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电话是嫂子打来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周正,你侄女被开除了!校长说她偷东西!”我正坐在教育局办公室整理文件,手机开着免提,嫂子那声“偷东西”传出来的时候,我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坐在对面的赵局长抬起头,手里茶杯往桌上一墩,脸色铁青:“周正,你笑什么?”
第1章 笑什么
“你笑什么?”
赵局长的手按在茶杯上,指节发白。茶水从杯盖缝隙里晃出来,淌在红木办公桌上,他也没擦。
办公室里的空气一下子凝住了。对面坐着的人事科刘科长抬起头,笔尖悬在文件上方。窗外走廊里有脚步声经过,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我赶紧把手机免提关了,但已经来不及了。嫂子那声哭喊从听筒里传出来的时候,整个办公室的人都听见了。
“赵局,我嫂子电话,家里有点事。”
“家里事?”赵局长把茶杯端起来又墩了一下,“周正,你侄女被开除了,你在教育局办公室笑出声。你觉得好笑?”
我站起来,把手机揣进口袋。嫂子还在那头哭,但声音已经被掐断了。
“赵局,您听错了,我没笑。”
“我耳朵没聋。”他盯着我,四十七岁的人,在教育局干了二十年,从干事一路干到局长,眼珠子跟探照灯似的,看得人后背发凉,“你侄女哪个学校的?”
我犹豫了一秒。
“临江二中。”
“谭校长那个学校?”赵局长眉头皱起来,“你侄女叫什么?”
“周小雨,初三二班。”
赵局长把手从茶杯上收回去,靠在椅背上。他的办公室朝南,上午的太阳照进来,打在他脸上,把那两道法令纹照得格外深。他盯着我看了很久,表情从愤怒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周正,你在局里六年了,工作一直不错。”他忽然换了语气,像是苦口婆心,“有些事,家里的事,不要在单位说。更不要在办公室里笑。影响不好。”
“是,我注意。”
“你先出去吧。”
我拿起桌上的文件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赵局长在后面又加了一句:“周小雨的事,你打算怎么弄?”
我停住脚步,没回头。
“赵局,我先了解一下情况。”
“了解可以。”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但不要插手。谭校长那个学校,去年刚评上示范校。有些事,不是你一个基础教育科副科长该管的。”
我拉开门,走廊里的灯是白的,照得人眼睛发花。
“知道了。”
门关上之后,我靠在走廊墙上,把手机掏出来。嫂子发了六条微信,三条语音,还有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张纸,临江二中的红头文件,标题写着“关于给予周小雨同学开除学籍处分的决定”。正文只有两行字:该生违反校规校纪,情节严重,经校务会研究决定,给予开除学籍处分。
落款盖章是三天前。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周小雨,我哥的闺女,今年十五岁。从小到大没拿过别人一根针,小学三年级捡了五块钱交到教务处,被表扬了整整一学期。
嫂子又发来一条语音,声音已经哭哑了:“周正,小雨她不可能偷东西,你哥急得要去学校砸门,我拦住了。你能不能想想办法……”
我回了一个字:“别急。”
然后我翻开通讯录,找到临江二中教导处的号码。接电话的是个女的,声音公事公办。我问周小雨的开除原因,她说“校务会决定的,具体情况不方便透露”。我说我是教育局基础教育科的,对方顿了一下,说“那您等我们谭校长回复”。
电话挂得比预想的快。
下午两点,谭校长的电话没来,赵局长的电话先来了。内线打过来的,让我去他办公室一趟。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站在窗边,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
“周正,我接到谭校长的电话了。”
“他怎么说?”
“他说你侄女在食堂偷东西,被食堂工作人员当场抓住。校务会研究决定开除。”赵局长转过身,把烟扔进垃圾桶,“周正,这个事你不能再管了。谭校长那边我已经打了招呼,让他按程序走。你作为教育局工作人员,插手自己亲属的事,不合适。”
“赵局,我侄女我了解,她不可能偷东西。”
“你了解?”赵局长笑了一声,那个笑很短很干,“你在教育局六年,见过多少家长说自己孩子‘不可能’的?最后查下来呢?”
我没接话。
“再说了,”他走过来,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谭校长那个学校,去年拿了省级示范校的牌子。今年市里要推典型,教育局跟学校是绑在一起的。你侄女这个事,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那如果她真是被冤枉的呢?”
赵局长看着我,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像是打量,又像是提醒。
“周正,我给你透个底。”他压低声音,“谭校长跟上面的关系,比你想象的深。去年示范校验收,市里分管教育的副市长亲自来揭牌。你一个基础教育科副科长,硬碰硬,碰得过吗?”
我站在他办公桌前,桌上那杯茶已经凉了,茶叶沉在杯底,黑乎乎一团。
“赵局,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回去吧,跟家里人说清楚,该转学转学,该干嘛干嘛。别折腾。”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尽头窗户外面,楼下院子里的梧桐树被风刮得沙沙响。秋天了,叶子开始往下掉,一片一片铺在水泥地上。
第2章 食堂
下班之后我直接去了临江二中。
学校在城北,骑车二十分钟。我到的时候天快黑了,校门口挂着“省级示范学校”的铜牌,擦得锃亮。门卫拦着不让进,我说找谭校长,他说校长下班了。我说那我进去看看食堂,他说食堂不对外开放。
我站在门口,隔着铁栅栏往里面看。操场上有几个学生在跑步,教学楼三楼的灯亮着,应该是晚自习。初三教室在北楼二楼,周小雨的座位靠窗第三排,我去年开家长会的时候去过。
我哥跟嫂子在门口等我。嫂子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我哥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烟头扔了一地。他看见我来,站起来,把烟掐了。
“周正,怎么样?”
“别急。跟我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嫂子从包里翻出那张开除决定,纸被攥得皱巴巴的。我展开又看了一遍,正文那两行字干巴巴的,连具体时间、具体情节、涉及金额都没有。开除学籍这么大的事,写得比请假条还简单。
“小雨呢?”
“在家。”嫂子抹了把眼睛,“从学校回来三天了,一句话不说,把自己关在屋里。昨天夜里我听见她哭,敲门她不开。”
“她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她没偷。”嫂子声音又抖起来,“她说她那天中午在食堂打饭,看见后厨的门开着,里面有人往泔水桶里倒东西。她拿手机拍了两张照片,第二天就被叫到教导处。教导处主任问她是不是拍了食堂的照片,她说拍了。然后校长就来了,说她在食堂偷东西,违反校规,要开除。”
“偷东西?”我抓住这个细节,“说她偷什么了?”
“说她偷食堂的馒头。”嫂子气得声音都颤了,“我闺女从小到大没拿过别人一根线,会偷馒头?”
我哥在旁边闷声说:“我问了,教导处说监控拍到了。我说要看监控,他们说监控不让家长看。我说那报警,他们说报警也是开除,有证据。”
“什么证据?”
“一张照片。”我哥把手机掏出来,翻到一张截图,“这是小雨同班同学发给她的,说是教导处给家长看的。照片上是个背影,穿着校服,手伸在食堂窗口里面。脸都看不清,他们就说这是小雨。”
我接过手机仔细看。照片很模糊,像是监控截图的截图,上面的人确实穿着跟小雨同款的校服,但后背对着镜头,头被前面的蒸笼挡了一半。画面角落里有时间戳,显示的是三天前的日期,但具体几点几分看不太清。
“这个照片不能证明是周小雨。”我把手机还给我哥,“校服全校都一样,背影谁都像。”
“我也是这么说!”我哥嗓门大起来,“可人家是校长,人家说了算!我一个开货车的,我能怎么办?”
嫂子在旁边又开始抹眼泪。我看着她哭,心里那团火烧得越来越旺,但脸上一点没露。
“哥,嫂子,你们先回去。小雨那边别逼她,让她吃饭。这个事我来办。”
“你怎么弄?”我哥看着我,“你在教育局上班,能管到校长?”
“我去了解情况。”
我哥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他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塞给我:“打车回去,别省。”
我把钱推回去,拦了辆出租车把他们送上车。车子开走之后,我站在学校门口又看了一会儿。晚自习下课铃响了,学生们三三两两从教学楼出来,背着书包往宿舍走。二楼初三教室的灯还亮着,窗边那个位置空着。
第3章 照片
第二天上午,我给周小雨打了个电话。
响了很久她才接,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我没问偷东西的事,也没问学校的事,就跟她聊了聊她喜欢的明星,还有上次她跟我说想考市一中。她一开始不怎么说话,后来我问她:“小雨,你那天在食堂拍的照片,还在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在。”
“发给我看看。”
她挂了电话。过了两分钟,微信弹出来三张照片。我点开放大,第一张是食堂后厨门口,门虚掩着,能看见里面一个穿白褂的人蹲在地上,旁边放着几个塑料桶。第二张是那人的侧脸,戴着一顶白帽子,手里拿着一把长柄勺,正往桶里舀东西。第三张拍到了桶里的东西,浑浊的液体上面漂着一层说不清的絮状物,颜色发暗。
照片拍得很清楚。后厨门口的水泥地上有裂缝,墙角的瓷砖掉了一块,露出灰扑扑的墙皮。那人的白帽子边缘沾着油渍,长柄勺的勺柄上缠着胶带。这些细节比开除决定上那两行干巴巴的字有说服力得多。
我把三张照片存好,然后给临江二中教导处打了个电话。这次接电话的是个男的,自称是教导处李主任。我问周小雨的开除依据,他说“食堂监控拍到该生偷窃,事实清楚”。我说想看看监控,他说“监控已提交校务会存档,不对外提供”。我说那照片呢,他说“照片也是证据,校务会审过的”。
“李主任,开除学生学籍是大事,义务教育阶段更慎重。你们校务会记录能不能给我看一下?”
“你是?”
“教育局基础教育科,周正。”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李主任的声音变了,变得客气里带着防备:“周科长,这个事谭校长亲自定的。您要是想了解,直接找谭校长吧。”
挂了。
我又给赵局长发了条微信:“赵局,谭校长那边能不能约个时间,我想当面了解一下情况。”
他隔了半小时才回:“周正,我昨天跟你说的话你忘了?”
“没忘。就是想了解一下。”
“你别去了。”赵局长直接打电话过来,声音很硬,“我刚跟谭校长通了电话,他说你侄女那个事证据确凿。你再去,就是代表教育局质疑学校的处理决定。到时候下不来台的是你。”
“赵局,我就想问一句——照片上的人脸都看不清,怎么就认定是我侄女?”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周正。”赵局长的声音忽然低下来,“我跟你交个底。谭校长昨天给我发了一份材料,是食堂后厨的监控视频截图。那个穿校服的学生,正面照也有。确实是你侄女。她伸手从蒸笼里拿了两个馒头,没刷卡。”
我攥着手机,没说话。
“我知道你很难接受。但事实就是事实。”赵局长叹了口气,“周正,你在局里六年,我一直觉得你是个明白人。这件事到此为止吧。你侄女还小,换个学校继续念,别耽误了。”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盯着电脑屏幕。屏幕上是我昨天从网上下载的临江二中食堂管理制度,第三条写着“非工作人员严禁进入后厨”。第四条写着“食堂工作人员须持健康证上岗”。
我把周小雨拍的那三张照片又看了一遍。那个穿白褂的人往桶里舀东西的动作,那个桶里发暗的液体,那个沾着油渍的白帽子。
然后我打开教育局内部办公系统,在搜索栏里输入“临江二中食堂”,跳出来十七条记录。最近的一条是三个月前,临江二中食堂通过“省级示范学校食堂”复检。再往前,是半年前的一份食堂承包合同备案,承包方叫“临江嘉禾餐饮管理有限公司”。法人代表一栏,赫然写着三个字:谭德贵。
谭德贵,临江二中校长谭德明的亲弟弟。
第4章 捅破
我没有再找赵局长。
周五下午,教育局召开全市中小学校长工作会。临江二中谭校长来了,坐在第三排。我在会场后排找了个位置坐下,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会议进行到第三项,赵局长在台上讲“加强校园食品安全管理”。他念到“各校要严格落实食堂管理制度,确保师生饮食安全”的时候,我从后排站起来,走到第一排的空位上坐下来。前面就是谭校长,他扭头看了我一眼,大概认出我是教育局的人,点了下头。
赵局长在台上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来,落在我的信封上。
“周科长,有事?”
“赵局,有份材料需要当着各位校长的面交给您。”
我把信封打开,抽出三张照片,放在谭校长面前的桌上。照片正面朝上——后厨门口,白褂人往桶里舀东西,桶里浑浊发暗的液体。
会场里安静了。谭校长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刷地变了。
“这是临江二中食堂后厨的照片。”我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每个人都能听见,“拍摄时间是上周三中午。拍摄人是初三二班学生周小雨。她在拍摄这些照片的第二天,被学校以‘偷窃食堂馒头’为由开除学籍。”
谭校长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周正!你什么意思!”
“谭校长,我的意思很简单。”我看着他,“您认定周小雨偷馒头的那张监控照片,背影模糊,人脸不清。但周小雨拍的这三张照片,后厨工作人员违规操作、往不明容器里舀东西的画面,清清楚楚。您能解释一下,这个往桶里舀东西的人是谁?桶里装的是什么?”
赵局长从台上走下来,拿过照片看了几眼。他脸色铁青,转头看谭校长。
“老谭,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诬陷!”谭校长声音很大,但额头上已经冒汗了,“这个学生偷东西,校务会集体决定的,有监控有照片——”
“那您把监控和照片拿出来,当着大家的面放一遍。”我打断他,“周小雨的‘正面照’到底长什么样,让在座的校长们都看看。”
谭校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抓起桌上的手机,拨了个号码,压低声音说了几句。然后他放下手机,看着我。
“周正,你不要仗着在教育局就胡来。你侄女的事,证据确凿——”
“谭校长。”我打断他,“食堂承包方是临江嘉禾餐饮管理有限公司,法人代表谭德贵。您弟弟。这个食堂承包合同在教育局备过案,上面有您的签字。我请问您——您弟弟的公司,往桶里舀的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
会场彻底安静了。赵局长手里的照片差点掉在地上。后排几个校长交头接耳,有人掏出手机开始拍。
谭校长的脸由红转白,由白转青。他指着我,手指在抖。
“你……你——”
“赵局。”我转向赵局长,“我正式请求教育局纪检组介入调查临江二中食堂问题,同时重新审查周小雨的开除决定。如果她确实偷了馒头,我认。但开除之前,先把食堂的账查清楚。”
赵局长看着手里的照片,又看看谭校长,再看看满屋子的人。他嘴唇动了几下,最后说了一句:“散会。谭校长,周科长,你们留一下。”
第5章 水落
食堂的账是第三天查清的。
教育局纪检组联合市场监管局,当天下午就去了临江二中。后厨那口桶还在,里面剩了小半桶浑浊液体,取样检测之后确认是泔水混合了过期食用油的残渣。嘉禾餐饮管理有限公司用低价采购过期油,掺进正常食用油里用,剩下的废油再卖给回收商。一进一出,一年多吃了几十万的差价。
监控视频也调出来了。周小雨那天中午确实在食堂,但她是在正常排队打饭。所谓“伸手从蒸笼里拿馒头”的正面照,是把她在隔壁窗口刷卡取餐的画面截下来,P掉了手上的饭卡。
校务会记录是伪造的。三个签字“同意开除”的校务会成员,有两个人说根本没开过这个会。
谭校长被停职那天,赵局长把我叫到办公室。他桌上摊着调查报告,那份东西我昨天已经看过了。谭德贵被市场监管局带走问话,嘉禾餐饮的账户被冻结。
“周正。”赵局长靠在椅背上,手按着眉心,“你侄女的事,局里重新出了文件。开除决定撤销,谭校长向你们家道歉。小雨可以回学校继续念。”
“谢谢赵局。”
“你先别谢。”他放下手,看着我,“你那天在办公室笑出声,是真的忍不住,还是故意的?”
我想了一下。
“赵局,我嫂子打电话说小雨偷东西的时候,我笑,是因为我知道她不可能偷。但笑完之后我就知道这个事没那么简单。”我顿了一下,“谭校长开除一个学生,连正脸照片都不敢放。这里面一定有猫腻。我要是当时就冲到学校去闹,您肯定拦我。我要是直接跟您汇报,您未必信。所以我等,等他们把证据亮出来,等他们自己露马脚。”
赵局长看了我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周正,你这个人,适合在机关待。”
“赵局,我不想待机关。”我看着他的眼睛,“我想回学校。”
他愣了一下。
“我在教育局六年,管的是基础教育,但离学生太远了。小雨这个事让我想明白一件事——有些问题,在办公室里看不到。”
赵局长沉默了一会儿,把调查报告合上。
“你想去哪儿?”
“临江二中。”我说,“谭校长停职了,学校缺个管教学的副校长。我去。”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
“你倒是会挑地方。”
“赵局,我不是去整人的。食堂的事查完了,但学校还得办下去。小雨还要念书,其他学生也要念书。”
赵局长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快掉光了,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
“行。我跟人事科说。”
第6章 回校
周小雨回学校那天,我送她去的。
初三二班的教室在北楼二楼,靠窗第三排。她站在教室门口,背着书包,校服洗得干干净净,马尾扎得利落。班主任李老师站在讲台上,看见她进来,带头鼓了掌。全班四十多个学生哗啦啦站起来,掌声响了一分钟。
小雨低着头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来,把书包放好。同桌递给她一块橡皮,上面用圆珠笔画了个笑脸。
我站在走廊外面看着,没进去。嫂子站在我旁边,眼泪流了一脸,但嘴角在笑。
“周正,谢谢你。”
“嫂子,别说这个。”
“你哥让我跟你说,那天的烟他戒了。”
我笑了一声。我哥抽了二十年烟,说戒就戒,不容易。
下午我在副校长办公室收拾东西。这间办公室在教务处隔壁,比教育局的办公室小一半,但窗户朝南,阳光挺好。桌上摆着一盆绿萝,是总务处放的,叶子绿得发亮。
李主任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沓材料。他是教导处主任,四十来岁,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那天电话里公事公办的也是他。
“周校长,这是初三年级期中考试安排,您看一下。”
我接过来翻了翻。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李主任忽然说:“周校长,有句话我憋了很久。”
“你说。”
“谭校长那个事……食堂的账,我其实知道一点。”他搓着手,眼睛看着桌面,“去年嘉禾进来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但我没敢说。谭校长在会上说了,谁有意见谁走人。”
“现在呢?”
“现在……”他抬起头看着我,“您来了,我敢说了。食堂这边以后怎么弄,您说了算。但有一条——学生的伙食标准不能降。谭校长在的时候,一顿饭三个菜收十二块,但成本不到六块。剩下的都被嘉禾赚走了。”
“从明天开始,食堂账目每天公示。采购、入库、出库、成本、利润,全部贴出来。”
李主任愣了一下:“全部?”
“全部。”
他走了之后,我站在窗前。操场上体育课的学生在跑步,喊着口号,声音一浪一浪传来。远处食堂的烟囱冒着白烟,那是晚饭在做了。再过一会儿,下课铃一响,孩子们会涌进食堂,端着餐盘排队打饭。
我想起那张照片——那个穿白褂的人往桶里舀东西。如果小雨没拍那三张照片,如果我那天在办公室没笑出声,如果赵局长没让我把话说完,这件事会怎么样?
可能谭校长还在校长办公室里坐着,食堂后厨还在用过期油,小雨还在家里哭。
但事情没往那个方向走。
第7章 道歉
谭校长的道歉信是三天后送来的。
手写的,A4纸一页,抬头写着“致周小雨同学及其家长”。信里承认了开除决定的错误,承认了食堂管理的问题,最后一行写着“恳请谅解”。
嫂子把信拿给我看的时候,小雨在旁边写作业。她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
“小雨,谭校长给你道歉了。”嫂子把信放在她桌上。
小雨放下笔,拿起那封信看了。从头到尾,一个字一个字看完,然后把信折好,放回信封。
“妈,这封信放起来吧。”
“你原谅他了?”
小雨想了一下。
“他道歉是他的事,我原不原谅是我的事。”她说,“但我更想知道,以后食堂的饭能不能好一点。”
嫂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在旁边也笑了。
那天晚上我在学校加班到很晚。食堂账目公示的第一天,李主任把采购单贴在了食堂门口。第二天中午我去看,几个学生围在那儿,拿手机拍照。其中一个男孩指着单子跟他同学说:“你看,原来我们每天吃的排骨成本才三块五。”
旁边一个女孩说:“那剩下的钱呢?”
男孩说:“以前被赚走了,现在不知道。”
我站在他们身后,没出声。公示栏上贴着一张新通知:从下周开始,食堂每天提供两个肉菜,价格不变。通知是李主任拟的,我签的字。
回办公室的时候,手机响了。赵局长打来的。
“周正,临江二中的事,市里知道了。分管副市长过问了,要求全市学校食堂自查。”
“好事。”
“你那个副校长,干得怎么样?”
“食堂的饭比以前好吃了。”
赵局长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那个笑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真。
“周正,我跟你说个事——谭校长那个位置,你考虑不考虑?”
“赵局,我才来一个星期。”
“我知道。但有人跟我说,临江二中需要一个能把食堂账目公开、把校务会记录晒出来的校长。”他停了一下,“你侄女那个事,你处理得不错。没有闹,没有吵,一步一步把证据摆出来。局里需要这样的人。”
我站在办公室窗前,操场上已经没人了,只有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跑道。
“赵局,我再干一段时间看看。”
“行。但有一条——下次在办公室接电话,别开免提。”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走到窗边那盆绿萝前,给它浇了水。叶子上的灰被冲掉,绿得发亮。外面下起了小雨,雨点打在玻璃上,一道道往下淌。食堂的灯还亮着,明天早上五点,师傅们就要开始准备早餐了。
第8章 后来
周小雨中考考上了市一中。
成绩出来那天,嫂子给我打电话,哭得说不成句。我哥在旁边喊:“你哭啥!闺女考上了!”
小雨把成绩单拍给我看,总分六百七十八,比市一中录取线高了三十多分。她在微信里说:“叔,谢谢你。”
我回:“谢什么,你自己考的。”
她又发了一条:“食堂现在比以前好吃了。”
我笑了。这丫头,绕了半天还是说食堂。
九月开学那天,我去市一中送她。校门口人来人往,新生家长拎着大包小包。小雨背着新书包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叔,你回吧。”
“好好学习。”
“知道了。”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叔,你那个食堂公示栏,别的学校也学了吗?”
“学了。全市推广了。”
她笑了一下,转身跑进校门。马尾辫在身后一晃一晃的,校服是崭新的,白蓝相间。
从市一中回来,我去了临江二中。新校长已经到任了,是从下面乡镇调上来的老校长,五十多岁,姓孙。他看了我做的食堂账目公示制度,说“这个好,我们接着干”。
我收拾完办公室的东西,抱着纸箱出来。走廊里碰到李主任,他手里拿着新学期的食堂采购单,正准备去张贴。
“周校长,走了?”
“走了。孙校长接手,你好好干。”
“那是。”他推了推眼镜,“食堂的账,我保证一天都不落。”
下楼的时候经过初三二班教室,窗边第三排的位置上坐着个扎马尾的女生,背影跟小雨很像。我在走廊外面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下楼。
校门口那块“省级示范学校”的牌子还挂着,但旁边多了一块新牌子:“食堂账目每日公示单位”。牌子是学校自己做的,白底黑字,简单明了。
我抱着纸箱走到公交站台。箱子里东西不多:一盆绿萝,几本笔记本,还有一张照片。照片是周小雨拍的,食堂后厨那三张里的第一张。我没交给纪检组原件,留了一张复印件在箱底。
公交车来了,我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车子经过临江二中门口的时候,我看见食堂的烟囱冒着白烟,那是午饭在做了。公示栏前站着几个学生,大概在核对今天的采购单。
手机震了一下,是赵局长发来的:“周正,全市食堂整改方案出来了。你那个副校长当得不错,市里点名表扬。”
我回了一个“好”字。
然后靠着车窗,看车子拐上主路。窗外阳光正好,路边的梧桐树长出了新叶,绿得发亮。
第9章 账本
孙校长接手临江二中之后,第一个月就给我打了三次电话。
第一次是问我食堂的采购渠道。“周校长,你原来那个嘉禾清退了,新的供应商是从哪找的?”
“市场监管局的推荐名录里挑的,三家比价,每个月轮换。”
第二次是问公示栏的格式。“每天贴那么多单子,学生看不过来怎么办?”
“贴汇总。一张表,上面写清楚:今日采购金额、菜品、单价、总成本、利润。下面写一句话——‘本日学生餐每人成本X元’。”
第三次是问一个具体的人。“周校长,小雨那个班主任李老师,你了解吗?我想提她当教导处副主任。”
“了解。人踏实,嘴严,对学生好。”
孙校长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你倒是干脆。”
“孙校长,我在教育局干了六年,别的不会,看人还行。”
挂了电话,我翻开桌上那本笔记本。那是从临江二中带出来的,封面上还印着学校的名字。里面记着我在副校长任上那段时间的工作笔记:食堂整改方案、公示栏格式、供应商比价记录、校务会会议纪要。
最后一页写着日期,是离开学校那天。我在那一页只写了一行字:小雨回学校了,食堂的饭比以前好吃了。
笔记本下面压着一张纸,是周小雨的中考作文复印件。嫂子发给我的,说小雨的作文被市里评了一等奖。作文题目叫《那三张照片》,写的是她在食堂后厨门口按下快门的那一刻。
作文最后一段写:“我不知道那三张照片能改变什么。我只是觉得,有些事不对,就应该有人站出来。哪怕只是一个初三的学生,哪怕你面对的是校长。”
我把那张复印件折好,夹在笔记本最后一页。
第10章 回声
第二年春天,全市教育系统开表彰会。我作为教育局基础教育科副科长参加,坐在台下。赵局长在台上念表彰名单,念到“临江二中食堂管理创新奖”的时候,孙校长上去领奖。他穿着那件旧西装,头发花白,站在台上举着奖牌,笑得露出一口黄牙。
散会之后,孙校长拉着我在走廊里说话。
“周校长,不,周科长——食堂那个公示栏,现在成了全市样板了。”
“好事。”
“还有一件事。”他压低声音,“谭校长那个案子,法院判了。他弟谭德贵判了三年,他本人判了缓刑。上个月他回学校收拾东西,在门口站了半天,没进来。”
我没说话。
“他说想见你一面。”
“不见。”
孙校长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我也觉得不见好。”他把奖牌换了个手拎着,“周科长,你那个侄女现在怎么样?”
“市一中,高一,成绩还行。”
“好。”他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就好。”
从会场出来,阳光很好。我骑着车经过临江二中门口,学校正在上课,操场上有班级在上体育课,跑步声和口号声混在一起。食堂的烟囱冒着白烟,公示栏前没人,但上面贴着的采购单在风里哗哗响。
我骑过去,没停。
手机响了,是周小雨。
“叔,我月考进了年级前五十。”
“不错。”
“叔,我想问你个事。”
“说。”
“你当初为什么要接那个电话?在办公室,我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你为什么要笑?”
我骑着车,风从耳边刮过去。路边的梧桐树刚抽了新叶,阳光穿过叶子洒在地上,一片一片的。
“小雨,叔不是笑你。叔是笑那个校长——他开除你,连张正脸照片都不敢放。这种人,迟早要露馅。”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叔,我以后也想考教育局。”
“为什么?”
“我想让食堂的公示栏,贴满全市的学校。”
我捏着刹车,停在路边。电话里小雨的声音很稳,不像个十五岁的孩子。
“行。”我说,“叔等你。”
挂了电话,我继续骑车往前走。前面是十字路口,红灯亮了,我停在白线后面。旁边有个学生模样的男孩,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袋包子,大概是早饭没来得及吃。绿灯亮了,我蹬车往前走,那个男孩也往前走,包子在袋子里晃来晃去。
我想起周小雨作文里那句话:有些事不对,就应该有人站出来。
哪怕只是一个初三的学生。
哪怕只是一个接电话时笑出声的科员。
互动引导: 周正在办公室里那一声笑,差点惹祸,却也成了一条线索。你身边有没有这样“看起来冲动、其实心里有数”的人?或者你自己有没有在某个时刻,用一张照片、一句话、一个动作,戳破了一个谎言?欢迎在评论区分享你的故事。
暖心祝福: 有些事不对,就该有人站出来。不一定非要多大的本事,有时候一张照片、一个电话、一句实话就够了。愿每个说真话的人,都有人接得住。我是西西,下个故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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