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顾香盈,今年六十八。老头子走了三年,这老房子就我一个人住。
去年腊月二十九,儿子一家从深圳飞回来,女儿一家也从镇上过来。这是我头一年,两拨人凑齐吃年夜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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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前三天就开始备菜。腊鱼是自己腌的,粉蒸肉蒸了两笼,小宇爱吃的糖醋排骨,我单独多做了一盘。
说句私心话,我心里偏着孙子小宇。他随我顾家的姓,是根。外孙子轩再好,随他爸姓周,到底是别人家的人。这话我没说出口,可我自己知道。
儿子顾强进门快五点了。一箱箱礼物往沙发上堆,说是给我带的保健品。我扫了一眼,生产日期是半年前的。
小宇跟在后头,头也不抬盯着手机,进门一声没吭。他爸拍他一下,他才含糊蹦出俩字:“奶奶。”
他脱下外套往沙发上一扔,书包压着那堆保健品,径直钻进客房,把门带上了。门缝里飘出一股冷气,暖气被他关在了外头。
女儿顾敏上午就到了,扎着围裙一直在厨房帮我洗菜。子轩跟在后头,手里攥着个布包,见了我就欠身:“姥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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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应了一声,眼睛却黏在小宇那扇关上的门上。他又长高了,比去年高半个头。
年夜饭摆了满满一桌。我坐主位,手在桌布底下搓了搓,有点紧张。
头一道是糖醋排骨。我往小宇那边推了推:“小宇,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小宇没抬头,筷子都没动。“奶,我现在不吃甜的了。”屏幕亮着,是游戏。
我手僵在半空。
子轩坐在对面,默默夹起一块排骨,搁进我碗里:“姥姥,你做的香,你多吃。”
我愣了一下,鼻子忽然发酸。
整桌人热热闹闹,儿子在讲他今年又升了职,儿媳在夸深圳的楼盘。我夹菜的手有点抖,一桌子我张罗了三天的菜,没人问一句累不累。
吃到一半,我给两个孩子发红包。一人一个,里头各装两千,是我攒了大半年的退休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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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宇接过去,当面就拆了。他数了数,撇嘴:“奶,就两千啊?我们同学他爷爷,给的是八千。”
桌上一下静了。儿子咳了一声:“小宇!”
小宇不以为意,把红包往沙发上一扔,接着低头打游戏。“早知道,我还不如跟同学去三亚过年。”
我那筷子,捏得指节发白。
子轩的红包没拆,双手攥着,规规矩矩揣进口袋。他抬头看我一眼,小声说:“姥姥,钱我不要,你包的饺子我都吃三个了。”
后来我去厨房盛汤。手一滑,汤勺掉在地上。
我弯腰去捡,蹲下去就站不起来了——膝盖这两年不行。
客厅里小宇头也没回。
倒是子轩,筷子一撂跑进厨房,把我架起来,又蹲下捡勺子。他摸到我的手,愣了一下:“姥姥,你手怎么这么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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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攥住我两只手,呵了口气,又用他的小手捂住。“姥姥,往后洗碗戴手套,你看你手都裂口子了。”
我低头。手背上一道一道血口子,是冬天洗菜冻的。
子轩从兜里掏出那个布包,塞给我。打开是一副鞋垫,针脚歪歪扭扭,是他自己纳的。“我跟我奶奶学的,”他说,“姥姥你垫鞋里,脚就不冷了。”
我眼泪一下涌上来,赶紧转过身,假装去够汤。
夜里,小宇在客房打游戏,声音开得老大。儿子儿媳在客厅拆礼物,拍照发朋友圈。
女儿收拾完桌子,在厨房洗碗。我走过去,子轩踩着小板凳,正帮他妈擦灶台。
“妈,你早点歇着,”女儿说,“明儿我们再过来。”
我点点头,靠在门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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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宇那个红包还扔在沙发上,两千块,皱巴巴的。子轩那副鞋垫,我揣进棉袄最里层,贴着心口。
人都走了,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老头子活着时跟我说过:香盈啊,别光盼着男孙,人心不是靠姓氏传的。
我那时还嘴硬,说你不懂。
现在我懂了。
我偏了十几年的心,临了才明白——给我暖手的,不是随我姓的那个。
窗外在放烟花。我摸出兜里那副鞋垫,针脚歪歪扭扭,扎得我心口一抽一抽地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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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心的不是那两千块。是我拿真心疼了十几年的人,从头到尾,没正眼看过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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