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虽小，意思却大

最近东北第一大港口城市大连寂寞了很多。这座即将成为东北第一个拥有两座客运民航机场的城市（周水子和金州湾），文旅最高潮是每年暑期。暑期大连漫长的城市海岸线处处是上海、江浙口音。对于南方人，避暑是刚需。

大连文旅的次高峰是每年五一和国庆假期。五月槐花盛开，但海水尚冷，文旅客以城市观光游为主，东北本省和京津冀游客是主力，还有少量上海、江浙客，华南和西南游客很少。对于华南游客，华南本身就有漫长的海岸线，海景资源存在同质化竞争，而西南游客更倾向于去海南三亚。三亚的海水温暖，更适合南方人下水游泳。大连最大的差异化竞争优势是避暑。

每年五月韩国入境游客数量爆发，他们来大连主要是来赏槐花、樱花和打高尔夫，属于周末短途游。5～8月期间，大连是韩国航线邮轮的重要停靠港。大连也是东北唯一的国际邮轮母港。

国庆假期秋高气爽海鲜肥美，大连的主力旅客来自京津冀、东北和华北。还有少量韩国客。受黄渤海大风影响，9～10月的度假邮轮航次基本取消。

大连全年境外游客中，韩国常年稳居第一名。第二名是日本，毕竟历史上经贸渊源较深。第三名是俄罗斯，云集在暑期，季节性极强。

大连是近10年来，我在上海之外居住最久的城市，主城区（中山区、西岗区、沙河口区和甘井子区）的大小巷弄和大多数海岸线都曾留下我的履痕。

中日甲午战争以后，在1895年中日马关条约签订后，直到1955年，在日俄（苏）地缘博弈的大背景下，大连在日俄之间几度易手。大连曾被日俄（苏）“二进二出”，现代大连繁华且兼日俄风情的中心城区，在古代只是青泥洼，是小渔村，人迹寥寥。这与上海的身世有些接近，都是近代靠港口和外力催生的现代化城市。

但本质上完全不同。上海有租界，是城市里的小块片区，而大连则是整块租借地，被当作海外领土来殖民统治。

国庆假期有一天我在去营口和金州之间略踯躅，最终还是去了金州。因为对大连传统主城区的人文历史和商业文化，我也算比较了解，却对于古代大连地区之根——金州，了解甚少。只是在《闯关东》《老酒馆》等剧热播后，我才特别注意到金州。

其实金州大致分为几个板块：金州开放区，金石滩度假区、保税区和港区、乡村片区，以及金州古城。

金州开发区我以前去过多次，它的正式名称是“大连经济技术开发区”，是中国第一个国家级经济技术开发区，号称“神州第一开发区”。大量外资工厂、汽车零部件、精密制造、半导体企业云集，是1984年平地新建的现代化产业新城，也是韩企、日企的老根据地。

如今开发区内万达、亿合城市等大型商业综合体商贸热闹，涉外社区外企高管聚居，韩餐日料咖啡馆等密度超高，充满东北亚国际化产城融合氛围。

金石滩度假区则是独立的滨海度假片区，坐落于金州。我于某年暑期去过，游人如织，给我的印象却很寡淡。大连的卓越海景太多，我如今最喜欢的一片海是离市中心不远的银沙滩。那里游客少，栈道长，有大片黑色礁石，海浪澎湃，星海大桥的弧度壮美，与莲花山隧道丝滑连接。在那里，有风，有浪，有人生。

大连保税区和大窑湾港区主攻港口外贸，与文旅客群关系不大。乡村片区的亮点是大樱桃果园。而我这次要去的，是金州古城。

大连市中心到金州古城不远，不过三十多公里。金州古城的新城区还算繁华，老城虽已古迹寥寥，却因其春和门、承恩门等地名和街巷格局，以及层层叠加的历史事件的浸润，依旧充满历史的包浆。

但很显然，这座古城不是文旅目的地。文旅配套很少。

先有金州，再有大连。金州是辽南二千多年的古代核心，是咽喉要地，是军政核心。而大连在风雨飘摇的晚清之前，只是金州下辖的海边小渔村。在大连建市之前，整个辽东半岛南端的政治、司法、文教、商贸中心就在金州老城。

这块土地在春秋战国时期是燕国的辽东郡，后归秦国。魏晋南北朝时，被高句丽占领，修建卑沙城，此后数百年都属于高句丽。至唐朝才收复，收复的大将军中包括著名的薛仁贵，收复后在此设立安东都护府。安史之乱后，唐朝慢慢失去对这片区域的直接控制，逐渐被契丹势力掌控。

后来这片区域又被辽、金、元、明、清所有。在辽代，这片土地曾有过一百多年叫“苏州”。这让人大吃一惊。在金朝时变为金州，正式成为辽南的核心州城市。

大连没有经历过文人最推崇的宋朝。

元代红巾军以金州、复州为根据地和元军拉锯，连年战乱，辽南人烟稀少，百姓大量逃散。明代收复了辽东，设立卫城，成为辽南军事核心。到清代，设立宁海县，县治金州城，再将宁海县省为金州厅。同时设立金州副都统衙门，一厅一衙两套体系。直到1894年甲午战争后，日俄（苏）“二进二出”……

民国北洋时期，金州厅改为金县，隶属于奉天省，然而金州老城实际上被日本关东州租借地（日本实控区）管辖。直到1945年日本战败，苏军进驻旅大，关东州这个建制才正式废除。

大连也是国民党从未建立过实际行政权力的唯一东北大城市，虽然有地下党部和特务组织，也有任命的空头市长。它曾是苏军军管、中共领导的特殊解放区。

大连（包括金州）的地理和战略位置太关键，成为各方必争之地，中原王朝和东北各民族反复拉锯，列强反复介入和易手，特殊解放区……各种治理体系在这片土地轮番登场，使得这片土地的历史格外复杂。到1955年，苏联才正式撤军，大连的全部主权才正式回到中国手中。

1984年，大连市被国务院确立为计划单列市。

我和爸爸去了一座极小众的博物馆：金州副都统衙门。据我估计，来过这座博物馆的上海人很少。

金州副都统听上去低调，却是正二品驻防八旗武官，品级高于巡抚（从二品），是辽南最高军政长官，归盛京将军（正一品）统管，但人事由皇帝直接任命，可以直接上奏朝廷。是实打实的封疆大吏。金州当年是海防前线，不是繁华江南，副都统俸禄和福利远超普通文官，属于高配。

金州副都统衙门是国内保存最完好的清代二品八旗驻防官衙。五进四重院落，前衙后园，大堂门口有石狮，最后一进后花园有一座小方亭。在后院居住区的客厅中央，挂着一幅唐寅的山水画，两侧是刘墉写的对联。

整座院落形制简约克制，气质肃穆庄重，规整内敛的官阶气场，典型的外俭内贵，是清代辽南地区规格最高、影响最大的军政机构。

清朝社会核心划分是旗人、民人，而非简单的满人、汉人。清代大多数满族人都在八旗册籍内。旗是户籍和军事身份，同时也是个军政大熔炉，主体是满、蒙、汉，另外还有锡伯、达斡尔、鄂温克、赫哲、朝鲜和少量俄罗斯、藏族等边疆族群。入关以后，不再大规模收编普通汉人入汉军旗。

旗人整体特权较高，但大多数文官体系都是民人汉人。旗民分治，金州副都统主要管理驻扎在金州、旅顺、熊岳一带的满洲八旗兵、巴尔虎蒙古一旗，和汉军三旗及其家属。金州副都统衙门又称“旗衙门”。

没有入旗的普通汉人百姓也叫民人，归金州厅（也称“民衙门”）管理。属于另外一套文官体系。整个金州，民人数量远多于旗人。

民国之后，旗籍制度逐渐瓦解。直至1924年旗籍作为军政户籍自然消亡了，从此按民族划分。

我有不少满族好友。其中祖上有镶黄旗和镶白旗等。看了不少清史和清宫剧后，我总算明白了八旗的排序。

其中上三旗（由皇帝直接统领）是：1.镶黄旗；2.正黄旗；3.正白旗；

下五旗（由宗室王公分管并世袭）是：4.正红旗（礼亲王代善后裔）；5.镶白旗（肃亲王豪格后裔）；6.镶红旗（克勤郡王岳托后裔，代善长子一脉）；7.正蓝旗（豫亲王多铎后裔）；8.镶蓝旗（郑亲王济尔哈朗后裔）。

清代初叶旗主的权力很大，但到康熙雍正之后，朝廷设立都统，将实际的行政和军权都上收了。到晚清，也即金州副都统最为活跃的年代，旗主只剩下尊贵的身份和礼仪名分了。

金州副都统衙门博物馆的游客寥寥无几。院子十分安静，以本地文史爱好者为主。且它的主题门槛比较垂直，必须对清史和中国近代史比较有兴趣才能深入，属于小众游。

这座衙门不大，却将权力感藏在隐忍和沉默的缝隙里。也蕴藏着近代列强对我国东北侵略历史里很多鲜为人知的细节。那些教科书上的历史在中学时代背诵时并无多少实感，年资渐长、游历过不少地方后我才发现，那些波诡云谲的国际政治的本质，就是权力、资源和生存空间的博弈。

我和爸爸还去了金州博物馆。博物馆不大，却是东北第一座县级博物馆，1962年由郭沫若题写馆名。馆藏最多的是辽、金、明、清时期的文物。

看了金州博物馆和金州副都统衙门博物馆，基本能把金州的历史厘清了。

可惜的是，金州古城的城墙、四座城门早已拆除。城内的金州厅衙门、天后宫、关帝庙等也在后来几十年内逐步消失，而晚清金州最独特的价值就是一城两套行政体系，旗民分治的活标本也消失了。

这座辽南最著名的海防古城完整的城市文脉和地方记忆，消失了。

如今金州古城内四处在修缮，挖掘机和脚手架随处可见。实话说，金州城半日游，我的记忆点只有金州的两座博物馆、老城中心主干道“斯大林路”，还有老城内的一顿极地道的韩餐。

有一道蟹子金枪鱼海苔手握，我以为是饭团，上来却是一口小钢筋锅，铺满蟹子、金枪鱼和海苔，米饭也十分Q弹。还有海鲜锅面，一锅海鲜汤极清，煮开，下少量手擀面，黑虎虾比我手掌还长，扇贝肉、花蚬子等很是足料。据说这家店已经在老城开了许多年。

历史上，旅大地区长期和朝鲜半岛通商，大连全域的韩餐底子远优于国内绝大多数城市。1905年至1945年日本战败，金州、大连进入日占时期，日本殖民当局从朝鲜半岛迁来大量朝鲜农民、劳工来辽南种地、做工。朝鲜裔百姓定居金州、普兰店一带，形成了本地朝鲜族社群。而改革开放后，金州开发区有大量韩资企业落地，韩餐馆也成为金州市民的日常餐馆。

回大连市区的路上，我们特地绕路去眺望了一下在建中的大连新机场：大连金州湾国际机场。那是国内第一座离岸式人工岛机场。

据说大连新机场投入运营后，大多数航班要去那儿起降了。

如今大连周水子国际机场是典型的市区机场，到市区才三十块钱左右的出租车费。机场坐落于甘井子城区，就像虹桥机场之于浦西中心城区，也像香港启德机场到港岛中环，到市中心都只有10公里左右的车程。

由于周水子机场被居民区包围，无法扩建，飞机起降离居民楼太近，飞行限制多，无法起降A380这类大型宽体客机，直飞欧美的航班很难开通，制约大连东北亚航空枢纽定位。

金州湾新机场是4F机场，也即最高等级，可以接纳所有大型客机，运力大幅提升。且新机场落地金州湾，会打造出附近大片临空经济区，支撑大连的东北亚航运中心建设。

千年海防古城和海上新机场比邻而立，这样的城，很独特，很阳刚，很开放。

对我而言，这次六小时金州行旅的内容密度，刚刚好。

No.7133 原创首发文章｜作者 何菲

作者简介：专栏作家，中国作协会员，上海市作协会员，上海市知联会会员，上海市网络代表人士服务团成员，国家二级音乐编辑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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