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闻记者 周家夷 实习生 严梦玲
当供肺体积远超患者胸腔,这场肺移植,就成了一场技术上的极限挑战。医生要对完整供肺进行修整,裁去两片肺叶,将余下三片肺叶植入狭小胸腔。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换肺”,而是精细的“修肺”。
10月15日,术后仅一个多月,患者张女士(化名)顺利出院。一个多月前,四川省人民医院肺移植团队,为57岁的张女士完成了这例少见的肺叶移植手术。对这位常年被类风湿、肺纤维化、癌症轮番折磨的瘦弱患者而言,这场手术,让她重获新生,迎来了迟到的春天。
五片肺叶只装下三片 一次“大肺装小胸”的世界级挑战
张女士个子矮小、身体瘦削,胸腔狭小且有畸形。按常规,肺移植要找一个尺寸匹配的完整供肺,整肺装进去,吻合口只需三个——气管、动脉、静脉各一个。可她等不到那样的“天选之肺”。
“绝大多数人是装整个肺进去,吻合口少,风险可控。肺叶移植不一样:供肺偏大,就得先切掉部分肺叶再植入,相当于在完整的肺上切除一块组织。”主刀医生坦言,“这样就多了支气管残端、血管断端,还有一个巨大的创面。创面出不出血、漏不漏气,就是生死问题。”
这正是让全世界胸外科医生都望而生畏的所在。普通肺移植只要做好三个吻合口,而肺叶移植要重新设计修剪后的角度,如支气管的角度、血管的角度稍有扭转,回流就会受阻。缝合操作要控制在毫米级,依靠连续缝合保证切口愈合。一旦愈合不佳、发生漏气,对患者来说后果是毁灭性的。也正是这个原因,这类手术很多医生都不愿尝试。
这台手术团队做了周密的术前评估:供肺从西安获取,团队专程赶赴当地维护;手术在平卧位下同时处理双侧,历时约6小时。右肺装上中上两片肺叶,左肺装上一片肺叶。五片肺叶,最终只装下三片,尺寸与胸腔刚好匹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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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日常查房
从“怕”到“闯” 这次她带着插管站起来了
比手术更难攻克的,是张女士心里那道坎。
这个家庭的悲剧几乎是“宿命”般的存在:张女士的父亲死于同一种病,姐妹三人先后被类风湿相关的肺病缠上。更沉重的阴影来自两年前——妹妹同样因胸腔狭小,在外院做肺移植失败,未能挺过围手术期。亲眼目睹亲人倒下,让她对“肺移植”三个字本能地退缩。
她自己的底子也是薄得惊人:57岁,先后做过四次大手术,两次关节置换、一次子宫内膜癌手术,还合并类风湿关节炎、进展性肺纤维化;夫妻二人都是下岗工人,一路走得艰难。
“医生都说我很坚强,再加上亲人都没放弃我,我就觉得有活下去的动力,就勇敢来闯关。”张女士说。团队一次次坐下来,把手术的每一步、每个风险讲给她听。她渐渐从抗拒,变成了主动询问康复安排的患者。
术后在ICU,她做出了连医生都动容的举动——气管插管还没拔,她就坚持坐起来,跟着康复师做锻炼。术后8小时撤除ECMO,约22小时拔出气管导管,术后第七天转出ICU。她打趣:“我读书没得到多少表扬,这次生病倒得了好多表扬。”这台高风险的手术,她前后只瘦了3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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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士协助张女士做呼吸训练
这台手术更大的意义 为“等不到合适肺”的人推开一扇新门
单看张女士的成功,这或许只是一台漂亮的手术。但放在肺移植的坐标系里,它的价值远超个案。
过去,身材瘦小、合并症多,又等不到匹配供肺的患者,大多没有肺移植的机会。这例手术证实,若供肺与胸廓尺寸不匹配,团队可以修整供肺,实现 “大肺入小胸”,为胸廓不等大的患者争取移植机会。正如医生所言,这台手术把肺移植推向了个体化、精准化的新阶段——它不再是标准化的“换肺”,而是一次次因人而异的“量体裁衣”。
这背后,是ECMO技术与多学科团队的十年磨一剑。术前,ECMO为垂危患者托住氧合与循环,赢得等待肺源的时间;术中,在只有一侧肺工作的危险时刻,它保驾护航;术后,它又为快速康复铺路。麻醉、胸外、呼吸、ICU、药学、营养、检验……多学科会诊从入院贯穿到出院,像一根接力棒环环相扣。
手术成功只是一个起点。10月15日张女士顺利出院,复查影像显示移植肺恢复良好,已经脱离吸氧,能够缓慢走动。术后第二天恰逢她的生日,这位饱经病痛的患者,在生命最脆弱的时候,等到了属于她的春天。
这台“修肺”手术,修的不只是一叶肺,更是一段曾被宣告无望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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