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24元暴涨至上千元：60年经典化疗药断供背后，那些反复消失的“廉价救命药”

作者：Tony

如果你最近在病友群里看到“谁有环磷酰胺”的求助，这不是个别现象。

从今年4月起，注射用环磷酰胺在全国多地医院陆续断货。北京、上海、武汉的三甲医院药房工作人员给出的回复基本都是“没货，什么时候恢复不知道”。有的患者靠医院仅剩的几支撑过一次化疗，后续用药要自己想办法；有的家属在电商平台上看到药物的价格从680元一路飙到1200元，而医院的挂网价原本只有24元左右。

其实对于很多老病友而言，这样的场景并不陌生。最近两年多，不少家庭接连遭遇巯嘌呤、长春新碱、甲氨蝶呤等经典化疗药的缺货或涨价，如今又迎来环磷酰胺供应紧张。一款又一款价格亲民、无可替代的基础化疗药，轮番陷入“缺货‑涨价‑四处求药”的循环。缺药，从来都不是某一个家庭的个别遭遇。

图源：包图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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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磷酰胺：多个瘤种治疗中难以替代的“基石药物”

环磷酰胺（CTX），又被称为“C环”、“C药”，是一款广谱烷化剂化疗药，同时也用作免疫抑制剂。它本身没有毒性，进入人体经过肝脏代谢激活之后，才会杀伤快速分裂的细胞。

它的应用场景横跨多个癌种与科室：

• 淋巴瘤一线标准R‑CHOP方案，核心组成就是环磷酰胺；
• 乳腺癌AC、TC化疗方案，其中的“C”指的就是环磷酰胺；
• 造血干细胞移植、CAR‑T细胞治疗的预处理清淋，高度依赖大剂量环磷酰胺；
• 儿童白血病、儿童肉瘤、骨髓瘤，以及部分自身免疫疾病治疗。

部分场景下，这款药物几乎没有理想替代。尤其是造血干细胞移植预处理、部分儿童肿瘤方案，如果完全缺失注射用环磷酰胺，会直接影响治疗效果。对淋巴瘤、骨髓瘤、移植患者来说，很多时候注射用环磷酰胺具有不可替代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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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接原因：原研药生产事故，引发供应缺口

此前，中国市场注射用环磷酰胺的最大供应商是美国百特医疗。今年4月份，当国内很多患者感知到用药紧张时，可能还不清楚，几个月前百特医疗就发布过一份公告，称其德国工厂因为出现技术问题被监管部门要求改进，由此暂停了药品的生产和放行。

虽然目前生产部分恢复，但产能大幅下降，无法覆盖原有市场需求，短缺预计将持续一段时间。而根据米内网数据显示，2025年我国注射用环磷酰胺市场采购量约1045万支，百特医疗的供应量为733万支，占据了70%的市场份额——这个比例也意味着，百特的产能下降，大量患者就不得不面对四处求药、无路可寻的焦灼与无助。

更麻烦的是，这不仅仅是中国的困境。欧洲、澳大利亚也同步公布了该药品的短缺预警，也就是说，全球的环磷酰胺供应都在经历同一场震荡，并非国内独有问题。

图源：包图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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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深层的问题：国产仿制药为什么“接不住”？

这是整件事里最值得追问的部分。

根据国家药监局网站查询信息，目前国内拥有注射用环磷酰胺生产批文的企业有四家：恒瑞医疗、瀚晖药业、四川汇宇以及山西普德。那么既然原研药空出了近7成的市场，国产仿制药为何没有增加产量，把缺口填上？

但现实远比“有批文就能马上扩产”复杂得多。

• 生产工艺风险极高：环磷酰胺生产涉及含磷物质，既要保护生产工人安全，还要防控爆炸风险，尤其是在温度较高的夏天，对这一产品的生产约束更多。
• GMP产线建设周期漫长：合规的专线建设、布局、环保、质检全流程评估，极端情况下需要数年时间。就算立刻决定扩产，也很难短时间把产量拉上来填补巨大缺口；而且部分企业虽持有批文，但早已停止生产。
• 药品长期价格低廉：作为医保甲类基础药物，注射剂型长期维持24元左右。企业需要承担高昂的安全生产、环保、质控成本，利润空间有限，生产更多依靠社会责任驱动。即便原料药供应充足，下游企业扩产意愿也会受到现实制约。

于是就出现了大家看到的局面：医院药房库存告急，正规渠道拿不到药，而电商、二手渠道少量流通的原研药价格被爆炒，从24元一路涨到数百甚至上千元。

不少家属无奈从线上高价购药，却又面临一个残酷现实：绝大多数医院，不允许使用患者自行外购带入的注射化疗药物，买来可能也无法在院内使用，既损失金钱，还承担假药风险、诈骗风险。而且在不同的社交平台上，已有患者和家属在线上交易中遭遇了诈骗，大家务必要提高警惕。

环磷酰胺线上求药与诈骗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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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供之下，临床上有哪些备选路径？

面对注射用环磷酰胺的“一药难求”，不少医生和患者都在问：能不能用口服的环磷酰胺片来替代？

图源：包图网

药理研究显示，环磷酰胺口服的生物利用度约为85‑100%[1]。而且在相同剂量下，活性代谢产物的暴露量与静脉给药相当，即口服和打针最终在体内产生的“有效抗癌成分”总量差不多[2]。此外，在政策层面，注射用环磷酰胺因供货紧缺，改用环磷酰胺片替代治疗，符合《医疗机构短缺药品分类分级与替代使用技术指南》提出的“同成分但不同剂型”原则，可临时替代。

但这不等于患者可以自己把打针改成吃药，具体怎么用药还有很多限制：

• 口服和静脉不是简单1:1照搬原方案。静脉是一次性大剂量冲击；口服需要重新拆分给药天数。
• 口服剂型胃肠道呕吐、膀胱毒性风险会发生变化，需要加强水化、密切监测尿常规，必要时配合美司钠保护膀胱。
• 对于移植预处理这类超大剂量冲击场景，口服片剂很难完全模拟静脉冲击的药代特征，替代难度极大，很多情况下并不适用。
• 乳腺癌部分方案（CMF）本身就有口服环磷酰胺的指南方案，相对更有循证依据；而淋巴瘤标准R‑CHOP是静脉冲击，改为口服需要医生重新设计整套给药计划，缺乏高等级证据支持。

此外，异环磷酰胺和环磷酰胺虽然同属烷化剂，但二者并不是完全等同。异环磷酰胺要达到相近抗肿瘤强度，需要给到更高剂量，同时肾损伤、出血性膀胱炎风险明显更高。临床上异环磷酰胺更多用于复发难治肿瘤的后线治疗，在环磷酰胺紧缺的特殊时期，部分淋巴瘤、卵巢癌、软组织肉瘤，医生评估后，在知情同意前提下，可能会尝试换算替代；但在移植预处理等场景，依然不能直接替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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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考：廉价救命老药，不能总在缺货之后才被看见

环磷酰胺的风波，不是孤立事件。放线菌素D、丝裂霉素、阿糖胞苷、巯嘌呤……过去这些年，一份又一份临床离不开的低价化疗药，反复陷入供应危机。

一边是患者的生命治疗不能中断；一边是药企面对高危工艺、严格 GMP 监管、低廉售价带来的现实经营压力。这两者之间的矛盾，很难简单归咎某一方。

一款药物被列入短缺监测清单，不等于自动就解决了保供问题。产线建设周期长达数年，远快于一次断供发生的速度。市场呼唤更完善的机制：提前预警、必要的战略储备、短缺药合理的价格风险管理，让愿意生产基础救命药的企业能够可持续运转，而不是完全依靠企业社会责任“硬扛”。

我们理解身处其中家庭的焦灼：化疗不能等，移植窗口期不能无限延后。但也需要清醒地看到，高价私下购药这条路布满陷阱：假药、诈骗、医院拒收，很可能钱花出去，依旧无法用上药，甚至带来安全风险。

如果你正在遭遇缺药困境，可以做以下几手准备：

1. 第一时间和主治医生沟通现状，一起探讨：是否可以调整方案；是否可以协调其他院区、区域调剂库存；评估继续等待供货的风险。不要自己默默网上找药，再拿来要求医生使用。
2. 拒绝私下高价网购注射化疗药。院外渠道来源不明，有假药风险；绝大多数医院制度上不接受患者自带注射化疗药，买来大概率也无法使用。
3. 如果医生评估后选择口服环磷酰胺或者异环磷酰胺替代，请严格遵从医嘱剂量，足量饮水，按时复查血常规、肝肾功能、尿常规，出现尿血、严重呕吐等异常立刻告知主管医生。
4. 多关注医院药房、科室通知，部分地区已经开启短缺药应急挂网，国产注射剂型会有阶段性的少量库存释放，可以请主管药房协助留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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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药不断涌现，靶向、免疫治疗层出不穷，但大量普通肿瘤患者的治疗底座，还是离不开这些几十年历史的经典化疗老药。它们价格低廉，却是很多家庭活下去的希望。

我们期待，廉价基石抗癌药的保供，不再一次次等到断供发生，才被看见。也希望每一位正在煎熬等待用药的病友，能够平稳渡过这一轮供应危机。

图源：包图网

参考文献

[1]de Jonge ME, Huitema AD, Rodenhuis S, Beijnen JH. Clinical pharmacokinetics of cyclophosphamide. Clin Pharmacokinet. 2005;44(11):1135-64.

[2]Struck RF, Alberts DS, Horne K, Phillips JG, Peng YM, Roe DJ. Plasma pharmacokinetics of cyclophosphamide and its cytotoxic metabolites after intravenous versus oral administration in a randomized, crossover trial. Cancer Res. 1987 May 15;47(10):272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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