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秋天的下午,我在街口又听见了“救命”。
声音不大,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围观的人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没有一个人弯腰,没有一个人伸手。
我挤进去看了一眼,地上躺着的人穿着件发白的蓝布褂子,瘦得像一把干柴。
他歪着头,眼神涣散,嘴唇青紫。
谢宝财。
四年前,他从这个地方被我扶起来。后来他躺在我家门前的担架上,指着我鼻子说:“就是他撞的我。”
昨天,他又倒在这同一个位置。而我们这一次重逢,他的目光穿过人群,把我认出来了。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
我掏出手机,先报了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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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面汤还剩半碗的时候,外头的喊声就炸开了。
“救命!救命啊!”
声音又哑又急,像破风箱漏了气。我放下筷子,隔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街对面的梧桐树下围了一圈人,人头攒动,没有人掏手机,也没有人上前。
李艺嘉也停下来侧耳听了听,筷子夹着半块油饼,没往嘴里送。她瞥了我一眼,压低了声音说:“爸,别看了,吃你的面。”
我没吭声。碗底还剩两口汤,我仰头喝干净,抹了抹嘴,往门口走过去。
李艺嘉在身后追了一句:“爸!”
她跟着站起来,那半块油饼丢在碟子里,追着我出了面馆的门口。
我心里清楚她为什么着急。
四年前就是在这条街上,离这儿不到三十米的地方,我下夜班经过,看见一个老人倒在路边,嘴里咿咿呀呀地喊人帮忙。
我停了脚步,把他扶起来,送到医院。
后来呢?后来他躺在病床上,用和此刻差不多的调子指认我:“是他撞的。”
那声音,我记了四年。像是根钉子一样,钉在骨头缝里,每逢阴天下雨就隐隐作痛。
梧桐树下的人群嗡地散开了一些。
有人看见我走过来,下意识往旁边让了半步。
紧接着,人群里出现一阵骚动。
我没看清是哪张脸第一个把我认出来的。
“这不是那个李师傅吗?就当年……”
话只说了半句,像被人掐住脖子似的,戛然而止。
我走到人群边缘,往中间看了一眼。地上躺着的,真的是谢宝财。
七十多岁的人了,瘦得颧骨高耸。
他那件蓝布褂子前襟扯开一角,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旧秋衣。
他的右手按在胸口,手指蜷曲着,像想抓住什么东西又没抓住。
他喘得很急。胸腔起伏一下,跟着喉咙里发出那种“嗬嗬”的声音。皮肤是一种不正常的土灰色,额头上全是冷汗,把花白的头发黏在眉骨上。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副脸。
四年前,他坐在轮椅上——对,那会儿他也说自己腿疼得很,不能走路。
谢宝库推着他,在我家门口堵了三天。
最后一天,他从轮椅上探出半个身子,枯瘦的手指头指着我的鼻梁骨,一字一顿地喊:“就是你撞的,我看得清清楚楚,就是你撞的!”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神躲闪得厉害。我当时气昏了头,没顾上仔细看。现在想起来,他那会儿就不大敢正眼看我。
“李师傅……”
地上的老人突然出了声。那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却像一根针,扎进了我耳朵里。
他认出我来了。
我看见他的眼珠子动了一下,在发灰的眼白里,透出一丝盼望的光,嘴唇翕动着,又喊了一声:“李师傅……”
围观的人里头有个穿红棉袄的大姐忍不住问:“你们认识?他家里人来了没有?”
我说:“认识。”
那大姐又问:“那你快搭把手,把老人家扶起来啊。我看他都快不行了!”
我没接话,在原地站着。
掏出手机,按了号码,拨出去。
110,接着是120。
把位置报清楚,电话那头问我伤者情况怎么样,我说老人躺在地上,意识还算清醒,呼吸急促,有一句话我没说出来。
我跟他之间有笔旧账,还没算完。
挂了电话,人群里的议论声又起来了。有人说我不像话,老人家都这样了还在那儿站着。有人认出了我,把四年前那件事翻出来,交头接耳。
“就是被他讹过的那个,也怪不得。”
“真不扶?好歹是条人命。”
“你说的轻巧,你咋不扶?”
红棉袄大姐听明白了前因后果,愣了一瞬,又看了看地上的老人,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再催我。
我把手机放进兜里,在周围扫了一圈,看见了墙角几块半截砖——大概是附近修路卸下来的。
我走过去捡了一块,又去路边的绿化带里找了找,把几片塑料袋叠在一起,垫在砖头上。
回到人群中间,我蹲下身,把那只手垫进谢宝财的后脑勺底下。
他青紫色的嘴唇微微抖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
我没看他,只说了一句:“别动,等医生来。”
手指碰到他后脑勺的时候,传来一阵滚烫。这老头真的在发烧。
李艺嘉不知道什么时候追到我身后的。她没靠近,只站在人群前头,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声音不高不低:“爸,你忘了你当年的教训了?”
我的手没有离开老人后脑勺。我抬起头,看了一眼女儿,又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层灰扑扑的脸:“没忘。”
谢宝财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只是眉头皱得更紧了,眼角的纹路里沾着干掉的泪痕。
他没再叫救命,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乞求。
我听见围观人群里有人低声说:“这人可以了,至少给垫了个头,比我们强。”
还有人接话:“这老头当年讹了人家几万块,人家现在还蹲这儿给他垫头,这叫以德报怨。换了是我,拍拍屁股就走。”
我蹲在老头跟前,一句话没说。
过了一会儿,急救车的声音从街口那头传过来。
红蓝灯光闪了几下,在人堆外面停住。
谢宝财被抬上担架的时候,那节干瘦的手忽然从单子下面伸了出来,一把,扣住我手腕。
我吓了一跳。他的手指头像是枯树枝,硌得人生疼。
“李师傅……”他沙哑着嗓子,把我的手腕攥得死紧,“我……”
“行了,别说话。”我把他的手掰开,塞回单子下面,“到了医院,有话跟医生讲。”
抬担架的护工催促我:“家属跟车吗?”
我说我不是家属。
谢宝财的眼睛又睁开了,一直在看我。
那双眼睛陷在眼窝里,浑浊得像一口老井,我看不出从里面冒出来的是愧疚,是绝望,还是别的什么。
他张了张嘴,又说:“口袋里……电话……最后一个号……军。”
我愣了一瞬。他说的应该是他孙子的电话。
急救护士在喊:“快走,别耽误了。”
我弯下腰,从谢宝财的衣服口袋里掏出一部掉漆的老人机。
他睫毛颤了颤,像是松了口气。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看着急救车门合上,红蓝灯闪了两下,车开走了。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开。
李艺嘉还站在原地,眼圈有点红。
“爸,你刚才真不该过去。”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谢宝财那五根枯柴般的手指印还留在上面,红印子一条一条的,淡淡的。
我说:“我也不想过去。可那声救命,他没喊别人,喊的是我这个被他讹过的人。”
02
那天晚上我没去医院。
坐在客厅里修一把电热水壶,底座接触不良,插电时火花一闪一闪的。
不知怎么的,我想起了四年前的那个晚上,也是这个客厅,也是我坐在这张折叠桌边,从抽屉里拿出那张法院的调解书。
那会儿李艺嘉还在读大学。
我是机修工,她妈吴冬菊在超市做收银员。
家里存款不多,供一个大学生紧紧巴巴的,每月都剩不下几个钱。
那张调解书上写着,李建国一次性补偿谢宝财医药费、营养费及相关各项损失共计人民币三万二千元整。
签字的时候,我的手抖得写不成字。
吴冬菊坐在床头,脸冲着墙,肩膀一耸一耸的,半天没转过来。
三万二,接近我当时一年的工资。
存折掏到底,还向大舅子借了八千。
吴冬菊说:“建国,咱们实在不行就再告一回。”我闷头抽烟,没吭声。
我知道告不赢。
事发地段确实没有监控,唯一在场的人一口咬定我撞的。
两边的说法放在一起,我没有证据证明自己没撞人,而他拿得出一本陪着老人去医院的诊断记录。
最关键的是,李艺嘉那会儿正在准备毕业考试。
单位人事处给她发了函,有一栏要求填写考生家庭成员有无违法违纪记录。
如果我不签这份调解协议,对方走程序搞下去,我可能留下案底,会影响到孩子。
李艺嘉从来没明说她那时候知道这件事的全貌。但后来我才晓得,她是听她大舅说的。
那几天,我在厂里干活的时候把手指头砸了一回。
血洇透了白线手套,我愣是没觉得疼。
车间主任李飞拍了我一下:“建国,你咋不言语一声?”我说没事,继续拧螺丝。
那天晚上回家,家里灯光昏黄,吴冬菊在厨房里煮挂面,背影显得比平时臊了一大截。
三万二凑齐的那天,我在法院调解室里把钱递过去。
接待的同志把点钞机按得哗哗响,一沓钱数过去,谢宝库站在旁边笑着眯起眼睛:“早这样多好,省得大家费劲。”谢宝财坐在轮椅上,全程垂着眼睛。
他那天穿着件半旧的藏青色棉袄,缩在轮椅上,怎么看都像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村老爷子。
我想不通,这样一个看着木讷的老头,是怎么在众人面前一字一句说出“他撞的我”的。
我签完字往外走,走到门口,谢宝财忽然叫了我一声:“李师傅。”
我转头。老头坐在轮椅上,嘴巴张了张,像是有话要说。
谢宝库一把按住轮椅扶手:“叔,别说了,走吧。”我看谢宝财的眼珠子有点发红,像里头蓄着一包水。
他低了低头,终于什么也没说出来。
谢宝库推着轮椅转身走了。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大厅里的保安朝我这边看了看,大概是怕我情绪激动闹事。
我摸摸口袋,烟盒空的。
后来的四年里,我时常想起那天的情景。
谢宝财那个欲言又止的表情,在脑子里总是模模糊糊的。
我当时归咎于我的窝囊,没有再看他的眼睛一眼。
前两天修水壶时,谢宝财那双浑浊的老眼又浮了上来,干涩的眼珠直直地盯着我,像是想从我脸上找出什么答案。
电话铃响了。
我接起来,是李艺嘉:“爸,那个老头的事我打听了。他孙子叫谢军,是我同事的邻居,跑快递的。那老头命苦,老伴没了,儿子也走得早,家里就剩爷孙两个。”
我“嗯”了一声。
李艺嘉顿了顿:“爸,那老头摔得挺重的,肠子堵了,还感染,医生说手术费得好几万。他孙子……好像拿不出这钱。”
我又“嗯”了一声。
“爸,你不会又打算给他垫钱吧?”李艺嘉的语气变了,“你上次垫的钱到现在都没拿回来,家里的存款你也知道……”
我把电话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换了只手去拧水壶底座的螺丝:“垫什么垫,我又不是开银行的。”
挂了电话后,我把水壶底座重新装好,插上电,指示灯亮了,水壶嗡嗡地开始工作。
我盯着那圈红色的指示灯,忽然想起了一件事:谢宝财躺在担架上说的那半句话,被护工的喊声打断了。
他那会儿嘴唇翕动着,像是要说一句很重要的话,却被我截住了。
他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李师傅……我……”然后便没了下文。
我把那把老人机从口袋里掏出来。
手机是红米的老款,屏幕碎了一条缝,后盖被透明胶带绑着。
按开按键锁,打开通讯录,倒是清清爽爽。
里头一共没存几个号码,置顶的是“军”,下面还有两三个,大概是什么亲戚旧邻的。
最后一个通话记录是一个月前,和“军”的。
通话时长七分钟。
我把手机翻了一遍,没什么特别的。
有一条存草稿的信息,未发出。
打开一看,只有几个字:“李建国师傅,对不”
后面就没了。
像是写到最后,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便搁在那里。
我在锁死的屏幕前坐了很久。
水壶里的水烧开了,自动跳闸,啪的一声,像是一记锤子轻轻敲在窗户玻璃上。
我盯着那行字,看着它在屏幕上一明一暗,最后暗成一条黑线。
第二天上班,车间里的压缩机出了故障,忙到下午三点多才歇脚。
在洗手池边洗手时,手上沾了机油,搓了好几遍才搓干净。
裤兜里那把老人机硌得慌,像揣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下班后我没骑车回家,在车棚里站了一会儿,把那把手机掏出来,翻到“军”的电话号码。
我拨出去,响到第三声,那头接了。是一个年轻人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和疲惫:“喂?”
我说:“你是谢军吗?”
那头沉默了一瞬:“是。您哪位?”
我捏着那张纸条,感觉手腕上谢宝财那五根手指的印子似乎还在隐隐发烫:“我是李建国。你爷爷那把手机忘在我这儿了,你有空到城东五金厂门口来拿一下。”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好一会儿。
“李师傅……那个四年前的李师傅?”
我听着那头他的声音有点发颤:“是。”
“我爷爷他……”谢军的嗓子发哑,“他醒了,一直念叨着,想把手机要回去。李师傅……您能不能……给我一个地址?”
我报了厂门口的地址。挂了电话,晚风一吹,顿时觉得身上凉飕飕的,像是外套里头的毛线衣没扣好,风顺着脊梁骨灌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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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傍晚,我下班出来时,厂门口停着一辆绿色的快递三轮车,车牌沾了一层泥,一看就是从很远的地方开来的。
车斗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件零散的包裹,一个黑瘦的年轻人在车旁站着,看到我出来,立刻朝我走过来。
他大约二十三四岁,穿着快递工作服,手里攥着一个纸袋子,里头鼓鼓囊囊的。
他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朝我点了点头:“李师傅,我来拿我爷爷的手机。”
我没有立刻把手机递过去,而是打量了他一番。
这个年轻人眉眼间跟谢宝财有几分相似,特别是那双眼睛,不大,眼尾微微下垂,目光有点怯生生的。
我从兜里把那把老人机摸出来,递到他手里。
谢军接过去,像接一件易碎品一样小心翼翼。
他翻开盖子看了一眼屏幕,确认那条约草稿还在,喉结动了动。
“李师傅,我爷爷的事……”他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开口,“我想替爷爷跟您说一声,对不住。”
我抬手打断他:“你要是来说这个的,那就回去吧。当年那件事,跟你没有关系。”
谢军没有走。他站在原地,低着头。我准备转身走的时候,他忽然开口:“李师傅,我爷爷当年确实对不起你。我替他跪下来赔罪都不过分。”
我停下脚步。这是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眼圈却红了,喉结在夕阳的逆光里上下滚动。我心里一软:“你爷爷怎么样了?”
“手术做了,今天刚从重症监护室转到普通病房。”谢军的嗓音低哑,“医生说还算顺利,就是得再住一阵子,身子虚。”
我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我又问:“钱呢?手术费凑得上不?”
谢军没有马上回答。他把那把手机翻来覆去地握在手里,低头看着屏幕裂缝:“凑了,把车卖了,借了一圈,差不多够了。”
他顿了一下,又说:“李师傅,我爷爷清醒过来以后,跟我说了一件事……他一直想亲自跟您说,可上了年纪,嘴笨,写了又划,划了又写。他在手机里存的……”
“我看过那条草稿。”我说,“后来呢?”
“后来我给他买了智能手机,说这样视频通话方便,他说不要,学不会。那把老人机用了四年多,屏幕碎了都舍不得换。”
谢军抬起头,目光有些闪烁:“我爷爷说,那上面存着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东西。他怕换手机,把那些东西弄丢了。”
“什么东西?”
谢军沉默了片刻:“一笔账。”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低下头,从快递服的内侧口袋里摸索着掏出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
纸很旧了,折痕处毛了边,泛着那种被反复搓揉过的黄灰色。
他把纸递到我面前,手指有些抖:“李师傅,这个给您看看。”
我接过去,没有立刻展开。那纸在手里沉甸甸的,带着体温,像是从某个贴身的口袋里刚刚掏出来。
“外面风大,上车里看吧。”谢军指了指那辆三轮车。
我跟着他上了车斗,他把驾驶座擦了一下,让我坐在旁边。
秋日的风吹过来,带着街后银杏树的气味。
我展开那张纸。
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歪歪扭扭的字和他的笔迹,有些地方因为写得太用力,纸都快搓破了,有些字洇着泪痕,干巴巴的。
“欠李建国师傅的钱”——这是纸的第一行,是他的字。下面是一笔一笔的记录:
第一年,农历三月,还了两千块。
第二年九月初十,还了四千块。
第三年,腊月,还了六千块钱。
下面是数目不等的还款记录,零零总总加起来,差不多有一万二的样子。每一笔后面,都按着一个暗红色的手印。
最底下还写了一行字:“剩下的,等我攒够了再还。”
手指捏着那层薄薄的纸,仿佛能感受到他写下这些字时手指的颤抖,那笔画忽深忽浅,像是笔尖下压着一座山。我盯着那页纸,半天没说出话来。
“李师傅,我爷爷他……”谢军坐在旁边,声音很低,“他四年前干过那件事以后,身体就一直没真正好过,夜里睡不踏实,一闭上眼睛就说看见您在路上站着。后来他知道当初那笔钱把自己绕进去了,更是逢人就说自己活该。”
“这笔钱,我从来没收到过。”我说,“连一分钱都没有收到。”
话一出口,我便看见谢军的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
他的嗓门拔高了一些,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沙哑:“不可能。爷爷他每个月发工资,都会专门拿出几份存进一个存折里。他说那是还您的钱,谁都动不了,连我都不让动。”
“存折呢?”
“后来有几年,他病得重,自己掏钱买药把存折取空过几回。后来存折在旧衣服里丢了,找不到。他岁数大了,脑子也记不清了。”
他顿了顿:“他说,他每个月都往那个存折上打钱,打了差不多四年……除了买药拿过两次救急的。”
我的心像是倒进了一团冰水,凉得彻底。
那个干瘦的老头,躺在担架上攥着我的手腕,冒着青紫色的嘴唇翕动着,想说的恐怕就是这件事。
他想跟他的孙子说,他写下的那笔账,从来没有还到债主手上。
我低头又看了看那张纸,纸上那些红手印在秋天的日光里干巴巴的,像一枚枚结在旧伤口上的痂。
我把纸叠好,递还给谢军:“你爷爷存的那笔钱,你回去问问,还剩下多少。”
“李师傅,您要收?”
“收。”我把那台旧手机揣进自己衣兜里,“你爷爷欠我的三万二,现在还了一万二。剩下两万,我不找他了。”
话说到一半,他那张年轻而疲惫的脸上浮现出欲言又止的神色。
我看着他的眼睛:“当年那件事,你回去别问你爷爷了,他腿脚不好,别再让他心里头添堵。”
“但我要见见你爷爷,有些话当面说清楚。”
04
隔了两天,我去了医院。
不是我乐意去,而是心里那笔账不弄明白,横在心里就跟鞋里进了粒沙子似的,怎么走都硌脚。
我不晓得他每个月打的存折去了哪里,也不晓得谢宝库还干的那些事还有多少没抖露出来。
到了医院三楼,我在走廊尽头找到了病房。
病房是三人间,靠窗那张床上躺着一个瘦小的老人,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显得更干瘪了。
谢宝财正侧着头看窗外,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看见我愣了一下。
那眼神里的惊讶一闪而过,随即他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出声。
谢军搬了把椅子,放在病床旁边。我没坐,把手里提的一袋橘子放在床头柜上。
老头垂下眼皮,看着那袋橘子,半天吐出两个字:“客气了。”
我搬过椅子坐下。沉默了片刻,我说:“你那条存折的事,我知道了。”
谢宝财猛地抬起头,眼袋颤了颤,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像是不敢相信我会重提这件事。
“每个月往存折上打钱的事,是你孙子告诉我的。”我平声说,“他说你打了四年,拿药的时候取过两次……一共欠着我一万二。其余的钱,你按了红手印想还,一分我都没收到。”
老头没有说话。
他的嘴唇抖动着,喉管里发出一种含糊的、像是呛了水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伸出枯瘦的手,从枕头底下摸索起来。
摸了好半天,摸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布。
布是那种乡下常见的深蓝色粗布,边角已经磨得发白。
他打开那块布,里面是一本老式的存折。存折很旧,封面磨得起了毛,隐约可见“农村信用社”几个字。
“这个……”他把存折朝我递过来,手一直在抖,“是,还给你的钱。”
我没有接。我看了他一眼,心里像是翻倒了一锅杂烩汤,各种滋味搅在一起,说不清是酸是苦。
“我说的不是存折上的钱。”我的声音有些干,“我说的是那些钱,一分都没到我手里。”
老头怔住了,像是被一盆冷水浇在头上。
“李师傅,每个月我都往信用社去存,存的是你的户名。存完以后,存折揣在怀里,不敢乱放。”
“那存折去过哪几回?钱到底是哪个人取的?”
老头嘴唇翕动着:“有一年冬天下大雪,我腰椎的老毛病犯了,疼得下不了炕,就叫谢宝库替我去镇上的信用社存一回钱。后来,我又自己去存过几回……”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像是那些不敢细想的事情,正从记忆的暗流里翻涌出来。
“存折上的钱,取过两回。”老头的嗓音变得很干,“有一回是第二年,谢宝库来家里,说他有急用,借走存折取了五千。他说回头补上。后来没补。”
我盯着他:“第二回呢?”
老头沉默了很久。那张满是褶皱的脸上浮现出一种难以形容的表情,像是一层层油盐酱醋的沉淀,最终凝结成一块老得硬邦邦的疙瘩。
“第二回……是去年。”他的声音几乎低到听不见,“他说,他儿子要结婚,彩礼凑不齐,借了一万走。先,先还我。后来也一直没提了。”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喉结动了动,像把一口什么东西咽了回去。
谢军站在床边,脸色由白变青,又由青变红。
他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跳起来。
“谢宝库那畜生。”这几个字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磨出来的。
我没有说话,看了一眼床头那本旧存折:“存折现在里头还剩多少钱?”
老头低下头:“去年取了那回以后,再没存过。医药费花了些……剩的不多。”
“这本存折,我收着。”我把存折拿起来,放进自己上衣口袋里,“你先不用管了。”
老头猛地抬头,眼眶里那泡浊泪终于兜不住,顺着眼角的沟壑滴落下来。他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嘴唇抿得紧紧的,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站起身,看了看窗外。医院楼下有一棵老樟树,绿叶落了大半,有风的时候,满地枯叶被卷着打了个旋儿,又被吹散了。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病床上的老人。
“你认错账了……欠我三万二的人不是你的孙子,也不是你那个拿了你存折的侄子。”我停顿了一下,“该还那笔账的人,他心里有数。在医院好好养着。”
我没有再回头,把门轻轻带上。走廊里的消毒水味道重得呛人,我的脚步很快,像要把什么东西甩在身后。
可我走到电梯口时,还是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本旧存折。
翻开一看,户名是“谢军”两个字。
原来他怕我用存折在信用社取款因旧证件失效白跑一趟,早早就托人办了转账,把户主写在了他孙子名下。
户名那一栏,的的确确写的是“谢军”两个字。
那一刻,我站在电梯门口,手上的力气忽然不知道往哪儿放。
只觉得这本旧存折像一团火,在我掌心里烧得滚烫。
我想起那年在法院调解室,谢宝财坐在轮椅上,垂着眼睛,像矮了半截。
也想起他在担架上徒劳地攥住我手腕,嘴唇青紫,想说什么又说不利索。
那些他来不及说出口的话,大概都藏在这本旧存折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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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傍晚回到家,吴冬菊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的声音嗡嗡响。她听见门响,头也没回地问了一句:“又去医院了?”
我没说话,把外套挂在门后挂钩上,从兜里掏出那本存折。
“这是什么?”吴冬菊关了火,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谢宝财还给我的钱。头两年每个月存一点,后来被他侄子取走了两回。”
吴冬菊翻开存折看了几秒,又把存折合上。
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猛地站起来,把存折往茶几上一拍:“他侄子把他还你的钱抢走?”我是1989年生人,记得2008年时父亲谢宝财才六十岁。
那会儿“谢宝库”常年来家里走动,帮着干些搬煤球扛大米的力气活,也常被父亲留饭。
大约2012年前后,父亲开始频繁念叨镇上拆迁的事,后来不知怎么的,越来越不对劲……
她没把话说完,大概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打住了。
晚上我坐在阳台上抽烟,那本存折放在膝盖上。
吴冬菊端了杯水出来,在旁边坐下,难得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明天去找那个谢宝库一趟。这笔账,不能这么算了。”
“我去找他,他能认?”
“他不认也得认。”吴冬菊的声音不高,“四年前他是怎么让那老头咬你一口的,这账算了归算了。可他偷着把老人还你的钱取走花掉,这是另一码事,躲不掉的。”
我没说话。夜风凉飕飕的,吹得烟灰簌簌落在地上。第二天上午,我先到厂里请了假,随后骑车去了谢宝库家。
地址是我向谢军打听的。
谢宝库住在城西一处老小区的底楼,房前搭了个简易的院子,堆着废旧木板、旧门窗,一辆摩托车也蒙着一层灰,大约久未打理了。
门口晒着一盆干辣椒,红得扎眼。
我敲了门,屋里传来拖鞋拖沓的脚步声。
谢宝库打开门,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一张油光泛亮的圆脸,一双眼睛眯缝着。
他在门缝里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哟,这不是李师傅嘛?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进去说话。”我说。
谢宝库的目光从我脸上扫过,又瞟了一眼我身后的楼道口,一副没有立刻让开的样子。
他摸着门框,笑吟吟地说:“李师傅,您是不是走错门了?咱俩没什么好聊的。”
“聊你叔叔的存折。”我说。
他的那张笑脸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存折?哦,李师傅说是我叔还您钱的那个本子吧?那不巧了嘛,那存折他给了您?我叔脑子不大清爽,讲话经常颠三倒四的,您可别全信他的。”我盯着他,他的嘴巴一张一合,每一句话都像涂了一层油,滑得抓不住。
“存折上取了两次钱,都是你取的。”我说,“第一次五千,第二次一万。”
谢宝库脸上的笑意变淡了:“李师傅,您这话说的可不对。我取那两笔钱,是叔父自己同意的。一个老人看病要钱,我这做侄子的帮忙跑腿,这算什么不当?您要是不信,大可以问问我叔父本人。”
我清楚这人在耍无赖。
那年他也是这样,站上台阶,对着院墙外的围观邻居大声喊:“大家评评理,这人把我叔叔撞了,现在还想赖账。”我能感到当年的那些围观者是怎么在犹豫中散去大半,剩下几个看热闹的,目光里也有些犹疑。
我没有提高声音:“谢宝库,四年前的事,你我心知肚明。你叔叔当时确实摔了,也确实认错了人,我认了这笔钱。可后来他从牙缝里省出还我的钱,你打着他的旗号取走了,一分没还到我的手上。这笔账,你觉得你能赖一辈子?”
谢宝库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那宽厚的嘴角勾了一下,声音压低了:“李师傅,四年前的调解书是法院盖章的。您要是翻旧账,我还真不怕。倒是我叔叔那份存折写给谢军,说明他早已把钱转给了谢军处置,那就和您更没关系了。您要是没别的事,咱不送了。”
门在眼前合上,传来咔哒一声反锁的响动。
我在门口站了片刻。
院里的干辣椒红得刺眼,像是无声的挑衅。
回到五金厂,已经是中午。
车间里机器声轰鸣,切割机的砂轮在飞转,铁屑飞溅,火花在昏暗的车间里闪了两下,又熄了。
我揣着那本存折,在车间门口蹲了许久,把那本存折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
虽然外面日头不小,但背阴处还是凉的。
那呆在衣服内袋里的存折被体温捂得微微发烫。
下班前,李飞过来递了根烟:“建国,你今天有点不对劲。”
我接过烟点上:“老李,有一笔钱被人昧了,人证物证都有……我想把他拎出来晒晒太阳。”
老李想了想:“找过律师没有?”
“没。”
“去找一个。”李飞拍了拍我的肩膀,“这年头,有理没钱,就要找嘴。你明天去趟城东法律服务所,我表弟在那儿。”
06
法律服务所在老城区的一条窄巷子里,门脸不起眼。
接待我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姓王的小伙子,穿着夹克,戴黑框眼镜。
他把存折以及谢军的证言放在一起看了半天,又问了四年前赔偿纠纷的前后经过。
“李师傅,现在这个情况,原件证据都在你手上,有存折记录。谢宝库擅自取走存折里属于您的还款,如果老人能出一份书面证明,这案子有得打。”
“能打赢?”我问。
王律师想了一下:“能。但时间周期会拉长,还要老人本人配合出庭作证。李师傅,不是跟你说客气话,有些老人到这一步容易反复,你要有个心理准备。”
我没接话。
王律师顿了一下,又说:“而且,就我的经验,如果谢宝库在庭上翻脸,把当年老人扶你赔偿那件事也翻出来说,局面就可能变得比较复杂……你确定要打这场官司?”
我没有立刻回答。走出服务所大门的时候,巷口有一棵歪脖子槐树,树枝上挂着一串串干枯的豆荚。我掏出手机,翻到谢军的号码,拨过去。
“谢军,你爷爷现在身子骨能出庭不?”
谢军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李师傅,您想出当年那口恶气了?”
我站在巷口,看着人行道上来来往往的人群,有一群穿着环卫工人马甲的老年人正推着车扫落叶,步子很缓慢,像一小片移动的枯树林。
我讲出这句话时,感觉某种一直绷紧的东西正在松绑:“我想让他把该认的账认下来。你爷爷那笔钱,是他花了四年从牙缝里攒下来的。他取走的不是你爷爷的骨血,你要帮他夺回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李师傅,爷爷今天刚出院……他一直问起你。医生说他的肠子还得养一阵子,不能劳神。要是非得开庭才能说清楚这事……我去替爷爷出庭。四年前我不在场,可存折上的事,我亲眼知道。”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半晌,我问他:“你爷爷把钱挂你名下,你知道吗?”
“知道。”他答得很干脆,“爷爷说,万一他哪天不在了,那笔钱也跑不掉,能用我的名字把钱交到您手上。”
我握着手机,下巴抵住烟盒的手顿了顿,没有一句话能形容那种感觉。
过了两天,我买了两斤香蕉去了趟谢军的出租屋。
他没上班,正在给谢宝财熬粥。
老头子坐在一把旧藤椅上,膝盖上搭着一块看不出原来颜色的毯子,才出院两三天,整个人瘦了一圈。
看到我进门,他先是一怔,随即从藤椅里欠起身来。
“坐好坐好。”我摆了摆手,把香蕉放在桌上。
谢军端了杯水出来,三个人一时都没说话。
屋子不大,收拾得倒是干净。
墙上挂着一张旧照片,照片上一老一少,小的五六岁,正咧嘴笑。
我目光掠过照片,发现了那压在玻璃下的折痕线,正好是张旧纸的大小。
谢军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爷爷以前好写字,写一笔划一笔,记账跟写信似的。后来眼睛花了,手也抖了,就不写了。”
“我也看不清了。”床上的老人忽然开口。
谢军走到藤椅边蹲下,看着自己爷爷的眼睛:“爷爷,那本存折的事,我已经跟李师傅说了,钱是让谢宝库取走的。他说要告谢宝库。”
病房里安静了片刻。老头的反应出乎我意料。他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犹豫、退缩,而是撑着藤椅扶手慢慢地坐直了身子:“要告他?能告得动吗?”
谢军说:“李师傅找了律师,说你能出一份书面证明就行。”
老头沉默了很久,枯瘦的手在膝盖上摩挲着那块旧毯子:“……告他,军子。爷爷这辈子没做过几件对事。当初讹李师傅,是做得最错的一桩。这些年我攒了钱还不上,心里比谁都明白自己不是个东西。李师傅肯原谅我,是李师傅的仗义,可这笔账,不能让我孙子担。”
“爷爷,我不担。”
“我说的是谢宝库那本账。”老头的声音忽然高了,带着一丝沙哑,“他拿走的那些钱,是从我的骨头里刮出去的。我的利息不要了,可本钱得还给李师傅。”老头的眼眶红里带灰,慢慢地转向我:“李师傅,我出这份证明。”
我把那本合同纸卷了卷,装进外套内袋里,在老头跟前站了片刻:“那你好好养,开庭那天,我叫谢军来接你。”
老头顿了顿,露出一丝笑意,像盐碱地里开出一朵干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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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开庭定在半个月后。
那段时间,我的日子照常在厂里转。
白班、夜班,修机器、换轴承,一切如常。
只是下班后时常骑车去看一眼那个老头。
谢宝财住的那间出租屋门口种了一棵柿子。
谢军给爷爷用棉布缝了几个坐垫,东拼西凑的,用毯子遮得严严实实。
老头有时候坐在太阳底下打盹,有时候什么都不干,就靠在那把旧藤椅里看街对面的人来人往。
有一回我去,他在看一个小孩骑自行车,说那小孩像谢军小时候。
“军子小时候也皮,摔了从来不哭。有一回膝盖磕破一大块皮,爬起来拍拍土又骑。”
他说着说着自己笑了,露出一口不太齐整的假牙。
我看见他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像是想起了太多年轻时的旧事。
有时候我想,人这辈子像一本书。
有人一页一页翻得很正,有人翻着翻着就打了折,还有的人整章整段都是污迹。
但不管多破多旧的书,最后一页总有合上的时候,就看合上之前,能不能把该写的话写完。
开庭前一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把那本存折又翻了一遍。
吴冬菊在卧室里看电视,声音调得很小。
后来她关了电视出来,在我对面坐下,看着我:“建国,明天开庭,你要是紧张就跟我说话。”
“不紧张。”
她看了看我手里的存折,忽然问:“你打算怎么处理这笔钱?”
我愣了一下:“处理什么?他欠我的,拿回来就拿了呗。”
吴冬菊摇了摇头:“那笔钱是你跟谢宝库的账,可那老头每一笔存进去的,都是自己的骨头。你还打算拿他这种老骨头换来的那两万块钱吗?”
我一时没有答话。我没想过这个问题。我总觉得这笔钱是我凭理应得的。
“你自己想想吧。”吴冬菊说了一句,起身回了卧室。
我坐在客厅里,手里捏着那本存折,在灯下又翻了翻。
里面的存款记录,每一条都是一笔小数目:五百、三百、八百……没有一笔超过一千块的。
这就是老头的骨头,一块一块地攒起来的。
我合上存折,把它放在茶几上,去阳台上抽了支烟。
开庭那天早晨,我骑着电动车到了法院门口,谢军已经扶着老头在台阶下等着了。
老头穿着那件咖啡色的旧棉袄,洗得发白,显得干净周正。
他坐在轮椅上,神情平静。
我走过去,谢军朝我点了点头:“李师傅。”
老头也看着我,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进去吧。”
法庭不大,旁听席上坐了几个人。
李艺嘉请了半天假赶来的,吴冬菊也请了假,坐在后排。
谢宝库还带了两个不知是什么身份的人坐在被告席旁边,跷着二郎腿,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法官宣布开庭后,书记员宣读了案由。
然后是举证环节。
存折的存取记录打印单提交法庭,谢军的书面证言也交了上去。
老头坐在证人席上,穿着那件咖啡色旧棉袄,平静得让人有些意外。
法官问一个问题,他答一句,声音不大,但没有含糊。
“那本存折上的钱,是您存的?”
“是我存的。每个月省下一点,存进去,想还给李建国李师傅。”
“后来有两次取款,是谁取的?”
“谢宝库取走的。”
法官问:“他取钱的时候怎么说的?”
老头沉默了片刻:“头一回,他说急着用钱周转,先取五千,过阵子就补上。第二回……他直接拿了存折去取的,没跟我说。我后来去查余额,看见账上少了一万,问了他,他说是替我打点了关系,让李师傅别去告。”
法庭里安静了一瞬。
“您当时为什么没有反对?”
老头的喉结动了动:“我怕他。他那人,什么都做得出来。”
谢宝库坐在被告席上脸色铁青,但没有当场发作。庭审结束的时候,法官宣布休庭,择期宣判。
我起身往外走,在走廊里,谢宝库从后面跟上来,压低声音在我耳边说:“李建国,你真行。把个老头子鼓捣出来当枪使。你以为你这就能赢?”
我停下脚步,侧过头看着他:“我不是把你叔叔当枪使。他当年确实讹过我,他也认了。可你拿着他存折取走他攒了几年要还我的钱,这账不能因为你姓谢就算抹平了。”谢宝库嘴角抽了抽:“李建国,你可真是好心。那老头当年讹你三万二,如今他还你两万块,你还揪着不放。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识好歹?”
“他有没有还我,你没取走的话才知道。”我说,“他一个捡破烂为生的老人,四年攒两万块钱,容易吗?你倒好,打个招呼就拿走。你脸皮是城墙做的?”
谢宝库的表情冷了下来:“李师傅,这官司你也就是嘴上硬。真要判下来,法院会支持多少,咱们走着瞧。”
他说完转身就走,皮鞋在走廊地砖上敲出清脆的回响。
我看着他的背影,没再说话。
走出法院大门,谢军推着轮椅在门口等着。
老头坐在轮椅上,仰头看着门外的天空。
“李师傅。”老头叫住我,“今天的事,谢你了。”
“不用谢我。你帮你孙子作证,是把该认的账认下来。”我顿了一下,“那笔钱,赢了再说吧。”
老头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一句很轻的话:“赢了……也不是我的钱了。”
我没听懂他这话的含义,但没有细想。骑车回厂里的路上,秋天的风凉飕飕的,吹得人头脑清醒。
08
判决下来那天,已经是冬天了。
法院判决谢宝库返还不当得利两万元及相应利息。
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谢军推着轮椅,老头坐在轮椅上,表情平静。
谢宝库没有出现在庭外。
听说他当庭表示要上诉。
我在法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把判决书叠好放进口袋。
“李师傅。”谢军叫住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这个是我爷爷的意思,密码写在纸上了,您去取一下。”
低头看着那信封封口,被透明胶带仔细粘着,上头按了一个干透的拇指印,暗红色,像是早已凝固的血迹。我捏着信封,没有打开。
“这笔钱,取出来以后怎么用?”
老头坐在轮椅上,抬着头看着我,嘴唇翕动了一下:“李师傅,钱原本是还您的。您自己处置就好。要是您不想要,那也随您处置。”
谢军在旁边说:“李师傅,您收下吧。爷爷盼了这么多年,就是想看到这笔钱到您手上。”
“不用了。”我把信封放回谢军手里,“这钱你收着。”
谢军愣住:“李师傅……”
“你爷爷的医药费,报销下来还要自己补一部分。你跑快递的车是租的,每个月要交租金。他存这笔钱,本来就是从自己嘴里省下来的。”我没等他说完,推着电动车往外走。
“我要是收了这笔钱,我这辈子心里都不会安宁。”我补了一句。
走出几步,我停下来,看了看老头:“谢宝财。”
老头在轮椅上坐直了,像是等待宣判一样看着我。
“四年前的事,我在法院签字那天起,就不打算再追究了。”我说,“这笔账,今天两清了。你回家好好养着。往后走路当心些,别再摔了。”
老头坐在轮椅上,那双眼窝深陷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眼珠子里聚集着一层水光。
过了好一会儿,他颤巍巍地张了张嘴:“李建国,我谢宝财这辈子……做了不少亏心事,当年讹你是最大的一桩。我一直想当面跟你说一句对不起,可我没脸说。今天你当着法院的面让我这个老头子把该认的账认了,也算是……把这块石头从我心头搬走了。”
他说着,忽然撑着轮椅的扶手,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动作很慢:“李师傅,我这条老命,欠你的。”
我上前一步,按住他的肩膀:“别跪。你这么大年纪了,跪我一个晚辈,我受不起。”
老头被我按回轮椅里,仰面看着我,眼里那层水光终于化成两颗浑浊的泪珠滚下来,顺着他脸上的沟壑往下淌。
我没再说别的。
转过身,推着电动车走了。
走出法院大门口时,风迎面吹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冷意。
我骑上车,往厂子方向驶去。
骑出老远,回头看了一眼。
谢军还站在法院门口,推着轮椅。老头坐在轮椅上,侧着身,看着我离开的方向。远远看去,那身影有些单薄,像一棵枯树在风里。
回到车间,我把判决书锁进储物柜最底层。
和那本旧存折放在一起,压在几件不常穿的旧工服下面。
下班以后,我坐在车间门口的台阶上抽烟,看着秋天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手里夹的那根烟,燃得很慢,火头明明灭灭的,像心里某些正在死去又正在活过来的东西。
办公室里电话响了,李飞探出头来喊:“建国,电话!你闺女!”我摁灭烟头,走进办公室,拿起听筒。
李艺嘉的声音从那头传来:“爸,我听说判决赢了?”
“赢了。”
“谢宝库要上诉?”
“随他去翻。翻了也翻不了什么风浪。”李艺嘉停顿了一下:“爸,那你呢?那笔钱拿回来没有?”
“判决书上判了,他还没给。”
“那老头……”
“两清了。”我说,“以后各走各的路。”
李艺嘉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爸,你昨天做到好事,那钱要是拿回来……你自己留着买几条好烟,别老贴着给别人花。”
我笑了笑:“知道了,这轮不到你操心。”
挂了电话,把听筒放回去,我看着窗外发呆。
夜色里办公室窗户的玻璃反着光,倒映出我自己的脸,一张有些疲惫的、带着灰尘印子的脸。
那张脸长得跟八年前在法院签调解书的时候没太大变化,只是下巴上多了几根白胡茬,眼角的皱纹也似乎深了一些。
我忽然想起那年法院门口,谢宝财坐在轮椅上,被谢宝库推着往台阶下走。
走到一半时,他偏过头看了我一眼,只一眼,随即就低下了头。
那一眼以前我一直不懂,现在我似乎明白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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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日子朝前走,冬天过了大半。
那件案子判了以后,谢宝库没再上诉。
据说是他听了律师的建议,知道再打下去也是白搭。
两万块钱判返回来,拖了将近两个月,才通过法院执行划到指定账户。
接到执行通知那天,我在车间里拆一台减速机,满手油污。
李飞把电话递过来,法院那边说钱已经执行到位。
我在电话里问:“谢宝财的利息怎么办?”电话那头停了一下:“判决书里载明了,利息执行的是同期银行贷款利率。李师傅你确定不要利息?”
“不要。”我顿了一下,“本金到账就行。”
放下电话,我洗干净手,回更衣室换了件干净衣服。没加班,骑上车去了谢军的出租屋。
这是一座很旧的铁皮门。
谢军没在家,老头一个人坐在屋子门口的太阳底下择一把芹菜。
看见我停下电动车,他拄着拐杖慢慢站起来:“李师傅,怎么过来了?”
“钱到账了。”我在他旁边坐下来,“法院已经把执行款划过来了,两万块。”
老头择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那钱是判给您的,您处置就好。”
“我给你送个信儿。”我顿了顿,“你和谢军说一声,这钱你们留着。我不缺这钱使。”
“李师傅,这不行。这笔钱是还您的,当初就说好了。”他抿了抿嘴唇,声音很低。
“我说了,这钱我不收。”我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沾的草屑,“你要真觉得心里过意不去,就在门口把芹菜择干净,好好把身体养硬朗些,别再摔倒在马路上让人扶了。”
老头坐在小板凳上,久久没说话。
过了好半天,他用干哑的声音说:“李师傅,你坐下,我这把芹菜择完,给你炒个菜。你吃了饭再走。我这辈子没啥能给你的,就这一顿家常饭。”
我看着他的背影,不知道为何还是坐了下来。
老头搬家前真是做厨子的。
芹菜择得干净利落,切段,配了干辣椒和肉丝,在锅里翻几个来回,香味就窜出来了。
屋子里那张小方桌上,摆了三道菜:一盘芹菜炒肉丝,一碗番茄蛋汤,一碟花生米。
后来谢军也回来了,买了两瓶啤酒,三个人围坐在那张小小的方桌边。
屋子不大,头顶是一盏白炽灯,灯泡蒙了些灰。
说话不多。谢军给老头盛了碗汤,老头推回去说你先喝,转头倒了一小杯酒,递到我面前:“李师傅,我敬你一杯。”
我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
老头仰头把那杯酒喝下去,眼里呛出了一点泪花。
他抬手抹了抹,笑着说:“老了,连酒都喝不利索了。李师傅你慢用。”我也喝了一口。
那酒普通,是楼下小店里十几块钱一瓶的高粱酒,辣味很冲,呛得嗓子发烫。
放下酒杯,谢军起身去添饭。
老头坐在桌边,指头捻着筷子头,像是在盘算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开口:“李师傅,那两万块钱的事,我想清楚了。你既然不收,我也不硬塞。你看这样行不行?我把它分成十年,每年两千,从明年开始,我攒一点,就给谢军一点。等他哪天遇到难处,用这笔钱顶上。”
“那钱是你的,你自己留着看病用。”我打断他。
“我留着看病?看什么病?我这一身病,不是一天两天了,治也治不好。这些年,我把自己的骨头都拿去还了债,已经还不清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眼眶红了一圈,“你要是不肯收,我就把它留给我孙子,当我还你的情了。”
谢军端着两碗饭走过来,听到这话顿了顿:“爷爷,这钱是你留给自己的。你身板虚,得买药,天冷了得添件棉衣。你要真还李师傅的情,就把自己照顾好,别让我操心。”
老头低下头,端起饭碗扒了两口米饭,没有说话。我低头吃饭,夹了一筷子芹菜炒肉丝,味道不错,咸淡正好,带着一股锅气。
吃完饭,谢军去洗碗。老头送我到门口,站在屋檐下:“李师傅。天冷,你路上慢点骑。”
我跨上电动车:“回去吧,风大。”他点了点头:“路上慢点。”从后视镜里瞥见,老头靠在门框上,身体微微佝偻,像一截站在地头的旧木桩子。
我骑车出了巷口,风迎面吹来,眼睛有点涩。
10
年关将近的时候,厂里接了一批急单,忙得脚不沾地。
腊月二十四那天傍晚,我下班回家,看见门口放着一个塑料袋。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双布鞋,千层底的,针脚纳得密实。
鞋码正好,像是照着我的脚量过的。
吴冬菊走过来看了看:“这谁送的?”我翻着袋子,底下压着一张红纸,上头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新年好。”
没有落款。我把布鞋拿在手里翻看了一遍,千层底纳得厚实均匀,鞋面上是深蓝色的灯芯绒面,针脚收得干净利落。
“那老头。”我说。
吴冬菊看了我一眼:“他还会做鞋?”
“以前做过鞋子卖的。”我把那双鞋放进鞋柜里,“冬天在公司里穿,正好。”
腊月二十八那天,我路过那家面馆。
面馆老板叫住我:“李师傅,有个人让我给你留东西。”他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纸包递给我,“是那个老谢头。他说要是你路过,就给你这个。”
我接过纸包,没急着拆,放在车篮里骑回家。
拆开纸包,里面是一个陶瓷罐子,罐口用蜡封着。
掀开蜡,是一罐腌好的咸菜,芥菜丝,切得细细的。
用筷子夹了一根尝了尝,咸淡正好,回味带着一点辣。
年三十晚上,家里吃年夜饭。
李艺嘉从她婆家回来,吴冬菊做了满满一桌子菜,鸡鸭鱼肉都齐了。
吃到一半,李艺嘉忽然抬头,像是想起了什么:“爸,我今天在医院门口看见谢军了。”
我夹菜的手顿了顿:“你咋跑医院去了?”
“去探病。王老师住院了,我去看看他。”李艺嘉说,“谢军在住院部楼下站着。我问了一句,他说他爷爷又住院了……肠子的毛病又犯了。”
我放下筷子,把嘴里的菜咽下去:“严重不?”
“他没细说,只说年纪大了,肠胃总要出些毛病。”李艺嘉顿了顿,“爸,你要不要去看看?”
我没有马上回答,伸手拿过汤勺,舀了一碗汤端在手里,低头喝了一口。那汤味道咸淡刚好。我放下汤碗:“吃了饭再说吧。”
正月初一早晨,我骑车去了医院。
住院部三楼的走廊里,谢军坐在长椅上,手里捏着一个馒头,就着矿泉水吃着。
看见我过来,他猛地站起来:“李师傅,你怎么来了?”
“过来看看。”我把手里提的那袋水果放在长椅边,“你爷爷咋样了?”
“大年三十下午住进来的。肠梗阻又犯了,医生说要禁食观察两天。”谢军的声音有点哑,眼底青黑一片,“李师傅,大过年的,你还跑这一趟……”
“我没别的事。”我在长椅另一头坐下,“你吃饭了?”
“吃了。”他晃了晃手里的馒头。
我沉默了一会儿:“你爷爷在里面?”
“刚睡着。李师傅,要不等他醒了再……他念叨你好几回了。”
“不用叫醒他。”我站起来,走到病房门口。
门玻璃上挂着半截帘子,透过缝隙能看见病床上躺着的谢宝财,他闭着眼睛,身上盖着医院的蓝白被子,那张脸在白色枕头映衬下显得更瘦了。
老头瘦成了一根枯枝。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推门进去。
转过身,在谢军面前停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他手里:“密码是六个一。里头有两万块,是你爷爷还我的那笔钱。这钱我一分没动。”
谢军拿着那张卡,像拿着一块烧红的铁,一时没有说出话来。
“你爷爷年纪大了,往后看病吃药、添衣加饭,都得花钱。这钱,你留着给他用。要是哪年宽裕了,你就替他买件厚棉袄,带他吃顿软和饭。”我顿了顿,“别跟他说这钱是我给的。”
谢军的眼眶一红:“李师傅……我爷爷要是知道了,他肯定……他肯定……”
“他不会知道。”我说,“就说你这两年跑快递攒的。他老了,有些事不用跟他交底清楚,他高兴就好。”
谢军低着头,把那卡攥在掌心里,嘴唇抿得很紧。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大过年的,别哭哭啼啼的。”他没有说话。
我转身往楼下走,走了几步,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李师傅!我替我爷爷……谢……”我抬起手,没有回头,朝他晃了晃:“好好照顾他。”
下楼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不久,金色的光斜斜地打在住院部大堂的地砖上。
我走到门口,从衣兜里掏出手机看了看。
屏幕上有两条未读消息:一条是李艺嘉发的,写着“爸,新年快乐,少抽点烟”;另一条是吴冬菊发的,就是一张图,餐桌上的早饭,热气腾腾的,摆了双筷子,旁边压了一张纸条:“早回。”
我收起手机,跨上电动车。冬天的风带着阳光的温度,吹在脸上,不像前阵子那么冷了。
后记(跟正文不挨着,看归零):
我没有收下谢宝财那笔还了四年的钱。那两万块,替他存着一张卡里,原封不动地交给了谢军。
后来听谢军说,老头病好一些之后,回了趟老家,把老屋墙角那棵歪脖子柿子树给砍了,说树老了,结不了几个果,白白占着地方。
再后来,我没再见过谢宝财。
但偶尔路过那条街的时候,我会放慢车速,朝那棵梧桐树下看一眼。
树下安安静静的,没有一个摔倒呼救的老人。
注:若有“法院判决电审另审”或“赔偿款项实际执行”等技术性细节与真实司法程序不完全吻合,系作者为故事节奏而作的合理省略,特此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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