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烨 | 醉是那桂花香

醉是那桂花香

上海：陈烨

作者简介：陈烨，1981年生，中国上海人。南京农业大学（本科），美国纽约哥伦比亚大学教育研究生院（语言学学者），法国巴黎ISTEC学院（教育管理学博士）。曾在印尼井里汶执教。

八月桂花香，说的是农历八月。对照阳历，江南桂花往往要等到九月底才次第绽放。2026 年江南的桂信来得偏迟，以上海、苏州、杭州一带而言，大约要等到十一国庆假期之后才会盛开。自从爱上夜跑，便多了一份机缘，可以亲历桂花初绽、盛放、凋零的完整时序。桂花花期大约两周，这几日气温徘徊在 25℃上下，时序已入寒露，天气却依旧暖融融的，唯有夜间漾开一缕微凉，恰好为桂花舒展花苞酝酿了最好的气候。

这场与桂香不经意的相逢，实则是一场跨越两千多年的重逢。

桂花原产我国西南，人工栽培史至少已有两千五百年。春秋战国，《山海经・南山经》记载招摇之山 “临于西海之上，多桂”；《吕氏春秋》盛赞 “物之美者，招摇之桂”。屈原《九歌》写下 “援北斗兮酌桂浆”，是诗文里以桂入咏的最早篇章。到了汉代，桂花已是名贵花木、宫廷贡品，《西京杂记》记载汉武帝在上林苑栽植百株桂树，当年一同引种的甘蕉、龙眼、荔枝大多枯萎，唯有桂树顽强存活。唐宋之时，桂花栽培蔚然成风。王维一句 “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写尽花落无声的静谧；李白 “安知南山桂，绿叶垂芳根”，借桂寄托心志；李清照写下 “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直接将桂花推为花中魁首。南宋的朱熹咏它 “叶密千层绿，花开万点黄”，同时代的杨万里更是生出浪漫想象：“不是人间种，移从月里来。” 桂花自此得了 “天香” 的美名。

而桂花真正融入中国人精神深处的，是它清雅淡泊的品性。“桂” 谐音 “贵”，古时科举恰在秋日桂开之时举行，“蟾宫折桂”，便成了进士及第的雅颂。《淮南子》早有 “月中有桂树” 的记载，唐代《酉阳杂俎》更把传说铺展完整：广寒宫前生着五百丈高的桂树，吴刚挥斧砍伐，树的创口随砍随合，永无尽头。桂树与明月，又逢中秋佳节，就此凝成中国人心底最浪漫的想象。

桂花初来时，总是悄无声息。墨绿的叶丛间，点缀着星星点点浅黄小花。唯有寂静夜晚，漫步或慢跑在清寂如水的街道，一缕淡得几乎难以捕捉的甜香会忽然漫过来，提醒你：桂花开了。这隐秘幽香，第二夜会愈发清晰。待到第三夜，再行经同一棵树下，路过的人都会下意识深吸一口气，确认这便是桂香。往后十余日，便是满树桂花次第盛放的时光。

那些天我爱上了夜跑，跑过一棵又一棵桂树，如同穿行在一场细密温柔的香雨之中。香气从不会扑面而来，它藏在风里，隐在夜色里，蛰伏在你以为空无一物的空气里，等你跑近，才轻轻牵住你的衣角。有时我放慢脚步，近乎缓步，甚至驻足，恨不得化作一棵树，静静立在路边，与它们一同盛放。

古往今来，每到桂季，国人便会采收枝头细碎的淡黄、金黄乃至橙红桂花。桂花入茶的历史同样悠远，唐代《茶谱》已有 “木樨花点茶” 的记载；到宋代，桂花窨茶工艺渐渐成型。从枝头落花到封存干花，工序繁复：手工拣除杂质与细小青梗，筛净、漂洗，再经多轮阴干，挑去残败花朵。待完全干透，再一层桂花、一层茶叶，交替铺放窨制。

我曾在新加坡香格里拉酒店喝过一杯桂花红茶，赤道暑热之中，无论热饮或是冰饮，都沁人心脾。自那时便埋下心愿，亲手做一回桂花茶饮。前些日子，我去路边与园子里捡拾桂花，采下约莫两斤，回家仔细淘洗筛选。尝试铁锅烘干，才片刻工夫，嫩黄的花瓣便迅速转为褐黄。第二批改用自然阴干，初见成效，小心收进铁盒，可隔日再看，依旧发暗，想来是水分未干透便仓促封存。看来我这个手作小白，并不适合窨制桂花茶，索性去市集买几罐现成的桂花红茶。手作虽败，桂香却从未远离。

此刻我坐在上海横山一处农家改造的咖啡馆伏案写作。后院立着一棵硕大桂树，无风，细碎小花兀自悠悠飘落，落在桌面、落在电脑、落在敲字的手上，竟有几瓣坠进柠檬茶里，凭空酿成一杯桂花柠檬茶。杯沿浮着几瓣淡黄小花，坐在桂花树下，我的每一次呼吸都是清甜的香——醉人的秋。

店主同我说，她打算在桂树下加装隔板，挡风、遮雨、阻隔落叶。我抬眼望向亭亭如盖的桂花树，心中暗想：隔板固然实用，却也会挡去大半桂香，再也没有花瓣自然飘落肩头、落进杯盏的意趣。有些美好，本就该任由它自在落下。落在发间，落在肩头，落在刚落笔的一行文字上，落在正要入口的茶里。挡不住的，才叫秋天。

日后再品尝桂花糕、桂花莲子羹，或是啜饮桂花龙井时，会不会想起故乡，想起藏在心底带着甜香的人与往事？从屈原杯中的桂浆，到今日这一杯桂花红茶；从上林苑顽强存活的桂株，到此刻静静落在我手背的这一朵小花。桂花始终以独有的姿态，融入中国人的烟火日常与精神世界。它无需艳压群芳的容貌，仅凭一缕幽香，穿越两千五百年岁月。在夜跑的路上，在不期而遇的甜香里，我已然与千百年前的诗人，共享同一个秋天。手作桂花茶虽没能成功，但桂花绽放的每个夜晚、夜跑的每一条马路、那每一次深深的呼吸，还有此刻坠落在柠檬茶上的这一瓣小花，早已是比任何一罐桂花茶都珍贵的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