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咸丰六年冬,渭南府白杨坡下了场大雪,连封三天。
腊月十九后半夜,村东头德仁堂药铺的门板,被撞得咚咚响。
贺福来披衣下炕,心里咯噔一下。这时辰敲门,不是急症就是丧事。他趿着鞋拉开门闩。
门外空落落的,雪地上一个人也没有。
一头老驴站在台阶底下,嘴里叼着个孩子的棉袄领子。驴前蹄还在门板上刨,刨得雪沫子乱飞。
贺福来蹲下去一看。孩子冻得嘴唇发紫,怀里紧紧搂着个粗瓷小碗,碗边磕了个豁口,是家常用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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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孩子抱进屋,搁在炕头。老驴跟着进了门,站在灶台边上不走,鼻子里直喷白气。
贺福来烧了姜汤,撬开孩子的嘴,一勺一勺灌下去。半柱香功夫,孩子缓过来,哼了一声。
这孩子他认得。陈家坳陈守根家的,小名叫冬生,那年八岁。
陈守根是跑西安做布买卖的,前年冬天染了伤寒,死在半道上。留下这头老驴,和八岁的冬生。
守根一死,家里就换了当家的。马氏,是守根续弦娶的,过门才一年。
要说这后娘的心,腊月的冰。这话村里人背地说了一冬,没人敢当着马氏的面讲。
冬生这孩子,打小就乖。他爹在世时,天天割草喂那头老驴。老驴也跟他亲,旁人摸它它尥蹶子,冬生爬到它背上,它慢慢悠悠站起来,一步不颠。
这年冬天冷得邪乎。村里人都看见,马氏给冬生穿的还是单衣单裤,那件棉袄,拿去给马氏娘家侄子穿了。
冬生白天出去割草,回来晚了,锅里是凉的。马氏说,灶灭了,要吃自己烧。
贺福来抓药抓了三十年。这里头有个门道,外行不知道。戥秤的秤砣离秤星远一分,药就多三分;近一分,药就少三分。冬令进补的方子,人参一钱不能多,多了鼻子淌血;黄芪不能少,少了走不动路。有一年邻村老员外抓参,要上上的老山参,贺福来掂了掂,芦碗七八个,铁线纹勒进去,是支好参,可他只给了五钱。他说,老爷子六十了,虚不受补,多一钱出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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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雪停了。
冬生下了炕,抱着那只豁口小碗,要回家。
贺福来没拦。他知道拦不住。后娘家,孩子早晚得回。
他往孩子怀里塞了两个热馍,又抓了一包干姜,让他揣好。
老驴在门外等着,见孩子出来,凑过来拿鼻子蹭他的手。
冬生爬上驴背。老驴慢慢悠悠,朝陈家坳走去。
村里人这才知道,半夜药铺门板响是这么回事。
有人说,这驴成精了,通人性。
也有人说,啥精不精的,是这驴跟孩子有感情,看不下去了。
猜什么的都有。马氏那天站在自家门口,远远看着驴背上的冬生,脸一阵红一阵白,没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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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往后,冬生再来药铺,是开春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马氏领着他,手里拎着一篮子鸡蛋,进了德仁堂的门。
马氏把鸡蛋搁在柜台上,说:“贺掌柜,冬生那事,多亏了你。”
贺福来摆摆手:“驴驮来的,不是我救的。”
马氏站了一会,没再说话,领着冬生走了。
冬生那年冬天,在药铺的流水账上记过一笔。贺福来的账本是麻纸钉的,一年一本。
你道那年腊月十九那页写的啥。咸丰六年腊月十九,夜,驴送陈门冬生至铺。姜汤一碗,干姜一包,热馍两个,碎银三钱。底下是小字一行,碗一只,豁口,暂存。
一晃二十多年。
贺福来年过七十,把药铺交给了徒弟。
那年秋天,从西安来了个布商,骑着高头大马,身后跟着随从。到了德仁堂门口,翻身下马,进门就磕头。
是冬生。
他在西安做布买卖,发了家。当年他爹死在半道上,他接过了那摊生意。
贺福来把他扶起来。两个人坐在柜台后头,喝了两盅茶。
冬生没提当年那碗姜汤的事。贺福来也没提。
临走,冬生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搁在柜上。贺福来推回去。
他说:“当年你爹在我这抓过药,赊过三两银子,还没还。你要还,连本带利,也就五两。多的不要。”
冬生愣了一下,把银子收了回去,搁下五两。
冬生临走,问起那头老驴。贺福来朝后院指了指。
后院墙根底下,有个土堆,土堆上长了一棵小枣树。
老驴在冬生走后第三年,老死了。贺福来把它埋在后院,没剥皮,没卖肉,埋的时候搁了一把冬生当年喂它的干草。
那只豁口粗瓷小碗,贺福来一直没还给马家。
它摆在药铺柜台最显眼的地方,里头搁着几枚铜钱,是给抓药忘带钱的人垫的。
谁拿了,下回路过还上就行。
也没人问过这碗是哪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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