在车旁边吃。手机响了，平台推送：早高峰冲单奖，再接三单奖二十。他两口把包子塞完，上线。
中午那会儿最难受。单子少，他在商场停车场等了四十分钟，就接了一个起步价。
空调不敢开太猛，电费也是钱。他在车里躺了半小时，座椅放平，腿伸不直，将就着眯了一会儿。
下午三点到七点，又接了八单，流水一百六。
看着比上午多，因为有一单跑到了江夏，二十六公里，四十八块。这一单跑出去，回来又是空车。他算了算，这一单实际到手也就二十多。
晚高峰是黄金时间。七点到十点，接了七单，流水一百八。有两个是喝酒的，吐在后座上，他收了五十块洗车费，乘客在电话里骂了他一路。
十一点收工，最后一单是个小姑娘，从公司打车回合租的房子，十四块。
老陈没说什么，打了表。他知道这个点还在加班的，都不容易。
一天跑下来，流水五百三十七。听着不少，对吧。
但老陈心里有本账，不会告诉任何人。
租车费一天一百五，充电六十，饭钱二十，保险保养折旧摊到每天差不多四十。
还有违章，上个月吃了一个闯红灯，两百块，摊到每天又是几块。
扣完这些，剩三百出头。从早上六点半到晚上两点多，十六个小时。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什么表情，好像讲的不是自己。
"还行吧，"他说，"至少没人管我几点上班。"
03
老陈以前在沌口一家汽配厂上班，干了八年。
班长姓王，四十多岁，嗓门大，爱骂人。迟到一次扣五十，请假要提前三天打报告，还看脸色。
老陈说，那几年他最烦的就是每天早上打卡，王班长站在门口盯着，谁晚了一分钟，他就拿个小本子记下来，月底一起算。
后来厂里裁员，老陈拿了四万块补偿走人。
他琢磨了好几天，最后决定跑车。朋友说这行不好干，他说总比回厂里强，至少没人天天盯着你。
头一个月他确实觉得爽。早上想几点出就几点出，累了就回家，不用看谁脸色。
他还在朋友圈发过一句话：给自己打工，舒服。
但舒服没撑过两个月。
他发现早高峰必须在线，不然接不到好单。晚高峰也必须在线，那会儿单价高。周末更不用说了，商场、火车站、医院，全是单子。
他以为自己在安排时间，其实是时间在安排他。
平台还有个冲单奖，早高峰接满八单奖三十，晚高峰接满十单奖五十。
老陈一开始不稀罕，后来算了一笔账，这几十块也是钱，不拿白不拿。于是他开始盯着那个数字跑，差一单就硬撑，撑到腿发麻也不下线。
他以为他摆脱了王班长，结果换了个更狠的。
王班长至少还会骂你两句，你还能顶嘴。算法不骂人，它什么都不说，就是默默把你的派单权重降下来，让你接不到单，你还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有次他女儿发烧，他想早点收工回家。
刚点开下线按钮，手机弹了一条推送：距离晚高峰奖励还差两单。
他犹豫了大概十秒钟，又接了一单。那单跑了四十分钟，送到汉口，回来又空车。到家的时候女儿已经睡着了，老婆没跟他说话。
他说那晚他坐在客厅里，突然觉得自己挺可笑的。明明是为了多陪家人才不跑厂里的，结果连女儿发烧都顾不上。
"自由嘛，"他笑了笑，"想跑就跑，想不跑……也行，就是少挣点。"
他说"也行"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

04
停车场里还有辆车，白色埃安，车牌尾号731。老陈认识那车的司机，小周，二十八岁，跑了一年不到。
小周不是租的车，是"以租代购"。
当时销售跟他讲，零首付提车，月供四千二，跑三年车就是你的。
小周算了算，一天跑够四百，扣掉电费和吃饭，还能剩一百多，比打工强。他签了。
头两个月还行。第三个月开始不对了。
单子少了，平台派单也不如以前，他一天跑下来经常只有三百出头。四千二的月供一分不能少，逾期一天就催，催得比网贷还狠。
他试过跟公司谈，说能不能少还点，等行情好了再补。对方说合同写得清清楚楚，提前终止要付违约金，算下来两万八。小周拿不出来。
上个月他腰疼得厉害，去医院拍了片子，腰椎间盘突出。
医生让他休息，他说不行，车贷等着。他就买了个腰托，绑在腰上继续跑。坐久了疼得冒冷汗，他就把车停路边，下来走两圈，再上去接着跑。
有次老陈跟他一起充电，小周蹲在车旁边抽烟，说他想把车退了，回老家算了。
老陈问他家里知道吗，他说不知道，不敢讲。
当初买车的时候跟他爸说是在4S店贷款买的正经车，现在退不了，他爸还以为他在武汉混得不错。
烟抽完了，小周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说走了，今晚还得跑。
老陈看着他车开出去，没说话。
他没跟任何人讲，小周那辆车，其实根本不是小周的。跑了三年，车是公司的，钱是公司的，只有债是小周的。
但小周自己觉得那是他的车。每天擦得干干净净，座椅套是他自己买的，方向盘上还挂了个平安符。
充完电，老陈也走了。

05
老陈手机里有个备忘录，名字叫"账"。
每天收工他就记，一笔一笔，从来不漏。
流水多少，充电多少，饭钱多少，租车费多少。月底他翻一遍，算出这个月净赚多少。数字摆在那里，不会骗人。
但他自己会骗自己。
有个月他算了算，净赚九千二。
他挺高兴，觉得比在厂里强多了。那天晚上他还跟老婆说，再跑两年，攒点钱把老家房子翻修一下。老婆没说话，给他盛了碗汤。
后来他翻回去看那个月的明细，才发现不对。
九千二里面，有两千三是跑长途单挣的。那几单是去了襄阳和宜昌，来回七八百公里，路上住了两晚旅馆，吃了十几顿馆子。
他当时没把这些开销单独记，全算在每天的饭钱二十块里面了。
实际到手也就六千多。
他没跟老婆讲。
还有个事他从来不记在账上。
去年他爸住院，他请了五天假回去照顾。
那五天租车费照扣，一分钱没挣。回来之后他连着跑了十天，每天十六个小时，把损失补回来了。他在账本上写的是"本月收入正常"。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十天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每天早上起来腰是僵的，开车的时候腿发麻，晚上回到家连澡都不想洗，倒头就睡。
有次等红灯的时候他差点睡着，后面的车按喇叭他才醒过来，吓出一身汗。
这些事他不会写进账本里。
账本上只有数字，没有他的腰疼，没有他差点睡着的那一秒，没有他爸住院时他在病房走廊里蹲着吃泡面的样子。
比如他女儿上次问他，爸爸你什么时候带我去东湖绿道骑车。他说等有空。女儿说你都说了三次了。
他当时没接话。
账本上不会记这个。
他关了手机，明天还得跑。
06
老陈手机里装了四个平台软件，滴滴、高德、T3、曹操。
他说跑车的都这样，哪个给单多就开哪个，有时候四个一起开，手机烫得能煎鸡蛋。
平台能做的事，老陈心里有数。派单、算钱、收乘客的钱、给他打款，这些都没问题。
他跑了一单，钱就到账，从来不拖。违章了他也能在软件里查到，罚多少，扣几分，清清楚楚。
但有些事，平台不做。
有次他接了个醉酒乘客，吐了一车。他拍照上传，申请洗车费，平台审核了两天，最后给他打了二十块。
实际洗车花了五十，剩下的他自己掏。他找客服理论，客服说这是平台规则，没办法。
还有个事他更憋屈。去年冬天，他送一个孕妇去医院，路上堵，他闯了个红灯。
乘客下车的时候跟他说谢谢，他笑了笑。后来违章信息下来了，扣六分罚两百。他想找平台，说这单是为了送病人，能不能帮忙处理一下。客服说这是司机自己的责任，跟平台没关系。
他当时没说什么，挂了电话。
老陈说，平台就像个菜市场，你进来摆摊，它收你摊位费，给你个地方。但你被顾客骂了、菜烂了、下雨淋了，它不管你。它只管一件事：你有没有按时交钱。
老陈觉得平台这招挺绝的。它不跟你签劳动合同，不给你交社保，不给你买保险。你出了事，他说你是"合作司机"，不是员工。你挣了钱，它抽成，一分不少。
但老陈也没怪平台。他说人家开公司就是为了挣钱，不挣钱开什么公司。
他只是觉得，有时候跑着跑着，会突然想一个问题：他到底算平台的什么？
员工？不是。老板？更不是。
他想了想，觉得自己像个租摊位的，交了钱，摆一天摊，挣一天钱。哪天不摆了，平台不会找他，他也不会找平台。
反正就这么回事。
但这个想法他没跟任何人说过。说了也没人信，人家会觉得他想多了。
老陈把手机支架调了调角度，接了个新单。乘客从江汉路去武昌站，三十二块。他打了转向灯，汇入车流。
07
老陈收车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了。
他把车停回停车场，绕车走了一圈，看了看轮胎，摸了摸引擎盖。车是租的，但他每天收车都检查，跟检查自己的车一样。不是心疼车，是怕第二天出毛病耽误跑单。
手机响了一下，是老婆发来的微信，问他什么时候到家。他回了句"马上"，然后打开备忘录，把今天的账记上。
流水四百一十二，充电六十八，饭钱二十五，净赚三百一十九。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觉得还行。比昨天多了七十多。
锁车的时候他看见旁边停了辆新车，白色埃安，车牌他不认识。车窗上贴了张纸，写着"招募司机，零首付提车"。
老陈站那儿看了两秒，没说话，走了。
走到停车场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车还停在那儿，车窗上的纸被风吹起来一角，在路灯底下晃。
他回到家，老婆已经睡了，给他留了灯。他轻手轻脚洗了澡，躺到床上。女儿的房间门关着，他知道她明天还要上学。
他躺了一会儿没睡着，脑子里算着下个月的租车费。三千八，加上电费，差不多要跑够一万二的流水才能保本。
他闭上了眼睛，没睡着，躺了一会儿才睡着。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闹钟响了。老陈起床，刷牙，出门。
停车场里那辆白色埃安还在，车窗上的纸不见了。车里坐了个人，看着挺年轻，正拿着手机打电话，声音挺兴奋。
老陈没看他，发动了自己的车，开出去了。
早高峰的单子多，他接了一单，从汉口去光谷。乘客是个年轻人，上车就戴上了耳机，全程没说话。
老陈也没说话。
他看了一眼手机，今天的流水已经开始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