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新友 | 一画一面，一画一阶，一画一境——品读李利民水彩艺术

2014年，第十二届全国美展水彩展区落地武汉美术馆。观展之时，一幅工业海港题材作品《筑梦》深深吸引了我。远看磅礴大气、气势夺人；近观气韵畅达，气足力厚。

工业题材水彩佳作向来稀少。难点有二：一是场面宏大繁杂，画面很容易画碎；二是构件复杂、色彩偏单调，又容易画板，很难体现水彩独有的韵味意趣。

但在《筑梦》之中，画家守住建筑固有的“支柱构架”感，把冰冷机械转化为笔墨，把枯燥的结构关系转化为虚实、强弱、浓淡、干湿的笔墨关系。“化”，是绘画的至高境界。

画家全部修养与积淀，在作品面前秋毫毕现。就此，我记住了李利民这个名字。

走出展厅仍久久回味：佳作甚多，何以唯独这一幅打动我？思索下来有三点缘由：其一来自作品本身强大的震撼力；其二我自幼生长于水边，对江河湖海、舟船怀有很深感情；其三彼此审美情趣相投，心境相通，方能产生艺术共鸣。

《崛起》

入选第八届全国水彩.粉画作品展

（亚洲水彩博物馆收藏）

《梦启海上》水粉

首届全国水粉画大展优秀奖

潮汕初见

2018年4月，《中国写实水彩第二回展》于汕头举办。晚宴初次见到李利民：敦实身板，肤色微黑，大眼睛，浅浅含笑。人如其画，厚实又不失风雅。

席间交谈，得知他是张英洪先生弟子，我当时十分意外。在我拜入白统绪、刘寿祥先生门下之前，求师无门，张英洪先生的画册是我临摹最多的范本。单是他1980年那幅《玫瑰》，我前后临摹十幅以上，每一幅都亲手装框送给友人。

后来白老师曾打电话叫我去家中拜见张英洪先生，可惜我彼时身在婺源，失之交臂。后来结识平龙老师，如今又见到李利民，二人同为张英洪先生门下弟子，心中十分羡慕，也由此多了一份亲近感。

次日海湾写生，我们巧遇，有幸完整目睹他两幅写生的全过程。之后又通读他数十幅作品，生出诸多感悟，整理如下：

画作赏析

一、构图

“谁能‘悟’透对比在构图上的种种学问，谁就抓住了构图的基本法则、基本要领。”

——张英洪

“这种线、色的关系和组合，这些审美的感人形式，我称之为有‘意味的形式’。‘有意味的形式’就是一切视觉艺术的共同性质。只有将这‘有意味的形式’组成一个整体，才能唤起深刻的审美情感。”

——克莱夫·贝尔

李利民观察视角独到，善于取舍概括，把各类造型要素按照形式规律，纳入画面空间，经营出富有节奏的画面韵律。构图平中求险，得益于他设计专业功底，画面宾主、疏密、繁简、远近、虚实、对冲、穿插等对比关系处理精妙，整体气势纵横开阖。

在他眼中，造型不只求外形准确，更看重形的味道，以及形体之间的构成关系。张英洪先生讲过：“笔墨技法对于现代画家而言，不再是一个简单的技法概念，而是一个形式的概念。”

他举重若轻处理画面各类关系，松紧穿插有度，张弛相宜。将克莱夫·贝尔“有意味的形式”，和中国传统写实写意精神相融，达成画面整体和谐，唤起丰富多元的视觉审美感受。他十分看重画面内在结构形式，钻研点线面构成、黑白灰布局。

《筑梦》

入选第十二届全国美术作品展览

《穿越》

“2014泰山之尊全国山水画水彩画展”

优秀奖作品奖

《海风轻轻吹过》

入选首届中国深圳国际水彩画双年展

二、用水

“水是水彩画的血脉，它赋予颜色以生命，并使之透明、使之流动。‘水彩画所特有的水韵、透明的特征应该继续拓展，正是这种淋漓滋润的水味和晶莹的透明感、流动感所形成的如诗如歌的独特艺术魅力，不只是区别于其它画种赖以独立存在的基点，同时，它也是一种游离现实的‘他性’倾向，正吻合了东方艺术意向神韵的追求，是一种不可替代的有意味的形式。’”

——白统绪

李利民生长于海边，天生亲近水，深谙水的各种神态性情。他作画用水如同冲浪，游走在可控与不可控的边界。谋定而后动，相机取舍，水迹色痕跟随内心起伏落在纸面，书写感极强。水与色彩碰撞交融，生成丰富多变的形式意趣。敢于放开挥洒，又善于及时收束，把偶然产生的肌理痕迹化为画面有机部分，生出浑然天成的灵气动感。在这里，中国传统笔墨技法，拓展转化为当代绘画的痕迹与符号。

“问渠哪得清如许？为有活水源头来。”

三、用笔

“不讲究笔触，画画一点意思都没有。”

——平龙

线条是中国画的利器，但线条不只是线条，本身即是画面。所谓“画到极时是书，书到极时是画”，对线条的研究本质就是研究用笔。强调笔触表现力，是李利民突出的艺术特征。

利民用笔刚健挺拔、浑厚苍劲，毛笔、油画排刷中西工具并用。笔势笔韵功力深厚，《书谱》所言：“法备气至，竖划横切，横划竖切，心不忘精，手不忘熟。”

笔触短粗，刚中藏柔，曲中见方，如刀似锥，兼具金石气息与拙朴意趣，笔触本身就具备独立审美价值。挥洒自信洒脱，酣畅诠释艺术之“真”。用水与用笔相得益彰，润泽处浑厚华滋，苍茫处干裂如秋风，意蕴醇厚悠长。

《缤纷》

76cmx56cm

2020年

《都市霞光》

《海上漫步.老街》

76cmx56cm

四、用色

“色彩的全部学问，用四个字就可以概括，即‘对比协调’。展开一点说，就是‘用色彩的冷暖对比求取色彩的协调’。”

——关维兴

“色与面在画面上排列布置，仅是表现事物的关系而非事物的形象。”

——蒙德里安

笔以立形质，彩以分阴阳。

利民笔下色彩，已经不再照搬客观物象，而是属于内心的主观心理色彩。“看色彩不是看东西，有色则无形；无形就有色。”他不会套用固定配色，色彩运用服从两点：一是内心情感表达，二是画面构成需要。

我曾三次现场观摩李利民作画，全程被他饱满激情与潇洒挥洒深深打动。扎实的写实功底，让写生创作从容自信。阔笔挥洒，肌理纵横；色调或深沉、或明丽。饱含主观情感与想象的意象色彩，成为传递东方审美、抒发观念的载体，映照心性情感，属于他独有的内心独白。

画面虚处偏向抽象表达，实处做具象提示，克制有度。色调统一，画面分割得当，重点突出，起承转合自如，书写意味浓厚。

五、情与境

“艺术品本质上就是一种表现情感的形式，它们所表现的正是人类情感的本质。”

——苏珊·朗格

艺术家除钻研技法本体，更要提升认知，丰盈思想精神，作品才会拥有厚度。

李利民成长于东海之滨，大海如同母亲，涛声似摇篮曲。大海、海港、渔民自然成为他核心创作母题。

炽热情感是创作原动力，他以情感体察世间之美。把风景注入情感化为情景，再赋予文化内涵升华为意境。《港湾》《升腾》《远方的那片海》《梦里故乡》借物抒情，追求情景交融的诗化境界。这份创作理念质朴平淡，却蕴藏浩大力量。

他把瞬间生命感受凝固在画面。“真放本精微，绚烂归平淡。”艺术抵达纯粹，才能够触达本源。

同时他擅长人物绘画，画中人物神态各异个性鲜明，既起到画面尺度参照，也为作品注入生机趣味。

他在吸收西方水彩长处的同时，承接民族传统文脉，重在精神内涵与画外意境，提升作品格调。绘画不是对自然的简单复刻，而是创作者亲临现场真情实感的表达。

《上海.岁月如歌》

入选2010第四届中国北京国际美术双年展

中国美术馆收藏

《上海的早晨》

入选第二届全国小幅水彩画展获优秀作品奖

六、朴与雅

性格气质大多来自基因与生存环境，往往直接影响画家的表现手法与格调。李利民祖籍中原，温州出生，又是上海女婿。多重阅历塑造他的气质，兼具江南空濛婉约，亦有北方浑厚深沉。画如其人：真、朴、简，为人为艺的高境界，画面蕴藏潜在力量，流露坦率踏实的大美，气度雍容正大。

谈到“雅”，正如李刚田所言：“过分求雅，反伤风神。”宁拙勿巧，不去刻意雕琢求雅，方能抵达真正的大雅。

如今水彩早已不是小画种。利民的作品返虚入浑，积健为雄，在浑厚体量之内保有细腻意韵，打破水彩惯常“雅兴小品”的固有印象，脱离轻快飘逸的旧范式，走向雄浑博大。

《祝愿》《崛起》《东方》《岁月如歌》《追梦》《上海的早晨》，画面充盈浩然正气，传递顽强向上的时代精神。如今“正能量”一词被滥用，致使词义被矮化。但精神力量本身是可贵的，如同河水，问题出在泛滥滥用，不在于水源本身。人是要有精神追求，民族精神正由此而来。

他的画作讴歌生命，赞美运动与活力。董其昌讲绘画要有书卷气，同样也不可缺少“画之士气”，古代文人尚且如此，当代艺术家更应如是。

七、风格

“承载着传统艺术的精华，保留着形式美的法则，体现了新的视觉美感，是发展了的艺术新形式。”

——张英洪

技法的突破催生个性作品，搭建起风格化的语言框架。经过长期实践磨砺，李利民融汇设计构成、海派文化养分，不管人物、风景还是静物，跳出传统范式，走向图式化、陌生化、简约化、个性化，形成辨识度极高的个人面貌。

心性决定作品格局，画风古拙苍劲、浑厚华滋，丰富而整体，厚重质朴，视觉冲击力与艺术感染力极强。

《今天.明天》

第十一届全国水彩.粉画展入会资格作品

《危难时刻》116cmx86cm

入选庆祝中国人民解放军建军90周年全国美术作品展览

暨第13届全军美术作品展览

《学海.追梦》

入选第十三届全国美术作品展览水彩.粉画展览

《祝愿》

入选第十一届全国美术作品展览

（辽河美术馆收藏）

八、《创作手札》

李利民画、文并重。画风厚重，而他的《创作手札》文字清澈通透，深入浅出，亲切动人。手札搭建起作品与观众之间沟通的桥梁，实现画者与观者的对话，拉近绘画与读者距离，提升大众审美。对创作薄弱者，是启发；对有基础的创作者，是思路拓展。可谓活的艺术教材，值得研读收藏。

中国绘画自古讲究画文并重，才有文人画传统。反观当代美术，不少美术从业者文弱，文字功底欠缺，美术理论人才稀缺，水彩领域尤其明显。

《追梦》

入选第十届中国艺术节全国优秀美术作品展览

历代画家诗书画印一体；当代不少画家重画轻文，渐渐疏远文字。李利民坚持画笔文笔双管齐下，践行“一画一说”，秉持“一画一面、一画一阶、一画一境”，堪称范本，令人敬佩。

倡导向李利民学习：两支笔并重——画笔、文笔；创作与教学兼顾。

像农夫一样劳作，像哲人一样思考。绘画因文学而丰盈，文章因思想而深刻。周韶华先生所言：“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摄英择精，发微探幽，穷极高远，这正是无数艺术天才成功的秘诀。”

（文/徐新友中国水彩画家学会会员，湖北省当代水彩画院秘书长 来源：最水彩）

画家简介

李利民，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浙江省美协理事、浙江省水彩画家协会副主席、上海中外文化艺术交流协会水彩画专业委员会会员、温州美协副主席兼温州美协水彩、粉画艺术工作委员会主任、温州大学美术学院副教授。

作品入选第九、十、十一、十二、十三届全国美展；2010年北京国际美术双年展；第八、九、十、十一届全国水彩粉画展；第三、四、五、七届中国体育美展；第一、二朱家角国际水彩双年展；首届深圳水彩画双年展及中国美协主办的大展和国外水彩画年展。作品被中国美术馆、中华艺术宫、湖南美术馆、石家庄美术馆、亚洲水彩博物馆、山东齐鲁艺术馆、辽河美术馆、宁波美术馆、温州美术馆、莞城美术馆、温州大学美术馆收藏。

作品与论文分别在《美术》《美术报》《中国水彩》《浙江美术界》和《新美术》等学术杂志和报刊上发表。出版画册《李利民水彩画精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