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9月,我们8个人到阿克苏地区那个治沙站报到的时候,站长艾合买提在站部门口的小黑板底下,挨个握了手。他说,你们8个娃娃,是全地区治沙系统头一回一次性招满的本科以上人才,8个编制,一个不少。
2024年10月底,最后一个走的,是我。8个编制,一个月零9天,全部空了。
这件事在网上传的时候,我看过几个版本,有说单位骗人的,有说大学生娇气的。我是当事人,我把实情讲一遍。讲完你会发现,里头没有一个坏人,可8个人还是走光了——这才是真正值得讲的地方。
先说单位。单位真不骗人:地区治沙站下属的胡杨管护分站,事业编,招考公告写得明明白白,分站在塔克拉玛干北缘的荒漠林里,离县城130公里,站部有电有网有宿舍,食堂一个大师傅,全年365天驻站,轮休看季节。我们8个,4个学林学的,2个学环境的,1个学水利的,我学测绘。面试的时候,考官(就是后来的站长艾合买提)把丑话说在前面:荒漠管护,是守出来的活,巡林一天几十公里,风季一刮就是俩月,手机信号看天气。他问每一个人,能待几年。我们8个的回答,按资历排序,从能待一辈子到至少干满服务期,没有一个含糊的。
没有一个说谎。可是没有一个真懂自己说了什么。
这8个编制是怎么凑齐的,先交代一句:全地区治沙系统缺人缺了十几年,招不来,留不住,那一年终于一口气批了8个编,人事科的老科长说,这是他退休前办的最大的一件事。我们到站那天,站里的老职工们放了一挂鞭。
头20天,其实是蜜月。9月的胡杨林正是黄的时候,金红色的林子一眼望不到边,我们巡林、认树、学看枯死木的年份,晚上在站部院里吃烤肉,8个人抢着发朋友圈,评论区全是向往。老职工们高兴,艾站长高兴,说治沙的春天来了。
变化是从10月第一场沙尘暴开始的。
第一场风,走了2个。学水利的姑娘小蒋,巡林时眼睛进了沙,回去又红又肿又流泪,站上的医疗条件就是一间小药箱,拖了3天,县医院一查,角膜损伤,要静养。她爸连夜从河南飞过来,接她走的,走的时候眼睛还蒙着纱布。她跟我说,姐,我不是吃不了苦,我是怕了我这双眼睛。我往后几十年就靠它吃饭,这儿连个像样的卫生院都没有,我不敢赌。跟她一起走的还有她男朋友,同批的小宋——他本身意愿就摇,女朋友一走,他调令都不要了。艾站长没拦,只说了一句,小宋,你的编制,给你留半年。
第2场风,走了2个。这回走的是学林学的双胞胎兄弟。哥哥的膝盖在巡林时摔出了问题,荒漠里软沙硬柴,一天40公里,站里的巡护主要靠摩托和骆驼,他骑摩托崴了一次,旧伤复发。弟弟陪哥哥去乌鲁木齐看病,看完回来递了辞呈。他的理由跟别人不一样,他说得最平静:我认真想了20天,我学的是林学,我在这里干的活,中专生培训3个月一样能干,记录枯死木、看火情、赶地窝子。他说,我不是嫌苦,我是看清了,这个岗位缺的不是我这样的学历,是缺路、缺水、缺医院,缺让一个年轻人能过完整日子的东西。这些东西不解决,招8个走8个,招80个走80个。他这段话,是当着全站人说的。艾站长听完,坐在那儿抽了半天莫合烟。
第3批走的是10月底,一下走了3个,走得最急。
一个是因为婚事。小陈的未婚妻在成都,本来等着他入职稳定了就办婚礼,这一个月里两人吵了17回——他的信号时有时无,视频十回断九回,姑娘说,我不是非要你回来,我是要一个能联系上你的日子。他熬到第30天,在站部的院子里给我打电话,说,姐,我想明白一件事,编制是给我这个人的,可我这个人的日子,不是我一个人的,它一半在我对象那儿。我不能拿一个编制,把我俩的日子劈成两半。
一个是家里塌了房。小马的家在贵州山区,母亲被塌的屋墙砸伤了腰,家里就他一个儿子。他连夜订票回去,走的时候说,站长,我妈要是没事,我回来。后来他没回来——他妈瘫了半边,他成了家里的顶梁柱。艾站长在例会上说,小马这个不算走,算事出无奈,他的情况我跟人事上反映了,治沙系统在贵州,没有对口的岗,我替他惋惜。
还有一个,就是跟我同一间宿舍的晓雯。她走的那天,跟我说了实话。她说,姐,我天天夜里睡不着,不是我娇气,我睡不着的时候就想明白了我自己——我当初考这个编,不是想治沙,是想要个编制,想要个稳定的壳。这一个月我在沙窝子里,天天问自己一个问题:要是没有这个编制,你还愿意在这儿吗?我的答案是,不愿意。她说,那我就不该占这个坑。这个编制后面,站里等了好多年,还有真正想来的人。我拿着它当壳,是骗我自己,也是耽误这片林子。她走的时候,把她的专业书留给了站里,摞了半人高。
8个人,走得只剩了我。
我的原因说出来最没出息:我怀孕了,吐得下不了床,我对象在喀什,一算产检的日子,130公里的路,怎么算都算不过来。我递辞呈那天,是艾站长开车送我出的站,130公里,他一路没怎么说话,快到县城的时候,他忽然说,丫头,我给你交个底。他说,你们8个走光,我在站里开会,一个老职工说要我说说你们,我拍桌子了。我说,这8个娃娃,走的时候没有一个不难过,没有一个说咱们站一句坏话,他们在的时候,巡护记录一个月补齐了3年的欠账,教老职工用了平板,给林子建了第一份电子档案。他们不是逃兵。他们是我们这片地方,还接不住的人。
他说,丫头,你记住这个话,是地方接不住人,不是人受不了地方。130公里的沙土路,是路的事;巡林工的膝盖,是保障的事;你们的对象你们的娘,是人家的日子的事。编制这个东西,锁得住岗位,锁不住一个人完整的生活。要留住人,光给编制不够,得把路修好,把网通上,把卫生室建起来,让你们的另一半在这里也有奔头。这些东西,一天不齐,你们这样的人,就一天留不下。这不怪你们。
我如今在喀什做测绘,孩子生了,半岁了。上个月,我收到了艾站长的微信,一张照片:站部新通了光纤,院子里立起了新铁塔,配的文字是:丫头,站里来网了。后面又发来一条:今年招考公告又出了,8个编,一个不少。他问我,丫头,介绍你们师弟师妹来不?我说,站长,我介绍,可我不敢打包票。他回了一句,不用打包票。来一个,是一个;走一个,我们送一个;只要还有人来,这片林子就死不了。治沙这件事,我们这辈人算的不是留住几个人的账,是每年种下几万棵树的账。树是流水的娃娃,人是流水的兵,林子是铁打的营盘。你们8个,就算回来种一个月,林子里也有你们8棵树。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把孩子的照片发给了他。他回:好水!好收成!
这8棵树,是2024年10月,我们8个人在站的第19天,跟着老职工在3号林班一起栽的。如今它们该有一人高了。走的时候,谁也没去看它们。我打算等孩子断了奶,带着他去看一眼——告诉他,妈妈这辈子最短的一段工作,一个月零9天,可是妈妈栽下的树,跟那些干了一辈子的人栽的树,一样高,一样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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