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一八张学良不抵抗，此后七十年，张家没有一个人真正“着陆”过

1999年6月，时任辽宁省政协学宣文史委员会副主任的赵杰托朋友把一片瓦当送到了夏威夷。那时张学良已经九十八岁，耳朵基本听不见了。那片瓦当来自抚顺的元帅林，是张学良当年为父亲张作霖修建的陵寝上拆下来的。

据在场的人回忆，老人捧着瓦当看了很久，潸然泪下。

一座修了一半的陵墓，一片没派上用场的瓦，成了张家与东北之间最后一点实物联系，而这条联系断裂的起点，所有人都知道，是1931年9月18日那个晚上。

九一八那天晚上，10点20分，柳条湖一声爆炸，关东军进攻北大营。北大营里住着东北军精锐第七旅七千余人，而进攻的日军只有几百人。旅长王以哲在同泽俱乐部参加水灾救济会，营里只剩下参谋长赵镇藩。赵镇藩打电话请示东北边防军参谋长荣臻，荣臻在电话里传达的指示后来被原话记录下来：“不准抵抗，不准动，把枪放到库房里，挺着死，大家成仁，为国牺牲。”

荣臻后来在自己写的《九一八事变之经过情形》里还记下了一个细节：士兵们“个个持枪实弹，怒呲欲裂，狂呼若雷，群请一战，甚有抱枪痛哭者，挥拳击壁者”。

结果是令人窒息的：一夜之间，沈阳沦陷，第七旅丢了万余支步枪、几百挺机枪和迫击炮，伤亡是日军伤亡数字的几十倍——日军在整个进攻中只死了两个人。

一支军队被命令放下武器等着被杀，这不是战败，这是跪地任人宰杀，而命令的源头在北平。张学良晚年对着镜头亲口承认：“是我的主意。不抵抗是为了避免冲突……有人说是政府命令，但这是我的决定。”

这道命令从哪儿来？

1931年9月6日，张学良给辽宁省代主席臧式毅和荣臻发过一份“鱼电”：“对于日人，无论其如何寻事，我方务须万方容忍，不可与之反抗，致酿事端。”

九一八之后争议了半个世纪的“铣电”公案，学界基本有了结论：所谓蒋介石密令不抵抗的电文，始终查无实据，而张学良自己的鱼电白纸黑字。换句话说，把东北拱手让人的那道闸门，是张家的少帅亲手拉开的。

而他拉开这道闸门的判断依据，后来被证明全部落空：他指望的“国际调停”没影了，他担心的“日本全面开战”根本不需要这一步就达成了，他保全的东北军精锐，五年后在热河一仗溃不成军。唐德刚在《张学良口述历史》里追问他为什么当时不打，张的回答其实很诚实——他压根没想到日本人真敢吞东北。

很多人分析九一八，习惯从国家、从战略讲，这都对，但如果只盯着张家这一亩三分地看，这道命令的代价有多么具体、多么私人，恐怕超出大多数人的想象。

具体的、私人的历史，有时候更沉重，我们可以把这笔账一笔一笔地列出来——

最直接的第一笔账，是张家近百年的家业，一夜清零。

张家在东北的产业是什么量级？大帅府、奉天兵工厂——那是当时远东数一数二的兵工厂，能造步枪、机枪、弹药——边业银行、黑龙江和吉林的矿权林权，还有散布各处的公馆田产，这是张作霖从草莽一路打到“东北王”攒下的全部家底，也是张家八子六女、十几房人口的衣食所系。

九一八之后，这些全部被关东军接收、没收、瓜分。张家从东北最有权势的家族，一夜之间变成一群寄居关内的流亡者。

这笔账张学良自己心里有数，晚年在口述里他说过一句话：“要还，就把东三省还国家。”注意这个“还”字——在他心里，东北先是张家的，后来才是国家的；既然是他丢的，就该由他来还，但这句话的另一层意思是：他知道还不上了。

第二笔账，是他爹连块像样的坟地都没保住，而且在这场丧事里，替张家张罗的全是后来投敌的人。

张作霖1928年6月4日在皇姑屯被炸死，身负重伤抬回大帅府，临终得知是日本人下的手，留下的最后一个字是“打”。

张学良选了抚顺铁背山的风水宝地，仿明清皇陵规制修建元帅林，规格堪比帝陵。主体工程刚结束，九一八来了，工地停工。关东军司令本庄繁下令停建，灵柩被挪出大帅府，扔在沈阳珠林寺一放六年。其间本庄繁带话：只要张学良回东北跟日本人合作，就让你爹进元帅林。

张学良拒绝了。

1936年，张罗此事的竟是张作霖的结拜兄弟、时任伪满洲国总理大臣的张景惠——这个人已经成了汉奸，却还在替张家操办丧事。

关东军司令植田谦吉的态度是：既不能葬元帅林，也不能葬海城故里，理由是海城是张作霖发迹之地，“葬在海城和葬元帅林无异”。

张景惠退而求其次，提出改葬锦州锦县驿马坊的张家祖坟，日方勉强同意，但提了个侮辱性的条件：官方一律不出面，由伪满协和会出面组织。

1937年6月3日，张作霖被炸九周年忌日那天，一列专车把灵柩从奉天拉到石山车站，再由人抬往驿马坊，与原配赵春桂合葬。

打幡扶灵的是吴廷奎——他是张作霖姐夫吴永恩的儿子，即张学良的表兄，西安事变前夕张学良特意嘱咐他回沈阳办这件事；主持仪式的是吴永恩。

八个亲生儿子，一个都不在场。

而日后给张作霖看坟的，还是吴廷奎。

一代枭雄的身后事，就这么在玉米地、火车颠簸和汉奸的操办里收了场。

更要命的是连锁反应。1936年12月西安事变之后，张学良被软禁，从1936年到2001年死在檀香山，整整六十四年，他再没踏上东北一寸土地，没能到父亲坟前磕一个头。

赵杰送瓦当那次，老人哭的就是这个。他到死都缺一个给父亲扫墓的机会——中国人眼里最普通的尽孝，被他自己当年的那道命令连本带利地剥夺了。

第三笔账，算到他兄弟姐妹头上。

张作霖八子六女，九一八之前，这个家族的结构是典型的军阀之家：长子承业，余者联姻权贵、留学镀金，各自有荫庇、有前程。

九一八把这张网整个撕碎了。家产没了，荫庇没了，兄弟姐妹四散流亡，后半生全靠各自硬扛。

次女张怀英被许配给蒙古达尔罕王的痴呆儿子，饱受虐待；四女张怀卿嫁的是张勋那个有精神病的儿子，最后婚姻破裂。这两桩婚姻本是张作霖生前为家族经营的政治布局，有东北的权势托底也许还能勉强维持体面，东北一丢，布局全成弃子，两个姐姐连娘家可回都没有。

五夫人寿懿——当年皇姑屯之后秘不发丧、稳住大帅府乾坤的那个传奇女人——只能带着一房子女流亡，最后辗转澳门、台湾。

在澳门出生的张学浚之子张闾实后来回忆，他们这些张家小辈从小被父母告诫不要对外说自己的身份，他是上小学二年级在课本上看到“皇姑屯事件”、发现插图里的人跟家里照片一模一样，才知道自己爷爷是谁。

东北王的孙子，活成了需要隐姓埋名的人。

最惨的是四子张学思。他是张家最争气的孩子，也是最决绝的：九一八之后投身抗日，1933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后来做到海军参谋长、开国少将。按说他走的是与家族决裂的“进步”路线，屡建功勋，总该有个好结局吧？没有。

1956年他本要被派往苏联伏罗希洛夫海军学院留学，苏联方面却拒收，理由只有一条：他是大军阀张作霖的儿子。最后是周恩来亲自出面担保，说他是“背叛了家庭、经过考验的优秀军事干部”，苏方才勉强同意。

特殊年代，这个出身终于成了催命符：他被扣上罪名关押，1970年5月29日含冤死于狱中，年仅54岁。临终遗言至今读来刺目：“我现在是治病，还是治罪！……我想吃点土豆，就是马铃薯，这个不会没有吧！”以及那句“说我与国民党特务机关有联系，这完全是政治诬陷”。

张学思，至死都在辩护自己的党籍，而他的悲剧恰恰根植于那个他用一生去决裂的“张家”。爹被日本人炸死，哥被蒋介石关了一辈子，他自己死在新中国的监狱里——张家三个最有名的男人，死在三个不同的政权手里，而源头都能追到张家对东北的失手上。

还有一笔账常被忽略：张家的老部下们。

东北易帜之后，张家一系几乎就是东北的代名词。九一八之后，臧式毅做了伪满“参议府议长”，熙洽开门揖盗当了伪满财政大臣，而张作相——张家的辅帅，张作霖的把兄弟——宁可当天津寓公也拒绝日伪拉拢，荣臻、张景惠这些托孤重臣纷纷落水。

张家经营三十年的班底，一半投了敌，这对张家名望的腐蚀是致命的：从此“张家”这个词在东北人嘴里有了两种味道，敬重还在，但信任破碎了。

张闾实2007年回沈阳时亲口说过，他在大陆感受到东北人对爷爷和大伯的敬重，同时也听到很多批评之声。

第四笔账，算到张学良自己头上，也最有悲剧性。

九一八丢了东北，全国骂声铺天盖地，“不抵抗将军”四个字压得他喘不过气。一个三十岁的少帅，背着杀父之仇和失地之耻，这种心理负债直接塑造了五年后的西安事变——那是他试图一次性清偿两笔债的豪赌。赌赢了，国家受益；赌输的部分，由他自己全额承担：从36岁被幽禁到90岁，整整54年。

他自己后来总结：“我的事情是到36岁，以后就没有了；从21岁到36岁，这就是我的生命。”

1991年他获得自由后对媒体说过一句几乎没人注意却分量极重的话：“我不抵抗，不与你冲突。不抵抗主义给我带来很大伤害。”

“伤害”两个字，他用了六十年才说出口。

第五笔账，算到他的女人和孩子头上，这是最不显眼却最让人心里发沉的一笔。

于凤至，明媒正娶的夫人，张学良被囚后她四处奔走，后来去台湾、去美国，一边跟乳腺癌作斗争，一边靠炒股票、买房子攒下家业，挣的钱一大用途是替被囚禁的丈夫打点、申诉，盼望他有朝一日获释。结果1964年，为了成全陪着张学良坐牢的赵一荻，她签了离婚协议。一个为丈夫赚了一辈子钱的原配，最后以这样的方式退场——这是不抵抗与西安事变连环引爆之后，落在张家女眷身上的余震。赵一荻则把1964年以前的52年人生都押在了“陪囚”两个字上，从富贵太太变成深山里的洗衣妇。

至于孩子们：张学良几个儿子先后早逝，只有长女张闾瑛和小儿子张闾琳活到他晚年。张闾琳1930年生在天津，西安事变那年六岁。赵一荻要去陪张学良坐牢，把孩子寄养给美国朋友，孩子在洛杉矶长大，上名校，后来进入美国航天系统工作，参与阿波罗登月计划，中文几乎不会说了。

一个东北王的孙子，成了美国火箭工程师——表面看是另一种成功，实质是这个家族被迫把血脉连根拔起、移植异国的结果。

赵一荻晚年对此的解释大意是希望儿子过普通人的日子。这句话反过来读就是：不抵抗与随后的一切，已经重到她不想让儿子碰了。

而长女张闾瑛1961年才在台湾第一次见到被软禁的父亲，那年父亲已经六十岁，她被隔绝在父亲的牢狱之外整整二十五年。

还有一笔账，算给东北军。

二十万东北军是不抵抗政策最直接的执行者，也是最大的输家。丢了老家的军队没有根，退入关内后寄人篱下，被拆散、被消耗，热河一仗溃败后连张学良自己都承认“东北军是我的包袱”。

西安事变后东北军内讧，1937年2月的“二二事件”中，元老派与少壮派火拼，第七旅老旅长王以哲被少壮派枪杀，这支军队作为张家的私产彻底解体。

张家军事集团的覆灭，表面在西安事变，根子其实在九一八——家没了，兵就没有为之拼命的地方了。

算完整盘账，有个细节值得单独拿出来说，它是理解这个家族悲剧的钥匙。

张学良晚年对九一八的态度，不是喊冤，而是认账。他极少深辩，甚至说“政府和我的见解是一致的”，但又在日记里写下“九一八的事变判断的错误，应付的错误，致成‘不抵抗’，而使东北同胞水深火热十四年，今天他们反而对我如此的热诚，这可真叫我太难过了”。

一个人背着这种债活了七十年，晚年在夏威夷看京剧、收字画、逢人便笑说“平生无憾事，唯一爱女人”，那些嬉笑玩世的表象之下，是一个被债务压弯了腰的人在讨活路。

他为什么至死不回大陆、不回东北？公开说法是身体，实际上他身边的人都清楚：他没脸回去。坟修在抚顺，爹埋在锦州，家底散在沈阳，他拿什么脸回去？1964年他托人给“张氏墓园”题了四个字，算是隔着海峡磕的头。

2007年3月26日，沈阳张氏帅府博物馆来了个不买票的中年人，径直找到馆长，自报家门：我叫张闾实，爷爷是张作霖，大伯是张学良，父亲是六子张学浚，我来给爷爷扫墓。

此前帅府已经接待过好几拨冒充张家后人的骗子，馆长特意拿着他的照片向台湾、美国的张家人求证，确认无误。

这年，张闾实四十五岁。

2001年张学良去世前交代过他：将来有机会，一定要回故土看一看，“北方大雪纷飞的场景，你们一定会喜欢的”。1949年离开东北的张家人里，这是第一次有男丁回来给张作霖扫墓，离皇姑屯那一声爆炸，已经七十九年。

九一八，对张家到底有多沉重？

一个家族花三十年攒下的根据地、军队、祖坟、产业和前程，被一道深夜里的命令连锁引爆，而引爆的引信是家主自己递上去的。

此后七十年，张家没有一个人真正“着陆”过：张学良囚在溪口、贵州、台湾，骨灰留在檀香山的神殿谷；张学思死在狱中；张学曾、张学森、张闾琳散落美国；女儿们各自在不幸的婚姻里耗尽；张作霖的墓空了九年，下葬时身边没有一个儿子；元帅林至今空着，成了旅游景点，直到2007年，才有一个孙子在玉米地尽头找到那块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