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许建军一个巴掌拍在了我的脸上,我毫不示弱地把头别回来死死地盯着他,嘴唇都要被自己的牙咬出血。
“要是许茹还在,肯定不会像你这个逆女一样,为了嫁给一个基因不好的农村男,没结婚就被人搞/大/了/肚/子,不要脸!”
听到这话,那些令人讨厌的回忆,在脑海中像海啸一样席卷而来,让我几近崩溃,我大喊着:“可是许茹已经死了!她死了!如果可以,真希望死的是我!”
吼完这几句话,我转身跑进自己房间,用最大的力气关上了门。但巨大的关门声,并没有让我的心变得更痛快,反而涌起了更汹涌的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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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许萍,今年25岁,许建军是我爸,至于许茹则是我已经过世的姐姐。
我们家是书香世家,一大家子人都是老师。许建军是一个数学老师,我过世的妈张爱兰是一个音乐老师,但在我们本地,更出名的是许茹。
许茹是让人闻风丧胆的“别人家的孩子”,不但长得好、性格佳,而且学习成绩优秀,还弹得一手好钢琴,很多亲戚朋友都慕名来找许建军要“教育秘籍”。
但就这么一个令人艳羡的宝贝女儿,却在考上大学的暑假,跟同学去海南岛玩,没了。
许茹水性不差,还跟同学打赌说自己能在海里往外游2公里。她确实是往外游了2公里,但却没有游回来。当同学们找救生员去救她的时,她已经溺水身亡了。
噩耗传来,母亲张爱兰直接晕了过去,父亲许建军强撑着没有倒下,他去海南岛把许茹的骨灰带回了家。
突如其来的打击让这个家差点散了,但许建军不想就这么认命,许茹没了他就重新再要一个孩子,像培养许茹一样培养她,让她变得像许茹一样优秀,过许茹未完的人生。
但许建军和张爱兰年纪不轻了,想要孩子并不容易。
所幸上天眷顾,最终张爱兰通过试管婴儿的方式成功生下了一对双胞胎女儿。可惜孩子出生的喜悦没有持续很久,一年后其中一个女儿,就突发急病去世了。
经过两次失去孩子的打击,张爱兰的身体彻底垮了,不久之后她也去了,只留下许建军和一个女儿。那个女儿,就是我许萍。
从小我就知道我曾经有一个姐姐叫许茹,她温柔娴雅,博学多才,考试成绩总是班上的前几名,会弹钢琴,已经到专业水准。
小时候我对这个素未谋面却羁绊深重的姐姐,充满了向往和崇拜,我最喜欢的就是穿姐姐留下的小裙子,抱姐姐最喜欢的洋娃娃,听所有人夸赞我真有姐姐的风范。
许建军对我以姐姐为榜样这件事非常满意,甚至为了激励我,他还把姐姐的照片晒了出来,在家里贴的到处都是。
让我没想到的是,这些我曾经最喜欢的东西,却有一天变成我所讨厌甚至憎恶的东西。
转变出现在我开始上学的时候。
我们一大家子全是老师,上学之后我的成绩当然也成为了大家关注的对象,偏偏我的成绩只能用一塌糊涂来形容。
每个亲戚听到我的成绩之后都会唏嘘地摇摇头,说一句:“可惜了,以前许茹的成绩好得很呢。”
当然,最崩溃的要数我爸许建军,作为市优秀教师,每天晚上回家给我辅导作业,他都差点被气到吐血。
一个简单的题目,他跟我说了一遍,问我懂了吗?我摇摇头。他再重说一遍,问我听懂了吗?我继续摇摇头。他又再给我说一遍,发现我在玩橡皮。
许建军抄起戒尺就往我屁股上招呼,边打还边说:“以前你姐的学习我们就没操过心,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不争气的玩意。”
其实我的心里还是很委屈的,毕竟我是真的听不懂,但为了满足许建军的期望,我只能更加努力地学。
后来许建军问我想不想学钢琴,我想象着姐姐弹琴的优雅,特别羡慕,自然是一口答应了下来。
但是后来的我再回想起来,总觉得自己当时脑子进水了才会想学这玩意。
练钢琴实在太枯燥了,每天坐在钢琴前两小时动也不能动,这简直是要了我的命。可是许建军在旁边看着,我也不敢乱动。否则我不好好练琴,他又是一顿骂或者一顿打,相当痛苦。
“你姐姐学习成绩那么好,你怎么不知道学,不知道上进?”
“你姐姐钢琴弹得那么好,多才多艺,你除了一天天吃吃喝喝搞破坏,什么都不会。”
“你姐姐乖巧又听话,穿裙子淑女得很,你怎么老像个假小子,没个女孩的样子。”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姐姐仍然是我爸的骄傲,但却不再是我的骄傲。
她从我的家人变成了我的对手,我的噩梦。“别人家的孩子”尚且有战胜的可能,但我却永远无法超越一个已经去世的优秀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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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姐姐的阴影下生活了几年,每天学到凌晨,练琴到深夜,穿漂亮的裙子,但这些是许建军想要的“完美女儿”,却并不是我想要的人生。
直到15岁生日那天,房间里年久失修的书桌中突然掉出了一个日记本,彻底点燃了我的叛逆。
我撕破了温婉的外衣,跟许建军大吵大闹,大打出手;不再认真学习,成天偷偷地看我喜欢的历史课外书;还在钢琴里面灌水让钢琴彻底报废,不再练琴。我从别人眼中那个虽然及不上姐姐,但也很乖巧听话的妹妹,变成了叛逆的不良少女。
许建军对我是又打又骂,我们一见面就像仇人一样剑拔弩张。这种情况持续到我高考考上了西安的一个二本大学,离家远远的,我暂时挣脱了许建军的束缚。
上大学之后,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自由,找到了志同道合的朋友创建了历史社,没事的时候,我们常常一起约着去博物馆。
在一次社团组织的参观兵马俑活动中,我认识了张斌,他是本次活动的导游,沿路给我们讲解兵马俑的历史故事。他的博学多才深深吸引了我,活动结束前,我主动加了他的微信。
后来我们经常聊天,从历史到生活,又从生活到感情,越聊越合拍,之后理所当然地在一起了。
张斌是陕西农村出来的,家境一般。主要是因为以前家中哥哥患有白血病,掏空了家底。张斌其实是哥哥的救命药,父母生他是为了给他哥做骨髓配型。
张斌对哥哥的感情一直很复杂,就像我对许茹一样。父母对哥哥无条件的偏爱让他嫉妒。可9岁那年,他哥哥旧病复发没能救回,他在心中也是真真切切地痛,矛盾又深刻。
相似的心路历程,让我和张斌惺惺相惜,我们携手度过了4年美好的大学时光。毕业后我们考虑到既然感情颇深,不如早点结婚,在一起一辈子。
张斌为此很积极地工作,两年攒了5万,但他家因为给他哥治病,早已被掏空。张斌父亲已经年迈,也无法补贴我们的小家。
我想,现在的经济窘境是暂时的,只要我跟张斌好好工作,日子肯定会越来越好的。
怀揣这样简单的想法,我带张斌回家了,结果迎接我们的是许建军的冷漠疏离。
许建军先是说张斌带来的土特产有怪味,坐下之后水还没喝一口,就问他家里有什么资产,现在的工作工资多少钱,之后更是连饭菜都没准备,到饭点直接下了逐客令。
张斌悄悄问我,是不是他做错了什么,感觉我爸不太喜欢他。张斌已经察觉我爸的态度并不友善,但我只能宽慰他,我爸性格本来就比较古怪。
晚上吃饭的时候,许建军说:“张斌一个二本出来的学生,做的工作也赚不到几个钱,以后能有什么出息?我托西安的朋友打听过,他哥还有白血病,他们家这基因就不好。你还是老老实实回来相亲,我们帮你找。”
“爸,我没想到你居然这么势利!这是我的人生,我就要嫁给我自己喜欢的人,我不去!”
“这可是你的终身大事,可不是闹着玩的!你能懂什么?从小到大,你哪一件事让我省心了?你要是跟你姐一样听话,我就不至于在亲戚朋友面前抬不起头!”
跟你姐一样,跟你姐一样,又是跟你姐一样!这句话像一只挥之不去的苍蝇一样在我耳边环绕,让我憋屈了20多年。
“你这么喜欢我姐,她怎么还是死了!你现在是不是想把我也逼死?”
哐啷!许建军气得把碗摔在地上,伸出手来想打我,却被我躲开。我快步走到鞋柜旁边,拿起许茹的照片用力地摔在地下,相框碎了一地。
“她是她,我是我,她会听你的摆布,我不会!”说完我回到房间把房门一甩,扑倒在床上哭。外面还传来叮叮当当的摔碗声和许建军的骂声,我把这一切都抛之脑后。
这么多年对父亲偏爱姐姐的怨恨,还有今日他对张斌的冷漠,这些情绪交织在一起,让我的心好像被架在烤炉上一样,热得发疼。
真的有那么一瞬间,我希望死去的那个人是我,这样所有人是不是会像对姐姐一样,只记得我的美好。
哭过之后擦干眼泪,我在心中暗下决心,我不会这样妥协,我要按照自己想要的方式生活。第二天一早,我收拾好行李,找到了张斌,表明我要跟他同居。
我了解我爸,他看着是通情达理的老师,实际上却是独断专行的控制狂,软的不行我只能来硬的了,先斩后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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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个月,我大着肚子回家,发生了故事开头的一幕。
被打之后我回到房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眼泪模糊了我的视线。但我还是精准地在柜子夹层里摸出了一个日记本,翻开里面看见娟秀的两个字:许茹。
翻开这个本子,才真正翻开了“完美”许茹的真实人生:
今天一道题,爸爸给我讲了3次我都不会。我被爸爸狠狠地打了一顿,他还说隔壁小王比我聪明多了,讲一次就听懂了。拿第一实在是太难了,如果我可以不拿第一就好了。
今天爸爸又看着我练了3个小时的钢琴。我其实真的很讨厌钢琴。我的手练得好痛,真想一盆水浇到钢琴里,泡坏了就不用再练了。
今天我感冒了,被爸爸臭骂了一顿。他说都是因为我老爱穿裙子,天冷了又不穿秋裤,所以才冻感冒了,还让他请假陪我去打点滴,浪费了一天的时间。
今天终于高考完了,但是我整个过程都是懵的,我肯定考得很差。我爸知道之后肯定会骂死我的,怎么办,怎么办?
明天要跟同学去海南了,如果可以永远留在那里就好了,我就不用回来看成绩了,就不会让我爸失望了……
这是日记的最后一篇。
本来我应该成为第二个许茹的,只是15岁的生日那天,这个日记本从抽屉夹层掉落,似乎是姐姐送我的生日礼物。
看前面的时候,我觉得很开心。原来那个事事优秀的姐姐其实也跟我一样,曾经有些自卑,有些笨拙;但看到后面我却发现,在许建军强势的教育下,姐姐越来越压抑,越来越痛苦,最终她还走上了绝路。
这时我才突然明白,许茹的死并不是一场意外,而是她自己的选择。
从这天开始,我变得叛逆,像个假小子,不穿裙子,不好好学习,把钢琴毁掉,我要替我的姐姐活一遍,把她想做的事情都做一遍。
可我一直没勇气,将这本日记给许建军看,毕竟这对他的打击是致命的。
我用了十年对抗许建军,想让他明白,他的教育方法是错误的,却反而让他在心中更美化了姐姐的形象,化作认定女儿应该过“完美人生”的执念。
我擦干了眼泪,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带着日记本走出了房门,交到了许建军手里。
他从一开始的疑惑不解,慢慢地翻看,眼睛逐渐湿润了,看到最后他像是积蓄多时的洪水终于决堤,哭得溃不成军。
他终于知道了,那个天天被他挂在嘴边,他此生最得意的作品,他的大女儿许茹竟然是被自己给逼死的。
这件事之后,许建军两天没跟我说话,只是默默地把满屋子许茹的照片给收了起来,整个家好像一下子空旷了不少。
“把张斌叫过来吃顿饭吧。”许建军突然没头没脑地这么对我说了一句,声音像是几个月没说话般沙哑。
我听话地把张斌叫来了,许建军的态度和缓了很多。他认真跟他聊了聊,发现这个小伙子的思想竟跟他意外契合。毕竟我的历史爱好,是从许建军那里继承来的。
不久之后,张斌父亲也上门了,很快敲定了结婚的事宜,我们终于赶在孩子出生之前结婚了,生活似乎回归了平静。
只是那天之后,许建军肉眼可见地衰老了。从前那个骂我一句整栋楼都要抖三抖的人,似乎被耗尽了力气,变得垂垂老矣。
他总是坐在家里的阳台上看着天,了无生气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着实有些吓到我。所以我以安胎为由,搬回家里陪着许建军。
“萍,你说她会恨我吗?”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知道你爱她,就像我知道你爱我一样。”许建军眼圈突然红了,眼睛里亮晶晶的都是眼泪,却还是极力不让它掉下。趁我不注意时,他偷偷拿衣袖擦了擦眼角。
几个月之后,我生了一个小胖妞,婆婆和妈妈都不在了,女儿只能由我自己照顾。我就住在许建军家,让他给我搭把手照顾孩子。这之后许建军好像又活过来了。
这天我给女儿洗澡,看到她的手指修长,我突发奇想跟许建军说:“爸,妞的手指真长,以后让她学钢琴。”
许建军突然急了,连多年不说的家乡话都出来了,反驳我说:“你莫管,妞以后喜欢就学,不喜欢就不学。”
我惊奇地看了许建军一眼,这还是那个强迫我每天练琴的他吗?这一眼恰好跟许建军四目相对,突然我们都笑出了声。
我说:“好好好,都听妞的。”女儿好像听懂了似的,也咯咯地笑了起来。
我们三个的欢声笑语,从浴室里传到浴室外,越传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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