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米尔高原：世界屋脊的屋脊，如何决定丝绸之路的走向

翻开古丝绸之路的地图，汉代和唐代的主线走法明显不一样。汉代丝绸之路主要沿塔里木盆地南北两缘西行，南线穿越瓦罕走廊进入塔吉克盆地，北线翻越帕米尔高原进入费尔干纳盆地。到了唐代，商队更多选择从吐鲁番盆地西北的断开口进入达坂城，沿乌鲁木齐依连哈比尔尕山北麓的绿洲一路向西，到达艾比湖后翻越婆罗科努山山谷，经赛里木湖进入伊犁河谷。这条路看起来更远，唐代人为什么要绕着走？

最直接的原因是帕米尔高原实在不适合大规模通行。青藏高原平均海拔四千米，帕米尔高原的平均海拔达到四千五百米，比青藏高原还要高出一截。一旦进入冬天，大雪封山，就算以现在的交通条件也无法保证车辆顺利通行，更别说古代靠骆驼和马蹄赶路的商队。帕米尔地处阿尔卑斯造山带、喜马拉雅造山带与中亚造山带的交汇处，几条世界级的大山脉从东西南北多个方向拧在一起，形成一个巨大的山结，被称为"世界屋脊的屋脊"。给它划定一个大致范围的话，北邻阿赖山，南抵兴都库什山脉，东指慕士塔格山，西依喷赤河谷，这片区域就是帕米尔。

帕米尔看起来不太像传统意义上的高原。一般定义高原，要求顶部平坦辽阔、边缘陡峭，像帕米尔这样山岭纵横、河谷遍布的区域，更接近山地。理解这个问题，要从萨雷阔勒岭说起。这条长达数百公里的山脉是两大内陆水系的分水岭，东边的水汇入塔里木河，西边的水汇入阿姆河。萨雷阔勒岭东部是南北走向的西昆仑山脉，西部是东西走向的阿赖山、科学院山和兴都库什山脉。以这条岭为界，以东叫东帕米尔，以西叫西帕米尔。东帕米尔境内分布着大量海拔五千米以上的高山，但山峰和山麓之间的相对高差不大，高山之间多是宽广的谷地，塔什库尔干河谷就处在交通要道上。西帕米尔地形起伏更明显，高山峡谷间海拔落差大，又能受到大西洋暖湿气流影响，分布着大量现代冰川。

东帕米尔的核心是萨雷阔勒岭与西昆仑山脉夹持的塔什库尔干河谷。严格来说叫它塔什库尔干河谷并不准确，河谷里有盖孜河和塔什库尔干河两条水系，中间的分水岭是苏巴什达坂。这个名字能流传下来，主要是因为河谷中塔什库尔干县城里那座石头城。塔什库尔干河谷从西北向东南方向缓慢抬升，一直延伸到红其拉甫口岸，这里是中巴友谊公路的必经之地。沿河谷向南可以去往巴基斯坦，向西衔接瓦罕走廊进入中亚。东晋高僧法显、唐代高僧玄奘，以及高仙芝率领唐军翻越萨雷阔勒岭南征小勃律，走的都是这条通道。玄奘在《大唐西域记》里把帕米尔称作"波谜罗川"，记载这片区域"东西千余里，南北百余里，狭隘之处不逾十里，据两雪山间，故寒风凄劲，春夏飞雪，昼夜飘风"，说的就是河谷地带终年寒冷、即便夏天也会降雪的气候。高仙芝天宝六载那次远征更为艰难，唐军步骑一万从安西出发，沿塔什库尔干河谷南下，分兵三路翻越坦驹岭，也就是今天的达尔科特山口，山口海拔近五千米，悬崖陡峭，冰川直下。史料记载士兵下山时"人皆惴恐，不敢下"，高仙芝派人假扮成小勃律方面的迎降使者，士兵才敢顺着冰川滑下去。这一仗打完，唐朝在帕米尔以南的声威达到顶峰，连阿拉伯帝国和拂菻都闻讯遣使来朝。

帕米尔高原本就是由众多宽谷组成的区域，这是它和一般高原最大的区别。"帕"在当地语言中指高寒而平坦的地方，帕米尔可以理解为高山分割出的众多河川平原区，这些河谷平原才是当地人生活意义上的高原。按照地缘标签划分，帕米尔一分为八，就是所谓的"八帕"，对应古代帕米尔高原上八大高山草原游牧族群活动的八个区域。清代文献里记载的八帕包括和什库珠克帕米尔、萨雷兹帕米尔、郎库里帕米尔、阿尔楚尔帕米尔、大帕米尔、小帕米尔、塔克敦巴什帕米尔和瓦罕帕米尔，每个帕都是一片河谷草原，各自能放牧、能驻牧，地理上又被山岭隔开，天然形成八个独立的活动单元。

唐代商队绕开帕米尔走准噶尔盆地南缘，不只是因为海拔高走不了，更深层的原因是帝国实际控制的疆域变了。汉代北疆还在匈奴势力范围内，汉军只能沿塔里木盆地的绿洲通道西进，帕米尔是通往中亚的唯一出口。唐代先后击灭东突厥、西突厥，设立安西都护府和北庭都护府，把准噶尔盆地南缘的绿洲走廊牢牢控制在手里，天山北麓的通道被打通了，商队自然愿意选择地势更低、补给更稳定的北疆线路。丝绸之路走哪条线，从来不是单纯的地理问题，而是帝国军力和行政控制力延伸到哪里，商路就跟到哪里。

汉帝国把势力范围延伸到葱岭以东，唐帝国甚至在伊朗一带建立波斯都护府、在阿富汗建立月支都护府，但帕米尔高原及以西的土地在中原王朝版图上都只是昙花一现。这不是偶然。从秦汉明三代修建长城的逻辑来看，中原王朝对长城以外的土地本来就没有太多领土诉求，开拓丝绸之路很大程度上是为了给西部军事防御提供经济支撑，用贸易利润养边防军队。帕米尔以西的土地无法大规模屯田，无法定居，产生的税收覆盖不了军事占领的成本，一旦帝国国力下滑，收缩是必然的。自汉代以后，中原王朝一般只把葱岭以东视为自己的一部分，并一直为此经营。

这片区域只控制了古丝绸之路的东半段，但正是这半条丝绸之路，让中国在进入现代国家体系后拥有了独特的地缘纵深，成为后来丝绸之路经济带和二十一世纪海上丝绸之路的历史基础。帕米尔高原孕育的河流更是 quietly 支撑着整个中亚和南亚的生态格局，塔里木盆地、图兰低地、印度河流域，如果没有帕米尔及周围山脉的冰川融水滋养，这些区域的文明面貌会完全不同。塔里木盆地南北缘的一串绿洲城邦，从龟兹、于阗到疏勒，靠的就是昆仑山和帕米尔冰川融水形成的内流河；阿姆河和锡尔河滋养了河中地区的撒马尔罕、布哈拉这些中亚名城；印度河的源头也在帕米尔南侧的雪峰之间。冰川就是这片干旱大陆的固体水库，每一条河谷都是冰川融水切割出来的生命线。站在塔什库尔干河谷里往四周看，雪山一座连着一座，冰川融水顺着山沟往下淌，汇成溪流，汇成河，流过沙漠，流过绿洲，流过一个个被商队踩出来的驿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