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死回生:心脏重启四十年
- 李义忠
电脑、手机死机了可以重启,人的心脏停止跳动能重启吗?答案是,可以。四十年前,我这颗心脏就曾经停止过跳动……
——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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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常说,经历过生死的人,才会更懂得珍惜生命。大自然千姿百态,能来到人间走一遭本就是无比美好的事。生命的顽强与生命的脆弱,二者并非对立,反而相辅相成,共同维系着生命的延续。当生命受到威胁,心脏骤然停止跳动、呼吸也随之停止时,当事人第一反应是什么,活着的人永远没法真正知晓。
记得读小学时,我行医的父亲有一本叫《非凡的6分钟》的小册子,我好奇地翻看过后才知道,书里讲的正是心脏骤停后,最关键的就是这6分钟:医务人员必须抓住这宝贵的6分钟开展抢救,抢救成功率最高的黄金时间是4分钟。后来我自己学医,才真正明白“时间就是生命”这句话的含义——脑细胞耐受缺氧的极限就是4到6分钟,一旦超过6分钟,脑细胞缺氧坏死就是不可逆的改变。
生命对所有人来说都只有一次,从母亲把我们带到人间开始,这个小生命就在顽强地和自然搏斗,自然灾害、瘟疫、战争、疾病与意外伤害,随时都可能威胁生命,说白了我们时时刻刻都在生与死之间较量,生命本就是既顽强又脆弱的。
医护人员抢救危重伤病员时,所谓“与死神赛跑”就是拼死一搏,因为他们没有退路,生死只在一瞬间。
1985年的冬季,好像比往年来得更早。雅鲁藏布江的寒风,裹挟着雅拉香布神山的白雪,顺着雅砻河谷铺撒开来,雅砻河边也结了冰,卡多乡医院驻地所在的山坳、雅砻河平坝,全都披上了洁白的冬装,这片被称为“西藏的江南”的土地,被雪花装点成了一片冰雪世界。
就在这样的数九寒天里,我人生中最黑暗的一天来临了:医院整编之后人手紧缺,迎来了开院后的收治高峰,加班成了常态,我频繁操作床边移动式X线机为伤员做诊断、检查和治疗,接触时间过长导致体内X射线残留聚集,机体抵抗力大幅下降,再加上严寒侵袭,原本年轻健壮的身体一下子垮了。我头疼、发热,咽喉肿痛,心慌气短、全身乏力,最终晕倒在病房。郝主任立刻安排小王护士送我去医院门诊部检查治疗。
那天坐诊的是内科的彭顺周军医。彭军医年纪轻,总爱笑呵呵的,大家都叫他“彭小伙”。见我过来就诊,他一边给我检查,一边询问情况,随后开了化验、胸部透视、心电图等申请单,还特地问我之前有没有用过青霉素。我回答说,之前在成都军医学校读书生病时用过青霉素,他听完告诉我,必须先做皮试,接着给我开了青霉素皮试的申请单,同时招呼曾玉霞和魏小燕,让她们给我做青霉素皮试。
门诊治疗室里,小曾一边配制青霉素皮试液,一边问我:“李军医,你病了呀?以前用过青霉素吗?”我回答她:“用过。”
她抽取好青霉素皮试液,在我的左前臂做了一个小皮丘,嘱咐我说:“皮试之后要是哪里不舒服,一定要马上说。十五到二十分钟后过来看结果。”
治疗室的时钟嘀嗒嘀嗒,一圈圈走过,二十分钟后,她俩反复检查皮丘,确定皮试结果为阴性,又亲自将结果拿到诊断室给彭军医看,再次确认青霉素皮试阴性,可以使用青霉素。
开处方、取药、配药之后,还是小曾护士给我做臀部肌肉注射。她提醒我,青霉素钾盐注射液注射时会比较疼,有任何不舒服一定要马上告诉她,注射时她操作小心翼翼,推药速度也很慢,还一边推药一边分散我注意力,问我疼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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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同行,她的关心很正常,刚开始我也没觉得有多疼,可随着药液越来越多地注入,疼痛感越来越强。我本来想着男子汉大丈夫,打针这点疼肯定能坚持住。谁知道忽然眼前一黑,只感觉心脏“嘎”地一下,就停止了跳动。那时候我的大脑还保持清醒,就听到小魏喊:“彭军医,快点!李军医脉搏没了,可能是青霉素过敏引发休克了!”小曾也在一旁喊:“呼吸也没有了。”似乎远远地听见彭军医喊道:“快打肾上腺素!”小魏对着我身上扎了一针,之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的人生,差点就定格在了1985年的冬季。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慢慢睁开眼睛,感觉胸部像被人用力按着,嘴里插着东西,鼻孔里有气体呼呼往里吸,手脚却动弹不得。耳边隐约听见小魏喊:“李军医醒过来了!”急救室瞬间安静了下来,麻醉军医罗熙松开口说:“彭军医,停止心肺复苏吧,心跳和呼吸终于恢复了。”
映入眼帘的是病房洁白的天花板和一旁悬挂着的输液瓶,喉咙干涩得厉害,浑身酸痛得像是散了架,尤其是臀部注射的位置,还留着隐隐的胀痛,胳膊腿上都连着输液管,挂在输液架上的药液正一滴一滴往下落。
医院和各科室的领导都守在现场,胡金玉、小曾、小魏还有陪我来看病的小王,她们见我醒过来,都忍不住哭出了声。小曾一边摸我的脉搏一边哭着说:“李军医,你可吓死我了!针还没打完你就晕倒了,心跳呼吸都停了,亏得小魏动作快,我们提前备好的肾上腺素立刻就打上了。我摸不到脉搏也探不到呼吸,赶紧喊来彭军医,他让我们再补打一针,又把你抬到急救床上做胸外心脏按压和人工呼吸,手术室的麻醉军医也赶过来抢救,给你插管给氧,彭军医一直坚持给你做心脏按压,我们配合做人工呼吸,差一点你就留在西藏高原了。”
啊!原来我刚从阎王殿走了一遭,是战友们拼命把我拉回了人间。嘴里插着管子,我只能点头,感谢战友们给了我第二次生命,让我的心脏重新跳了起来。
医院内外科的领导给我做了全身检查,除了彭军医的诊断,还查出了心功能不全、窦房结病变、低血压、心律不齐等问题,这些问题一直跟着我到现在。偶尔出现胸闷、心慌气短,感觉心跳很慢,就要停止一样,我就得用拳头击打几下,这样心跳就快一点,胸闷心慌就缓过来了。心脏四十年过去了,我的这颗心脏,还能坚持多久呢?
惋惜的是,曾经同我一样因病留在西藏那片净土上的雷师傅、冯军医、陈代华等战友。
这一路走来,每次聚会或是茶余饭后,战友、同乡、朋友都会问我:“义忠,你的心脏现在怎么样?一定要多休息保重身体哟。”每每想起这些,我都感动不已。尤其是医院的老同行们,他们知道我经历过心脏骤停,经过抢救而心跳复苏,一直都牵挂着我的健康。前年我习惯每天给郝院长发微信问好,有好几天没发消息,她特意从北京打过来电话问:“小李,怎么啦?好几天没消息了?是不是身体哪儿不舒服?”接到电话的那一刻,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老首长始终记挂着我,这份关心比什么都珍贵,她没有说心搏骤停的事,就是担心提起更让我忌讳,不过她那句“没事就好,多保重”,胜过千言万语。
人们常说,经历过生死,才会更懂得珍惜生命。没错,这次死里逃生,我一辈子都感念战友们救了我的命。或许是大脑已经淡忘了心脏停搏那段日子的痛苦,如今心脏重启、起死回生已经过去了四十年,它还在一分一秒努力地、顽强地跳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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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本文插图均来自网络)
作者简介:
李义忠:1972年12月入伍,先后在西藏军区56190部队和第三野战医院,解放军第41医院工作。多次参加军区医疗保健任务,到各军分区,各边防部队及边防哨所。常参加各边防部队进行抢救治疗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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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义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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