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
然乌湖
然乌湖在八宿县境内，川藏线从湖边经过。我从波密方向过来，一路翻山，海拔慢慢升到四千米以上。呼吸变得重了，走快几步就要喘。车窗外的冷杉林挂满松萝，树干笔直，一片挨着一片。路面上有积雪，车轮压过去发出细碎的声响。转过一个弯，湖面突然出现在眼前。
湖水的颜色不好描述。靠近岸边的地方偏绿，往深处走变成深蓝。阳光打在水面上，波光很细，一层一层推过来。风不大，湖面基本是平的。远处有几座雪峰，山顶的白色很干净，倒影落在水里，轮廓清晰。我站在路边看了很久。空气很干，嘴唇有点裂。
来古冰川在湖的南面。从然乌镇往察隅方向走，大约二十多公里。冰川从山间倾泻下来，冰舌一直延伸到湖尾。冰体是灰白色的，表面有裂缝，露出淡蓝的内层。冰川末端有融水，水流进湖里。站在冰川附近能听到冰裂的声音，闷闷的，从深处传出来。冰湖的水色比然乌湖浅，带点乳白色。冰川融水带着细小的岩石粉末流进来，湖水就变成这个样子。冰湖边上没有路，要踩着碎石走过去。碎石很滑，我走得很慢。
湖边的村子叫来古村。几户人家散落在山坡上，房子是石头垒的，屋顶插着经幡。牦牛在湖边吃草，脖子上挂着铃铛，走动时发出叮当声。村口有几个小孩在玩石子，看见外来的人会抬头看，然后继续低头玩。我没有打扰他们。湖的北岸有一片草滩，这个季节是黄褐色。草滩上有牛粪，晒干了，一片一片。踩上去会碎。湖水很清，能看到底下的沙砾。我伸手试了试水温，很凉，刺骨。
清晨的然乌湖最安静。天还没全亮，湖面上有一层薄雾。雾贴着水面移动，很慢。雪峰的轮廓在雾里若隐若现。等太阳从东边的山脊升起来，光线先照到最高的那座峰，金色慢慢往下移，最后铺满整个湖面。雾散了，湖水变得透亮。这时候能看到湖底的石头，还有沉在水里的枯木。路边有玛尼堆，石头叠得很高，上面刻着经文。风把经幡吹得笔直。我停下车，走到玛尼堆旁边，也放了一块石头。
中午阳光强，湖水的蓝色更浓。风从山谷里吹过来，湖面起了波纹。雪峰的倒影被打碎，变成一片一片的白色。我坐在湖边的石头上，晒着太阳。周围没有别的声音，只有风声和水声。那种安静让人不想说话。
傍晚的然乌湖又是另一种样子。太阳落山后，湖面变成灰蓝色。雪峰顶上的光慢慢暗下去。天边有云，被最后的光染成暗红色。湖边的经幡在风里翻动，发出哗哗的声响。我往回走的时候，看见一头牦牛站在路中间。它看了我一眼，慢慢走开了。
夜里住在然乌镇。镇子很小，一条街，几家客栈。房间里没有暖气，被子很厚。窗户正对着湖。我拉开窗帘，看见月光落在湖面上。湖面很平，月光照出一条亮带。远处的雪峰在夜里是灰白色的，和天空分不太清楚。我看了很久，然后睡了。
第二天早上又去湖边。湖水还是那个颜色，雪峰还是那个样子。来古冰川在远处，冰舌还是延伸到湖尾。一切都没有变。我站在那里，觉得心里很空，又很满。这种空和满很难说清楚。可能就是人们说的治愈。
离开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最后一眼。湖面在阳光下发亮，雪峰倒映在水里。来古冰川的冰舌还是那个样子。车往前开，湖慢慢变小，最后被山挡住。我收回目光，继续赶路。
然乌湖在川藏线上，很多人经过，很多人停下来。它就在那里，不因为谁而改变。湖水蓝得干净，雪峰白得干净，冰川灰得干净。这种干净让人安心。我后来想，治愈这个词也许就是这个意思。你看见一个地方，它什么都不说，你也不用说什么。你站在那里，看一会儿，然后走开。心里有些东西就放下了。然乌湖就是这样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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