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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圈儿
01
1949年秋天的一个深夜,湖南浏阳葛家乡乌石垅村,一辆吉普车停在村口。
车上下来一个人,十二点整。等了很久的乡亲一拥而上。来的这个人叫宋任穷。1929年他从这个村子走出去,这一趟回来,隔了整整二十年。
他这趟不是专程回来的。他奉命从南京赶往昆明上任,路过长沙,顺道回来看一眼。
见面礼发下去,场面有点安静。侄媳妇拿到的是两双袜子和两条毛巾,侄女是一双袜子和一条毛巾,其他亲戚一分钱的东西都没有。
倒是两位同乡得了好东西。早年他想外出找党组织,身上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是这两个人凑了两块大洋给他做路费。这一次,他一人送了一套当年很畅销的卫生衣。
他在家里住了一个星期。消息传得很快,来的人一天比一天多,屋里坐不下,就摆到院子里。为了招待这些人,家里一天三顿,每顿要开七桌。
临走那天,他没有跟任何人告别,只悄悄把侄子宋敬堂叫到一边,说:本来还想多住几天,可我实在囊中羞涩,为了不连累家里,只好提前走。
02
他为什么二十年没回来,得从头说。
1909年,宋任穷出生在浏阳葛家乡乌石垅村的一户贫苦农民家里,原名宋韵琴。1926年,他加入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同年底转为中国共产党党员。第二年,他参加了湘赣边界的秋收起义。
起义队伍经过三湾改编,跟着毛泽东上了井冈山,他被分到红四军,当上了连党代表。
中间有一段是硬的。一次战斗中他和部队失散,找不到自己的队伍,也没有人可以问。身上没钱,他就一路讨着饭,走回了浏阳老家。
推开家门,家里已经变了样。母亲去世了,大哥被敌人杀害了,二哥也病死了。一年之内,他失去了三位亲人。
家里连一身穿得出门的衣服都没有,更没有路费。他到处打听党组织的下落,打听到当年介绍他入团的同学在广州,就想着往南边去碰一碰。帮他凑出这笔路费的,是一个皮匠,二十块大洋。
拿着这二十块大洋,他离开了浏阳。这一走,又是二十年。
03
回到队伍里,他走的是政工这条路。他先后在红十二军、红五军团做过团政委、师政委,中央苏区那几次反围剿都参加过,从连一级一路做到了军一级。
长征开始的时候,他任红军干部团的政委。干部团是中央纵队手里的一支机动力量,团长是陈赓。乌江那一仗,强渡乌江、接着攻占遵义城,都是这个团顶在前面的。1935年5月,他又带着部队抢占金沙江的皎平渡,掩护红一方面军过江。
到了陕北,他任红二十八军的政委,后来任军长,和军长刘志丹一起率部东征。
抗战爆发后,他到八路军一二九师,先后任政治部副主任、主任。1938年起,他被派往冀南,任东进纵队兼冀南军区政委,后来任冀南军区司令员兼政委、冀南区委书记、行署主任。这一块地方,他前后待了六年。
1944年,他调任冀鲁豫分局组织部部长,后来代理书记,并任冀鲁豫军区司令员。抗战胜利后,他在晋冀鲁豫军区任第二纵队政委,之后任中央局组织部部长。
这个人一辈子干的,多半是别人看不见的活:组织、政治、干部。枪在哪里打响,背后都有一摊子事要有人管。
04
1949年这一年,他的任务换了方向。
他先任豫皖苏分局书记兼豫皖苏军区政委,又任华东野战军第三副政委、安徽省委书记、南京市委副书记兼军管会副主任。到这一年秋天,他受命率部向西南进军,任二野四兵团政委,任务是去接云南。
云南是和平解放的。1950年前后,他任云南省委书记,同时兼任云南军区政委。
刚接手的那几年,要管的事很碎:接管旧机构、剿匪、恢复生产、安置起义部队、安排民族地区的工作。那几年云南的情况复杂,各路人马、各种势力都得一点点理清。他在这一摊上待了两年多。
1952年,他调任西南局第一副书记,同时任西南军政委员会副主席。1955年,他调中央,任中共中央副秘书长、解放军总干部部第一副部长;同年,他被授予上将军衔。
第二年,他又换了一条全新的线:1956年11月,任第二机械工业部部长。
这个部管的是当时中国顶要紧的一件事。他是这摊事业的开拓者之一。
05
1960年起,他任中共中央东北局第一书记,同时兼沈阳军区第一政治委员。
1960年那次调东北,他在沈阳待了六年。东北是当时国家工业的骨干,那几年他在那里抓的是工业生产和城市工作。一个政工干部出身的人,后半辈子有一大半时间在跟工厂、矿山、设备打交道。
1964年起,他连续担任全国政协副主席,前后二十年。1980年,他任中央书记处书记。1985年到1987年,他两次当选中共中央顾问委员会副主任。
2005年1月,宋任穷在北京去世,九十六岁。
从1926年在浏阳乡下入党,到2005年在北京去世,中间隔了七十九年。这七十九年里,他的岗位换过很多次:连队里的政治课,一省的地方工作,全军的干部工作,国家的工业盘子。
可家乡人记住的,是另一头的事。浏阳葛家那个村子,后来立起了他的故居纪念馆,专门设了陈列室,2009年对外开放。他的侄孙宋运佳,是这里的讲解员。有人来参观,他就讲一遍;没人来的时候,他下地干活。
06
再说回开头那句“囊中羞涩”。
一个管过一省一局的人,回自己家里住了一个星期,怎么就住不起了?这话听起来像哭穷,可在他这儿不是。
他那代人身上有一条规矩:公是公,私是私。1949年那次回乡,来的人里有一大半是来求事的:想跟着去城里找个工作,想托他跟上面说句话,想让他给家乡要个什么项目。这种事他一件也没有答应。
家乡的亲戚为这个抱怨过。有人明说:你看我们也没沾上光,他也没给家乡办过什么事。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规矩。1958年春天,他从北京坐火车去广州办事,中途回老家吃了一顿午饭就走了。那一次他带给大家的见面礼,是一小包糖粒子。
1988年5月,他再一次来长沙开会。这一趟,他连家门都没进,只在乡政府打了个转就走了。那次他在乡政府一共待了几个钟头,老屋的门却始终没进。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挤在人群里朝乡亲们笑了笑,就走了。
他也给家乡办过事,不过办的都是另一类:支持家乡办起了一所希望中学。至于给自己家亲戚安排工作这种事,一件也没有。
07
1979年还有一件事。
侄孙宋运佳二十多岁,想干一番事业,专门跑到北京找他,想让他帮忙找个好单位。宋任穷一听来意,没说什么,随后委托秘书回了话:不行。
他这一辈子管过干部,管过组织,也管过共和国最要紧的那几摊事。家乡的亲戚,从头到尾在家务农。
宋运佳后来一边当着纪念馆的讲解员,一边种着家里的地。他常说的一句话是:我们这些浏阳亲戚,有事从来不找他开后门。不告诉他还好些,告诉他,他还要对你更严。
他管干部的那些年,给自己立的规矩只有一条:自家的事不办,亲戚的事不办,老乡的事也不办。这三条规矩,他一直守到自己退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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