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宴的酒气混着表妹手机拍照的咔嚓声。
我推开门,看见陈淑萍坐在邓鹏飞腿上,手勾着他脖子,嘴唇贴着他耳廓。
满屋子陈家亲戚,没人觉得不对劲。
十几分钟,我站在门口,脚底像生了根。
她终于转身,目光和我撞上。
脸上的笑僵住,酒杯从手里滑下去,碎了一地。
她张了张嘴,嘴唇在抖,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我转身往外走,身后椅子“哐当”一声响,她喊了句“国华”。
我没回头。
手伸进口袋,碰到三天前在她大衣里翻出的酒店房卡。
那天是岳母住院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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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下午岳母打来电话的时候,我正趴在图纸上改第三稿。办公室就剩我一个人,空调嗡嗡地响。
“国华啊,今天陈家满月宴,你替我去一趟,红包在床头柜第二个抽屉里。”岳母的声音还算清楚,她这段时间状态时好时坏,难得能记起事儿。
“您不去?”
“不去了,腿疼。”
其实我知道,她是怕去了给我添麻烦。
自从查出阿尔茨海默症,岳母就总觉得自己是累赘。
上个月她把我叫到跟前,认认真真地说:“国华,我这病以后会越来越重,你别嫌弃我。”
我当时鼻子一酸,握着她的手说:“妈,您别想那些。”
她拍拍我的手,没再说话。
挂了电话,我收拾东西准备走。本来想让陈淑萍去,打她手机没人接,连着打了三遍,都是忙音。我给她发了条信息:陈家满月宴,我去。她没回。
下午五点半,我开车到了酒店。天还没黑透,门口立着满月宴的指示牌。陈淑萍的表弟在门口迎客,见了我先是一愣。
“姐夫来了?姐不是说你不来吗?”
“替老太太来的。”我把红包递过去。
表弟接过去,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侧身让我进去。
包厢在二楼拐角。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的笑声、划拳声、酒杯碰撞声混成一片。
陈家人多,一聚就是两三桌。
我推开门,脚还没迈进去,目光先定住了。
陈淑萍坐在靠墙那桌,邓鹏飞旁边。
她侧着身子,整个人几乎贴在他身上。
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另一只手握着他的手,嘴唇凑在他耳朵边上,在说什么。
邓鹏飞半靠在椅背上,脸上挂着笑,偶尔点点头,手搭在她腰上。
满屋子人。陈淑萍的弟媳在另一桌倒酒,表妹举着手机拍满月蛋糕,表弟和几个亲戚在划拳。没人看他们。或者说,没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我的脚像是灌了铅。
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旁边桌上有人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菜。
我认出来,是陈淑萍的二姑。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陈淑萍那桌,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陈淑萍还在说,嘴唇一张一合,偶尔停下来听邓鹏飞说两句,然后继续。
她的手一直没离开邓鹏飞的肩膀。
我在门口站了多久,自己也不知道。
可能是几分钟,也可能更久。
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群蜜蜂在转。
想喊她,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想走,脚底像是生了根。
后来陈淑萍的表妹拍完照转身,看见了我。
“姐夫?”她声音不大,但旁边几个人听见了,扭头看过来。
陈淑萍听见动静,慢慢转过头。
她的目光从表妹身上移到我脸上。
脸上的笑没来得及收,嘴角还挂着,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瞬间碎了。
她整个人僵在那里,手从邓鹏飞肩膀上滑下来,碰翻了面前的酒杯。
酒洒了一桌,顺着桌布往下滴。
她张了张嘴,嘴唇在抖,上牙咬着下唇,咬得发白。
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邓鹏飞也看见了我,慢慢坐直身子,脸上那点笑没了。满屋子人终于安静下来,所有目光在我和陈淑萍之间来回。
“国华……”她终于挤出两个字,声音像从嗓子眼里刮出来的。
我没说话。转身往外走。身后传来椅子倒地的声音,接着是陈淑萍的脚步声,追了两步。
“国华!你听我说!”
我没回头。下楼梯的时候差点踩空,手扶住栏杆,掌心全是汗。推开酒店大门,冷风灌进领口,我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衬衫湿透了。
坐进车里,摸出车钥匙,手在抖,钥匙插了三次才插进去。
打火,挂挡,车子驶出停车场。
后视镜里,陈淑萍穿着高跟鞋追到酒店门口,站在台阶上,两只手垂在身侧,没再往前。
我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坐在黑暗里,掏出手机翻了翻。
相册里上个月的照片,陈淑萍在厨房包饺子,回头冲我笑。
那张脸,和刚才在包厢里对着邓鹏飞笑的脸,是同一张。
手伸进口袋,摸到一张硬卡片。
掏出来一看,是三天前在她大衣口袋里翻出来的酒店房卡。
那天她说加班。
那天岳母住院。
房卡上印着“如家酒店”四个字,日期是上周四。
我攥着那张房卡,指节发白。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陈淑萍。”
电话那头只有呼吸声。
“明天晚上,你回来,咱们谈谈。”
挂了电话,我把座椅放倒,整个人仰面躺下去。车顶的阅读灯还亮着,光刺得眼睛发酸。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又响了。岳母打来的。
“国华,宴席吃完了?淑萍去了没有?”
“去了。”我说,“妈,您早点睡。”
“好,你也早点回来。对了,冰箱里还有饺子,你带点回去给淑萍。”
“好。”
挂了电话,我盯着车顶看了很久。然后发动车子,回了单位宿舍。
02
宿舍是单位分的,一室一厅,平时加班太晚我就在这儿凑合一宿。
屋里没什么东西,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墙上挂着幅旧挂历,还是去年的。
我把房卡扔在桌上,坐在床边。
掏出手机翻相册,一张一张往前翻。
去年国庆,陈淑萍在厨房包饺子,面粉沾在鼻尖上。
前年春节,一家三口在岳母家吃年夜饭,陈淑萍给岳母夹菜。
再往前,周晓峰高考那天,陈淑萍穿着旗袍站在考场外,说“旗开得胜”。
照片里的她,和今天包厢里的她,像是两个人。又像是同一个人,只是我从来没看清楚过。
手机响了。周晓峰打来的。
“爸,我妈电话怎么打不通?”
“可能忙吧。”
“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你忙你的。”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躺下去,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遍一遍回放包厢里的画面。她搂着他,嘴唇贴着他耳朵,十几分钟。十几分钟。
我坐在床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
五年前,那天晚上。
她站在书房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睡衣。
说了句“国华,咱们聊聊”。
我当时眼睛盯着屏幕,手在键盘上敲。
图纸第二天要交,甲方催了三次。
她站了一会儿,走了。
我连头都没抬。
就那一句话。她这辈子就跟我说过那一句话。我错过了。
凌晨两点多,门锁响了。陈淑萍推门进来,身上还穿着满月宴那件墨绿色连衣裙,头发有些乱。她站在门口,看见我坐在床边,嘴唇抿了抿。
“你怎么没回家?”
“这儿就是我家。”
她沉默了一会儿,走过来,在我面前跪下。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国华,你听我解释。”
我没看她。
“邓鹏飞手里有照片。”她的声音发颤,“他拍了我们在一起的视频和照片,说如果我跟他分手,就发给晓峰,发到医院。”
“多久了?”
她没吭声。
“我问你,多久了?”
“快一年了。”
我转过头看她。她跪在地上,双手撑着膝盖,指节泛白。脸上没有化妆,眼角的皱纹很深。
“为什么?”
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
“五年前,我找过你。”她的声音很小,“那天晚上你赶图纸,我说咱们聊聊,你说‘都老夫老妻了别学小年轻矫情’。从那以后,我就再没跟你说过。”
我愣住了。五年前。那天晚上。我记得。她站在书房门口,说了句什么。我盯着电脑屏幕,头也没抬。
“就因为这个?”
“不全是。”她低下头,“你一年到头在家的时间有多少?晓峰从小到大,你管过吗?我妈住院,你去过几次?我知道你忙,你赚钱养家,我不该抱怨。可是国华,我也是个人。”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邓鹏飞他妈住院,我护理了两个月。他每天来,给我带饭,问我累不累。我知道他什么意思,一开始我躲着他。后来有一次我发烧,给你打电话,你说‘吃点药多喝水,我这边开会’。”
她停下来,擦了把脸。
“那天晚上他送我去医院,守了一夜。”
我坐在床边,一句话说不出来。嗓子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想发火,火不起来。想骂她,张不开嘴。
“照片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她摇头,“他越来越过分,让我离婚,我不肯。他就说要把照片发出去。”
“你跟他断过吗?”
“断过。断了三次。每次他都拿照片威胁我。”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房卡,扔到她面前。
“上周四,我妈住院那天。”
她低头看着房卡,没说话。
“那天你跟我说加班。”
“他逼我去的。”她的声音更小了,“他说如果我不去,就把照片发给晓峰。”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你起来吧。”
她没动。
“起来。”
她慢慢站起来,膝盖像是麻了,晃了一下。我没扶她。
“明天开始,你住家里。我住这儿。”
“国华……”
“照片的事,我来处理。你把邓鹏飞的联系方式给我。”
她愣愣地看着我。
“还愣着干什么?把他电话给我。”
她掏出手机,翻出号码。我存进自己手机里。
“回去吧。”
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国华,对不起。”
我没回头。听见门关上的声音,才坐到床上,把脸埋进手掌里。
门关上了。我坐在床边,听着她的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掏出手机翻到周晓峰的号码,想打过去,想了想又放下了。儿子明天还要上班。
把手机扔在枕头上,仰面躺下去。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
我盯着那道裂纹,脑子里乱成一团。
五年前。
就那一句话。
如果我当时抬起头,哪怕只是看她一眼,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不知道。
手机震了一下。陈淑萍发来一条信息:邓鹏飞的电话存好了。照片的事,你别管了,我自己想办法。
我回了三个字:不用你。
然后关机,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窗外有车经过,灯光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弧线,又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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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上午,我拨了邓鹏飞的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
“我是周国华。见个面。”
那头沉默了几秒。
“行啊。”他的语气很轻松,“下午两点,上岛咖啡。”
挂了电话,我跟单位请了半天假。出门前把录音笔塞进上衣口袋。这东西还是前年开会发的,一直没用过。
上岛咖啡在市中心,我到的时候邓鹏飞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
三十多岁,穿一件深色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看见我,他站起来,笑了一下,露出两个酒窝。
“周哥,坐。”
我没理他,在他对面坐下。桌上放着他的手机,屏幕还亮着。
“喝点什么?”
“不用。”我把自己的手机放在桌上,“照片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慢悠悠地放下。
“周哥,我跟淑萍是真心相爱的。”
“我问你照片的事。”
“照片嘛……”他笑了笑,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看你怎么配合了。”
“怎么配合?”
“离婚。净身出户。房子车子都留给淑萍。”他往后靠了靠,“你做到这些,照片我一张不留。”
我看着他的脸。年轻,干净,笑起来还有两个酒窝。就是这张脸,让陈淑萍在他面前跪着哀求。
“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对不起了。”他掏出手机,翻了几下,把屏幕转过来对着我。画面上是陈淑萍,在一间房间里,衣服穿得很少。她低着头,没有看镜头。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一股火从胸口往上蹿,烧得嗓子发干。
“你发出去,我报警。”
“报警?”他收回手机,脸上还挂着笑,“周哥,你报什么警?我跟淑萍是自愿的。你报警,最多也就是个感情纠纷。可这照片要是发出去,你儿子怎么看?你们单位怎么看?淑萍的医院怎么看?”
他每个问题都像一把刀,一下一下扎过来。
“你考虑考虑。”他站起来,把咖啡钱放在桌上,“想好了给我电话。哦对了,别跟淑萍商量,她做不了主。”
他走了。我坐在那儿,咖啡杯里的拉花慢慢散开,变成一团乱七八糟的白色。掏出录音笔,按了停止键。刚才的对话都录下来了。
出了咖啡店,手机响了。岳母的主治医生打来的。
“周先生,老太太今天早上又糊涂了,连自己名字都忘了。您有空来一趟吧。”
“我这就来。”
开车去医院的路上,我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那张照片。陈淑萍低着头,肩膀缩着。那个样子,我从没见过。
到了医院,岳母坐在病床上,眼神发直。看见我,愣了半天,突然笑了。
“国华来了。”
“妈,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着呢。”她拉着我的手,手心温热,“淑萍呢?怎么没来?”
“她上班呢。”
“哦。”岳母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问,“国华,淑萍是不是跟你吵架了?”
“没有。”
“你别骗我。我虽然糊涂,有些事我心里清楚。”她拍拍我的手,“淑萍这孩子,从小就要强,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你多担待。”
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鼻子发酸。
“妈,您放心。”
从医院出来,天快黑了。
我坐在车里,把录音笔里的文件导到手机上,又备份了一份到邮箱。
然后给陈淑萍发了条信息:邓鹏飞手里有照片,我今天跟他谈了。
你那边有没有他别的把柄?
过了十几分钟,她回了一条:他公司好像有偷税的事,之前听他打电话提过。
我把手机放下,发动车子。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车窗外面的城市一点点暗下去。
04
接下来的三天,我和陈淑萍轮流去医院照顾岳母。
我白天去,她晚上去。
两人交接的时候在病房门口碰面,简单说几句,各自转身。
岳母的病情时好时坏。
好的时候能认出人,拉着我的手叫“国华”,糊涂的时候连自己女儿都不认识。
第四天晚上,我去医院送饭。走到病房门口,看见陈淑萍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上,背对着我,手机贴在耳朵上。
“再给我几天时间。”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哀求,“我妈住院呢,我不能这个时候跟他提。”
电话那头在说什么,听不清。陈淑萍的肩膀缩着,整个人贴在墙上,像是怕被人看见。
“我知道,我知道。”她连连点头,“你再宽限几天,就几天。照片你别发,求你了。”
我在拐角站了很久。
手里的保温桶越来越沉,手指被勒出一道印子。
陈淑萍没看见我,她一直低着头,肩膀微微发颤。
走廊里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在地上滚出刺耳的响声。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贴在胸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看见我,整个人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
她看着我,像是想从我脸上看出什么。我把保温桶递过去。
“给妈的饭。”
她接过去,手指碰到我的手,冰凉的。
“进去吧。”
我转身走了。下楼梯的时候,听见她在身后喊了一声,但没追上来。
我转身,从另一条路绕到病房。
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岳母睡着了,呼吸平稳。
坐在床边,我掏出手机翻到邓鹏飞的号码。
拨过去,响了一声就接了。
“周哥,想好了?”
“照片给我删了。”
“删?”他笑了,“周哥,你拿什么跟我谈条件?”
“你公司偷税的事,我有证据。”
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唬我?”
“信不信由你。照片删了,税的事我不追究。照片不删,明天你就等着税务局上门。”
又安静了一会儿。
“周哥,你狠。”他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岳母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了。
第二天上午,陈淑萍给我打电话,声音里带着一丝轻松:“他把照片删了。当着我面删的。”
“嗯。”
“国华,谢谢你。”
我没说话。
“我妈今天状态不错,早上还认出了我。”
“那就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盯着窗外发呆。卢若溪端了杯茶进来,放在桌上。
“周工,这两天看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没睡好。”
她没多问,转身出去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
下午,我约了律师。姓吴,四十来岁,专门做婚姻家事的。我把情况说了,录音和聊天记录都给他看了。
“周先生,离婚的话,这些证据对你有利。但对方如果只是威胁,没有实际传播照片,法律上很难追究。”
“那怎么办?”
“先发律师函,要求他停止骚扰。同时你这边收集他偷税的证据,作为谈判筹码。”
我点点头。从律所出来,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手机响了,周晓峰打来的。
“爸,姥姥今天怎么样?”
“还行。”
“我妈呢?我打她电话没接。”
“她在医院。”
“爸,”周晓峰停了一下,“你们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总觉得不对劲。”
我攥着手机,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事。你好好上班。”
挂了电话,站在律所门口的台阶上。风卷着落叶从脚边刮过去,天边一道闷雷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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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是周六。
周晓峰回家拿东西,顺便吃顿饭。
我提前从宿舍回来,买了点菜。
陈淑萍也在,在厨房里忙活。
两人在同一个屋檐下,各做各的,没说几句话。
周晓峰坐在客厅沙发上玩手机,翻着家庭群里的消息。陈家那个群,他表妹整天发各种照片视频。他翻着翻着,手指停住了。
“爸。”
“嗯?”
“你过来看。”
我走过去,他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段视频,满月宴那天拍的。
镜头扫过饭桌,停在了陈淑萍和邓鹏飞那一桌。
画面里,陈淑萍侧坐在邓鹏飞腿上,手勾着他脖子,嘴唇贴着他耳朵。
邓鹏飞的手搭在她腰上。
十几秒的画面,表妹还在画外音里说:“看我家淑萍姐跟同事关系多好。”
我盯着屏幕,手指发紧。这段视频我之前不知道。满月宴那天亲戚拍了不少,发在群里,我没看。
“爸,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周晓峰的声音很平。
“满月宴那天。”
“那个男的是谁?”
“你妈医院的同事。”
周晓峰把手机收回去,又看了一遍。然后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妈。”
陈淑萍回过头,手里还拿着铲子。“怎么了?”
“你过来。”
陈淑萍擦了擦手,走到客厅。周晓峰把手机递给她。她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干净了。
“晓峰,你听妈说……”
“什么时候的事?”周晓峰的声音在抖。
“大人的事,你别管。”
“我二十五了。”周晓峰盯着她,“你告诉我,什么时候的事?”
陈淑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铲子从手里滑下去,掉在地板上,哐当一声。
我站在旁边,看着母子俩对峙。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
“爸,你知道吗?”周晓峰转头看我。
“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周晓峰愣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种笑,比哭还难看。
“合着就我不知道。”他退后两步,靠在墙上,“你们俩真行。”
他转身进了卧室,门摔得震天响。陈淑萍站在客厅中间,两只手垂着,眼泪往下掉。
“国华,我……”
“你先回去吧。”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拿起包走了。门关上的时候,卧室门开了。周晓峰站在门口,眼圈发红。
“爸,到底怎么回事?”
我坐在沙发上,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五年前那次谈话,邓鹏飞怎么出现的,照片的事,威胁的事。说到最后嗓子发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周晓峰坐在对面,抱着胳膊,一句话没说。我说完了,他沉默了很久。
“你打算怎么办?”
“离婚。”
“她同意?”
“还没谈。”
周晓峰低下头,手指攥着手机壳,指甲在上面抠出印子。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
“爸,我搬来跟你住。”
“你妈那边……”
“我不想见她。”他的声音很硬,但眼眶是红的。
我拍了拍他肩膀,没说话。
当天晚上,周晓峰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递给我。
邓鹏飞发来的微信,一张照片。
陈淑萍靠在他怀里,两人穿着睡衣,背景是酒店房间。
下面跟着一行字:你妈早就是我的人了。
周晓峰盯着那行字,手在抖。我伸手把手机拿过来,删了照片,拉黑了号码。
“爸……”
“没事。”我把手机还给他,“我来处理。”
他坐在沙发上,把脸埋进手掌里。
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出声。
我坐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他背上。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挂钟滴答滴答地响。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眼睛肿了。
“爸,咱们搬家吧。”
“搬哪儿去?你姥姥还在这儿。”
他没再说话,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我感觉到衬衫湿了一片。
窗外的路灯亮着,楼下有小孩在追跑打闹,笑声一阵一阵飘上来。
我摸出手机,翻到吴律师的号码,发了条信息:明天我去找你,正式起诉。
06
周一上午,我带着材料去了吴律师的办公室。他把起诉状递给我签字的时候,我握着笔停了几秒。
“周先生,想好了?”
我签了字。
起诉离婚和报警是同时进行的。
邓鹏飞以威胁勒索被传唤,他在派出所里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直到吴律师把他偷税的证据交上去,他才变了脸色。
开庭那天,陈淑萍也来了。
她坐在旁听席上,穿了一件灰色外套,头发扎得整整齐齐。
看见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邓鹏飞站在被告席上,脸上没了之前那副从容。
他的律师在边上翻材料,眉头皱着。
法官问话的时候,邓鹏飞说他和陈淑萍是自愿交往,没有威胁。吴律师把录音笔接上法庭的音响。咖啡厅里那段对话清清楚楚地响起来。
“离婚。净身出户。房子车子都留给淑萍。”
“那对不起了。”
邓鹏飞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带着一丝轻佻的笑意。
旁听席上有人小声议论。
陈淑萍的弟媳坐在最后一排,捂着嘴,眼睛瞪得老大。
邓鹏飞的脸白了。
他回头看了陈淑萍一眼,眼神里有愤怒,也有点别的什么。
陈淑萍没看他,眼睛盯着面前的桌子。
法官又问陈淑萍,照片的事是不是真的。她站起来,声音很小,但每个字都清楚。
“是真的。他拍了照片和视频,威胁我,让我跟他在一起。我断过三次,每次他都拿照片逼我。”
邓鹏飞猛地回头看她。
“陈淑萍你……”
“肃静。”法官敲了法槌。
陈淑萍继续说,把他怎么逼她去酒店,怎么让她离婚,怎么威胁要发给晓峰和医院,一五一十都说了。说到最后,声音发颤,但没掉眼泪。
邓鹏飞被判处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两年执行。偷税的事另案处理,罚了款,公司也关门了。
从法庭出来,陈淑萍站在台阶上,看着天。阳光很刺眼,她眯了眯眼睛。
“国华。”
我停下脚步。
“照片和视频,法官说会销毁。”
“对不起。”
我没回头,往停车场走。走出几步,她在身后说:“离婚的事,我同意。房子车子我都不要。”
我站住了。
“我妈那边,你别跟她说。”
“我知道。”
上了车,发动引擎。后视镜里,陈淑萍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越来越小。我把车开上主路,手机响了。单位纪委打来的。
“周工,有人举报你生活作风问题,明天来单位一趟。”
我把车停在路边,挂了电话,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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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单位纪委办公室。
在走廊里碰见几个同事,有人看了我一眼,匆匆走开。
推开门,两个人在等我,桌上摆着一封举报信,旁边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周工,坐。”
我坐下来。
其中一个把举报信推到我面前。
上面写着“周国华身为党员干部,婚姻存续期间生活作风腐化,严重影响单位形象”,底下是几张照片的打印件。
照片上是我和陈淑萍在法庭门口,还有一张是陈淑萍和邓鹏飞的合照。
“周工,解释一下。”
我把情况说了一遍。离婚起诉,法庭判决,邓鹏飞被判缓刑。两个人对视一眼。
“组织上需要时间调查。这段时间你先停职,配合调查。”
我点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其中一个叫住我。
“周工,照片是从你家属手机里流出去的。你注意一下。”
我愣了一下。照片不是都删了吗?
回办公室收拾东西,卢若溪站在门口。她看着我往纸箱里放东西,嘴唇动了动。
“周工,我听说……”
“没事,配合调查。”
她走进来,帮我把书往箱子里码。码到一半,她手机响了。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
“谁?”
“邓鹏飞。”她的声音很小,“他给我发信息。”
我放下手里的东西。
“你认识他?”
卢若溪攥着手机,指节发白。沉默了很久。
“去年年底,有个男的打电话到档案室,说是你家属的朋友,问你在不在。我当时没多想,就跟他说了你那几天在单位加班。”
“就这些?”
“后来他又打过几次,问你家住哪儿,问你老婆在哪个医院。”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没说别的,就说了你加班的事。还有一次,他问我你周末在不在家,我说你可能去养老院看你岳母。”
我看着她,说不出话。嗓子发紧。
“周工,我真的不知道他会……”
“算了。”我把最后一本书放进箱子,“都过去了。”
抱着箱子走出办公楼,阳光刺得眼睛疼。手机响了,陈淑萍打来的。
“国华,照片的事你知道吗?邓鹏飞把照片发给医院领导了。”
“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院里让我停职。”
我站在单位门口,箱子抱在怀里。旁边人来人往,有人跟我打招呼,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国华,你还在听吗?”
“在。”
“照片我看了,是之前他拍的。他说要让我身败名裂。”
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先别慌。我找律师。”
挂了电话,把箱子放进后备箱。
坐进车里,掏出手机翻到吴律师的号码。
想了想,又退出来。
翻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老赵。
以前在派出所干过,现在开调查公司。
“老赵,帮我查个人。”
08
停职后的日子,我每天跑养老院。岳母的精神越来越差,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有时候我去,她正坐在窗边发呆,看见我就问:“你是谁?”
“妈,我是国华。”
“国华啊。”她愣一会儿,然后笑了,“国华来了。”
老赵那边有了消息。
邓鹏飞缓刑期间没有消停,还在四处打听我和陈淑萍的事。
他公司关了以后没有正经工作,整天混在酒吧。
老赵说,他手里可能还有备份的照片。
我把这事跟吴律师说了。吴律师建议报警,但邓鹏飞目前没有实际动作,警方很难介入。
那天下午,我正在养老院给岳母喂饭,手机响了。陈淑萍的号码,接起来却是另一个人的声音。
“是陈淑萍的家属吗?她在我们医院,你过来一趟。”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陈淑萍坐在急诊室门口的椅子上,两只手裹着纱布,纱布上渗着血。她脸色惨白,看见我,嘴唇动了动。
“怎么回事?”
“邓鹏飞。”
她断断续续说了经过。
下午她去医院办离职手续,出来的时候邓鹏飞堵在门口。
他喝了酒,身上一股酒气,拉着她胳膊不让她走。
两人吵了几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水果刀,说“你不跟我走,我就让你见血”。
陈淑萍往后退,他扑上来,两人扭在一起。
混乱中她抢过刀,捅了他一下。
“他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瞪着我。”陈淑萍的声音很平,“我以为他死了。”
我坐在她旁边,椅子冰凉。急诊室的门开开关关,里面传来仪器的滴滴声。
“他呢?”
“在里面。”她指了指急诊室,“医生说是皮外伤,没伤到要害。”
我坐在她旁边,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车跑过去,轮子吱吱响。
“你手怎么样?”
“缝了几针。”
我看着她手上的纱布,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警察来了。
问话,做笔录。
陈淑萍很平静,把事情说了一遍。
警察做完记录,让她先回去,随时配合调查。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陈淑萍站在门口,两只手裹着纱布,像是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你回哪儿?”
“租的房子。”
“我送你。”
车上两人都没说话。到她租的小区门口,她解开安全带,停了一下。
“国华,邓鹏飞的事,对不起。”
“跟你没关系。”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走了几步,回过头。
“我妈那边,你多费心。”
她转身进了小区,背影消失在楼道的灯影里。我坐在车里,掏出手机翻到周晓峰的号码。
“喂,爸。”
“你妈跟人打架了,手受了点伤。你别担心,没什么大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她在哪儿?”
“回住的地方了。”
“我明天去看看她。”
“去吧。”
挂了电话,发动车子。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上滑过去,车里安安静静的。收音机里在放一首老歌,我没听清唱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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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整夜。
陈淑萍被叫去问话,一直没出来。我在外面等着,手机没电了,借了保安的充电器充了一会儿。凌晨三点,保安递给我一杯热水。
“老哥,回去睡吧,明天再来。”
“没事,我等着。”
坐在台阶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这些年的事。
刚结婚那会儿,陈淑萍在区医院当护士,我在设计院画图。
两个人租一间平房,冬天烧煤炉,她下夜班回来,我给她热饭。
后来有了晓峰,换了房子,我越来越忙,她越来越沉默。
五年前那天晚上。
“国华,咱们聊聊。”我头也没抬。
“都老夫老妻了别学小年轻矫情。”她站了一会儿,走了。
她这辈子就跟我说过那一句话。
天快亮的时候,陈淑萍出来了。手上还裹着纱布,头发有些乱。看见我坐在台阶上,愣了一下。
“你怎么还在?”
“等你。”
她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台阶冰凉,早上的风带着潮气。
“邓鹏飞醒了,没大事。警察说我是正当防卫,做完笔录就能走。”
两人坐了一会儿。天边慢慢亮起来,路灯一盏一盏灭掉。有环卫工推着车经过,扫帚在地上沙沙响。远处早餐摊支起来了,油条的香味飘过来。
“五年前那句话,我不该憋着不说。”
我看着她。晨光里她的脸有些模糊,眼角的皱纹很深,头发里夹着几根白的。
“我也不该不听。”我说。
她低下头,两只手攥在一起,纱布上渗出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
“以后我妈那边,你多费心。”
“晓峰那边,你别让他恨我。”
“他不恨你。”
她笑了一下,嘴角扯了扯,没笑出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走了。”
“去哪儿?”
“先找个地方住。等事情了结了再说。”
她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转身,走进清晨的薄雾里。
我坐在台阶上,一直坐到太阳升起来,照在脸上暖烘烘的。
早餐摊的老板娘在喊:“豆浆油条,刚出锅的。”
掏出手机开机,周晓峰发来信息:爸,我妈怎么样?
我回:没事了。
又发了一条:你妈去看你姥姥了没有?
周晓峰回:还没。我下午去。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车边,拉开车门。手机又响了,卢若溪发来一条信息:周工,单位那边调查结束了,你明天可以回来上班。
我回了两个字:谢谢。
10
第二天早上,我去养老院。路过菜市场的时候买了点白菜和肉馅,岳母昨天说想吃饺子。
到的时候岳母坐在活动室的窗边,面前摆着一碗粥,没怎么动。看见我,眼神愣愣的。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
“国华来了。淑萍呢?”
“她有事。”
“哦。”岳母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问,“你们俩是不是吵架了?”
“你别骗我。”她拉着我的手,手心温热,但没什么力气,“我虽然糊涂,有些事我心里清楚。淑萍这孩子,从小就要强,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你多担待。”
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鼻子发酸。这话她上次说过,又忘了。但每次说的时候,眼神都很认真。
护工把岳母推回房间,我在旁边的小厨房里和面。
面板是养老院的,有点旧了,边上缺了个角。
我一边揉面一边想,上次给岳母包饺子还是过年的时候,陈淑萍擀皮,我包。
晓峰在旁边捣乱,把面粉抹在陈淑萍脸上。
岳母坐在轮椅上看我,突然开口。
“国华,淑萍是不是出事了?”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跟我说实话。”她的声音忽然清楚了,眼神也不糊涂了,“淑萍这孩子,从小就不让人省心。她爸走得早,我拉扯她长大,她心里有事从来不跟我说。”
我把面团放下,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妈,淑萍没事。就是最近工作忙。”
“你别骗我。”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手掌粗糙,指腹上都是老茧,“国华,这些年委屈你了。是淑萍没福气。”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低下头,眼泪落在手背上。岳母拍拍我的头,像小时候拍陈淑萍那样。
“不哭。妈在呢。”
我擦了把脸,站起来继续包饺子。一个个码在盖帘上,整整齐齐。岳母在旁边数数,数着数着就乱了,又从头数。
饺子煮好了,我端了一碗给岳母。她吃了两个,放下筷子。
“给淑萍留点。”
“还有晓峰。晓峰爱吃白菜馅的。”
我掏出手机,给周晓峰发了条信息:你妈今天去看你姥姥了没有?
过了几分钟,他回:去了。刚走。姥姥认不出她了。
我看着这条信息,站了一会儿。岳母靠在轮椅上睡着了,呼吸很轻。窗外天光大亮,有鸟在叫。养老院的院子里,几棵老槐树抽了新芽。
我拿起手机,翻到陈淑萍的号码。想了想,发了条信息:妈今天包了饺子,给你留了一碗。放冰箱了,你什么时候方便来拿。
过了很久,她回了两个字:谢谢。
我收起手机,坐在岳母旁边的椅子上。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
我伸手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她没醒,只是咂了咂嘴。
窗外的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空空的,又像是塞满了东西。
不知道坐了多久,手机震了一下。
周晓峰发来一张照片。
他和陈淑萍坐在一个小饭馆里,两人面前各摆着一碗面。
陈淑萍在笑,周晓峰在低头吃面。
我把照片存下来,锁了屏。
岳母还在睡,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养老院的广播响了,播的是午间新闻。
我站起来,把岳母的毯子往上拉了拉,然后走到窗边。
院子里有人在下棋,有人散步。
阳光正好,照在每个人身上。
我掏出手机,给吴律师发了条信息:离婚的事,走程序吧。
发完,把手机放进口袋。岳母在身后喊了一声:“国华。”
“在呢,妈。”
“饺子还有吗?”
“有。给您留着呢。”
我转过身,走向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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