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
崇祯十三年，庚辰。公元 1640 年夏天。
王铎四十九岁。
他在哪里？他在潞安。潞安在山西，今天的长治。
这年夏天，他和朋友游天台山。
天台山在潞安。山不高。可他在山上，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我们读这首诗
凭高横醉眼，烟景偏郊墟。青霭人家远，丹曛芝草疏。山区邻寇盗，神壁偩蚣蝑。灌灌思长策，欷歔天火初。
第一句：凭高横醉眼，烟景偏郊墟。
登高。醉眼横斜。烟景偏在郊墟。
他喝醉了。他站在高处。他眯着眼看。
第二句：青霭人家远，丹曛芝草疏。
青霭里，人家很远。丹曛里，芝草稀疏。
青的是雾。红的是晚霞。芝草是仙草。
这是风景。好看。
第三句：山区邻寇盗，神壁偩蚣蝑。
山边邻着盗寇。神壁上趴着蚣蝑。
"寇盗"—— 强盗。
他在山上。他看到山边有盗寇。
这不是风景。这是乱世。
第四句：灌灌思长策，欷歔天火初。
忧思长策。叹息天火初起。
"灌灌"—— 忧思的样子。"长策"—— 长远的办法。"欷歔"—— 叹息。"天火"—— 野火。也指兵火。
他在山上。他喝醉了。他看到寇盗。他在想：怎么办？
1640 年的世道
这年是什么世道？
1640 年。李自成在河南。张献忠在湖广。1641 年正月，李自成破洛阳，杀福王。1641 年十二月，李自成第二次围开封。1642 年，李自成杀三边总督汪乔年。
1640 年，就是这些大乱的前一年。
王铎在山西潞安。他在山上。他看到 "山区邻寇盗"。
他知道。他知道要大乱了。
他写 "灌灌思长策"。他在想：怎么办？
他想不出。他 49 岁。他只是一个读书人。他不是官。他不是将。他只是一个会写字的人。
他站在天台上。他喝醉了。他看到山边有寇盗。他叹息。
我们看这字
这是绫本行草立轴，253×53cm。
49 岁的字。
你看第一列 "凭高横醉眼烟景偏郊墟"——"凭" 几字底，写得很缓。"高" 字京字头，写得很宽。"横" 木字旁，一竖竖得很直。"醉" 酉字旁，框得很方。"眼" 目字旁，框得很方。"烟" 火字旁，一点一点。"景" 日字头，框得很方。"偏" 单人旁，一竖竖得很直。"郊" 右耳旁，一弯弯得很缓。"墟" 土字旁，一竖竖得很直。
这是醉的字。笔是斜的。是斜的。
你看第二列 "青霭人家远丹曛芝草疏"——"青" 月字底，框得很方。"霭" 雨字头，写得很宽。"人" 字一撇，撇出去。"家" 宝盖头，写得很宽。"远" 走之底，一捺捺出去。"丹" 字框得很方。"曛" 日字旁，框得很方。"芝" 草字头，两笔很松。"草" 草字头，两笔很松。"疏" 正字底，一横横得很平。
这是看风景的字。笔是缓的。
你看第三列 "山区邻寇盗神壁偩蚣蝑"——"山" 字一竖，竖得很直。"区" 字匚字框，框得很方。"邻" 右耳旁，一弯弯得很缓。"寇" 宝盖头，写得很宽。"盗" 皿字底，写得很方。"神" 示字旁，一点一点。"壁" 土字底，写得很方。"偩" 单人旁，一竖竖得很直。"蚣" 虫字旁，写得很密。"蝑" 虫字旁，写得很密。
"寇盗" 两个字，写得最沉。最重。
你看第四列 "灌灌思长策欷歔天火初"——"灌" 三点水，一滴一滴。"灌" 三点水，一滴一滴。"思" 心字底，卧钩很圆。"长" 字一横，横得很缓。"策" 竹字头，个个分开。"欷" 欠字旁，一捺捺出去。"歔" 欠字旁，一捺捺出去。"天" 字大字头，写得很宽。"火" 字人字旁，人字头张开。"初" 刀字旁，一撇撇出去。
"思长策" 三个字，写得最慢。"欷歔" 两个字，写得最沉。
这是一个 49 岁的醉汉，在山上写的字。他先看风景。然后看到寇盗。然后叹息。
从 49 岁到 60 岁
这年他 49 岁。
他写 "山区邻寇盗"。他知道要大乱了。
一年后，他 50 岁，写《望白雁潭》："病骨惧秋烟。"两年后，他 51 岁，写《赠郝棫清》："江汉倚何人。"四年后，他 53 岁，南京破了。他降了。十一年后，他 60 岁，死了。
他 49 岁在天台上看到的寇盗，后来都来了。
他写 "灌灌思长策"。他想不出办法。
他只是一个会写字的人。
这年夏天，他在潞安。他和朋友游天台山。他喝醉了。
他站在高处。他眯着眼。他看到青霭。他看到丹曛。他看到芝草。
然后他看到寇盗。
他写 "欷歔天火初"。
天火。野火。兵火。
四年后，这把火烧遍了明朝。
他 49 岁看到了。他写了。
那幅绫本现在在香港近墨堂。253×53cm。
"山区邻寇盗。"
他写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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